冼之燕微愣，下意识以为是轩辕胤的喜酒，但立即被她否决了。
轩辕胤身为轩辕氏的太子，他的大婚怎么会在落星城举办。
瞧出了她面上那一瞬间的讶异，轩辕胤微笑解释：“是轩辕氏与况氏的联姻。父皇将长公主赐婚给了况氏，我来送嫁。”
轩辕胤又看向冼之燕身边的段翎，道：“我与段师兄也好久不见了。既然遇上了，不若坐下来，找个安静的地方详聊。”
小明淡淡道：“权听夫人做主。”
冼之燕听到‘夫人’二字，斜眼看了小明一眼，用眼神警告他：注意言辞。
小明装没看见。
冼之燕被气的不行，开口回拒的时候连声音都冷了几分：“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喜酒就不喝了。”
轩辕胤笑容未变，十分可惜道：“既然如此……”
话还没有说完，封之俏插嘴打断了他：“你们本是乘坐我封氏的灵舟去往桃花三梦的？”
被打断了话，轩辕胤并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但眼里的笑意消失了。
冼之燕问：“你怎么知道？”
封之俏举了举手中的通讯灵器，道：“灵舟管家知道灵舟上有冼氏的子弟，便将消息传讯给我了，我大体一猜就是你们。”
“怎么？”冼之燕挑眉问，“封少主要专门对遭受了伤害的雇主道歉？”
“那来吧。”冼之燕道，“我不会拒绝的。”
封子俏：“……”
封子俏笑嘻嘻的，眼里带着坏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暂时走不了了。”
冼之燕冷声道：“什么意思？”
封子俏道：“因为轩辕氏和况氏的联姻，最近来往落星城的人太多。落星城所有的灵舟已经都被派出去了。你们只能等灵舟回来，或者等你们乘坐的那艘灵舟修好。”
冼之燕：“……”
祸不单行。
冼之燕冷着脸，看起来气息不顺。
“天愿如此。”况微雨温声道，“若诸位赏脸，可前往观星台落塌。”
几次三番邀请，如果再拒绝，未免显得太拿乔了。
冼之燕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对况微雨行礼道：“那便麻烦况公子了。”
冼之燕三人跟着况微雨去了观星台，封子俏因为要去看一看冼之燕他们乘坐的那艘出了事的灵舟，没跟他们一起回去。
观星台坐落在落星城的北郊，占地极广。
连片亭台楼阁依山铺展，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梁柱雕梁画栋，彩绘虽历岁月依旧鲜亮。古木、奇花与灵植遍布四处，草木繁茂，浓荫交错，小径隐在林木之间，走在其中，只觉处处清幽。
建筑群一路向高处抬升，最核心处拔起一座巨大的石质高台，便是观星祭坛。高台基座厚重宽阔，石阶层层盘旋向上，台面平整开阔，刻满了细密古老的星象纹路。
那便是况氏族人观览星轨、打坐修行之地，也是族中举行祭祀的祭坛。白日里瞧着静穆庄重，待到夜幕垂落，星河倾泻而下，整座高台便如直接探入漫天星辰之中。
况微雨亲自着人安排，将他们安置在了一座叫清风苑的小院。
这座小院四处环竹，青竿翠叶密密匝匝，风过便簌簌作响。院内三间雅致厢房，廊檐素净，没有观星台主院那般繁复的雕梁。院角引了一脉细泉，顺着青石浅沟缓缓流淌，散落几丛兰草。院中铺着青石板，被竹荫遮得大半阴凉，安静清幽，隔绝了主宅那边的喧嚣。
况微雨将他们安置下后，就告辞离开了，轩辕胤却没离开。
冼之燕暗暗蹙眉，知道和他交谈一番是免不了的。
冼之燕道：“段翎，陈雨归，你们两人去屋里休息一会儿吧。”
陈雨归有眼力见道：“好的，师娘，我去屋里收拾一下。”
小明却没迈动步子。陈雨归见他师父还杵在原地，眼珠一转，立即拉住他衣袖，殷切道：“师父，这一路舟车劳顿，我服侍您去休息。”
小明冰着脸：“……”
我不去。
冼之燕淡淡瞥来一眼，小明极其高冷一点头，转身和陈雨归进屋了。
竹荫下摆着一套木桌石凳，桌面光洁，石凳打磨得温润。桌上已经备好茶盏，旁边的白瓷小碟里码着几样精致糕点，淡淡的甜香混着竹风漫开。
冼之燕自顾倒了一杯茶水，抿了一口，显然没有伺候对面那位太子殿下的意思。
轩辕胤无奈一笑：“燕燕，你还在记恨我吗？”
冼之燕朝他投去一眼，道：“太子殿下这话何意？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怨。”
轩辕胤瞧着对面的冼之燕，眉如远山含雾，眸似寒潭映月，一身清冷气韵，周身静得像落了层薄霜。即便是素衣简髻，也难掩绝尘之色。
她变了许多，轩辕胤想。
之前那个娇艳明媚，一颦一笑都带着勃勃生气的少女，仿佛只存在了他的记忆里。
轩辕胤苦涩道：“当初我是真心求娶你，并不是为了太子之位。”
冼之燕不置可否：“殿下本就有经世之才，即便不靠姻亲，如今也坐上了太子之位。”
轩辕胤垂下眼帘，轻声道：“是啊。”
屋里，小明也顾不上装段翎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陈雨归摸着自己的下巴，也和自己的师父一起并排排蹲在了门上偷听。
在听到求娶师娘的瓜后，他无声吐出“哇去”两字，下意识去看师父的脸。
黑了，比锅底还黑。
“求娶？”小明咬着牙，怒问，“他还求娶过你师娘？”
陈雨归摊手，道：“师父，您在天枢山待了十多年，我才刚来两年。您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小明快将自己的牙咬碎了，外面两人间沉默了下来，只闻风吹竹叶瑟瑟的声音。
缄默许久后，轩辕胤突然道：“段翎对你好吗？”
冼之燕凝眉，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对你不好。”轩辕胤笃定般点点头，“三年前，我收到天枢山送来的喜帖，说你要成亲了。我本以为新郎会是段翎，结果却是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我命人打听新郎是谁，得知是你下山游历那半年认识的男人。当时我就想，我们四岁相识，在一起相处了六年。即便段翎后来居上，你喜欢他，你要嫁给他，我也勉强能接受，可偏偏你要嫁的只是一个你认识了半年的男人。我是真的很不甘心，为什么，凭什么别的男人那么轻而易举地俘获你的心，而我却不能在你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轩辕胤！”冼之燕阻止他继续往下说。
轩辕胤黝黑的眼珠望着她，继续道：“当初我都想不管不顾地去天枢山，将你带回宫。可我没那么做，因为我知道我那么做的后果，是你会恨我。”
“可你大婚那日，天枢山又传来消息，说新郎改换成了段翎。”轩辕胤道，“那一刻，我甚至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一面想着，终究是他得偿所愿。一面又隐隐不安，总觉得事情不会这般简单。”
“后面又有消息传来，冼家主突然身死，临死前将冼氏家主之位交给了段翎。修真界都在传是段翎狼子野心觊觎冼氏家主之位，于是杀了你未婚夫，强娶了你并杀了冼家主。”
冼之燕将杯子捏得紧紧的，因为太用力手背骨头都异常凸出。
她死死咬着牙，艰难吐出：“荒唐之言，不可轻信。”
“即便这些是谣传，但你过得不好是真的。”轩辕胤步步紧逼，“燕燕，若你和段翎在一起那么痛苦，那……”
屋子里传来叮铃咣当的声音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伴随着陈雨归大喊：“师父——师父，您怎么了啊？”
冼之燕脸色一变，当即起身过去一把推开了屋门。
小明倒在地上，陈雨归跪坐在地上抱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怎么回事？”
陈雨归道：“师父刚才起身说去睡一会儿，结果刚站起来就抱着头喊疼，突然晕了过去。”
陈雨归说的半真半假，段翎是听到了外面两人讲到了那一场婚事的时候突然头疼不已，急速晕了过去的。
陈雨归心里暗暗猜测，是师父听到了这些话被气的头疼，然后晕了过去的。
也可能不是气的，而是心虚吧。
陈雨归虽然来天枢山不久，但他来的时候，师父和师娘的关系就已经很恶劣了。
师娘独居摘星峰，寻常人不得见。师父整日地忙着，除了处理山上的事物，就光往山下跑。逢年过节，山上的人聚在一起喝酒，师父也从不参加。
刚来那一年的除夕，大家都在一处喝酒吃年夜饭，唯独不见师父。陈雨归问师父去哪里了，不和他们一起吃饭吗？有一个师姐说，师父去看望师娘了。
陈雨归当时没说话。他想着自己刚拜入师父门下，大过年的，应该去给自己的师父和师娘拜个年。
中途离席，他抱着个酒坛子就去了摘星峰。
结果就在山峰脚跟，看见了孤身立在月色之下，遥望山峰顶处的师父。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透着寂寥的孤独感。
陈雨归走过去，傻兮兮地问：“师父，您怎么不陪着师娘守夜啊？”
其实他不知道，他师父根本就没上去。
段翎：“你怎会来此？”
“我想着在山脚下守着，等天亮的时候再上去，当第一个给师父师娘拜年的人。”
段翎无奈叹口气，“走吧。你师娘不会想见到我们的。”
“哦。”陈雨归这傻孩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察觉到他师父很难过，于是很少见地控制住了好奇心，乖乖地跟着师父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天枢山上流传的那些话。段翎自幼被冼氏家主冼云明带回来，收为徒弟，冼云明待他亦师亦父。可段翎忘恩负义，狼子野心，为了谋夺家主之位，不仅在大婚前夜杀了冼之燕的夫婿，还逼得冼云明自爆。他伪造了冼云明的遗言，娶冼之燕，让自己上位更名正言顺。
师娘在大婚夜捅了师父一刀，两人自此决裂。
这些事情在天枢山人尽皆知，可陈雨归却觉得他师父不是这样的人，师父和师娘之间也不只是恨那么简单。
冼之燕半跪下身，面带急色：“段翎？”
轩辕胤跟了进来，道：“我带了太医，让他来瞧瞧吧。”
冼之燕不知段翎的情况，不敢随便让旁人来瞧。
“不劳烦太子殿下了。”冼之燕佯装镇定，“段翎只是老毛病，很快就会好。”
轩辕胤若有所思地看着段翎，而后点点头，也没坚持：“有需要的话就找我。”
冼之燕：“多谢殿下。”
轩辕胤走后，冼之燕让陈雨归将小明报到了床榻上。
“师娘，师父不会是之前受伤，伤到头了吧？”陈雨归担忧道。
“你师父受伤的事情，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
陈雨归点头，“我知道。”
在冼之燕想着怎么办的时候，小明幽幽转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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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观星台（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