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越界

幸得崖底深潭托身,再寻了一处山洞作为庇护,言无恙才有机会思考某些被他暂时遗忘了的事。

言索该是见了他跳崖顾不上其他就随他跃下的,那悯意呢?还有敏述。

蓦地,右手手腕处疼意袭来,言无恙忍不住眉头微紧,回神望着那为他包扎伤口的人。

不远处火光闪烁,偏这人侧身对着火堆,更映得这人眼底神情不明。

言索将布条打了个结,指尖来到言无恙腰侧:“夫人,你的腰……我看一下。”

言无恙自也点头,由着那人撩开他的里衣,查看伤势,而后抬头说着:“委屈夫人了。”

言索动作间皆是小心,唯恐扯着他的伤处,言无恙看在眼里,更是复杂难言。

他曾数次躲避答案,不敢去想自己喜欢的是庄主还是言索这个人,不敢去猜言索的好究竟是通过秘境的需要还是发自本心,亦不知自己的心动是属于夫人的,还是他的本能。

言无恙不想、不敢去面对自己是否要承认喜欢言索。

但坠崖时他所见到的,听到的还能有假么?

本以为自己能将庄主和言索分开,不至于失了边界,可是,那些以身替他挡去危险的事又是庄主会做的么?

秘境剧情的推动需要言索一改现实对他的冷淡,可言索给他的岂止是多了一点?

而他,做了每一件夫人该做的事,却也将自己的影子叠在其上。

借着这壳子,他才得以做了幼时想做、又不得做的许多事。

言无恙才重新活过一次,而这次,有庄主、有言索爱他。

多么荒谬,言无恙承认,他想要走近言索,想要那人爱他。

可救下他后,言索却叫他“夫人”。

也是,除了庄主夫夫的身份,他怎么能再渴求别的?

他与言索之间,不会有可能的。

他的喜欢,本身就是错误。

他真是恶心,擅自动了心,陷了进去。

恰恰,偏偏他骗不了自己。

那人对他,眼神当算不得清白。可那人不会允许自己放任。出了秘境,只会变回那个讨厌他的父亲,对他更冷。

他怎能先行越界?

言索会厌恶他的。

如此……言无恙怨这秘境扰人之时也庆幸同尘境给了他夫人的位置。

他卑劣无耻,枉费了言索的教导,分不清虚妄与真实,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他贪念言索的好,他可耻地想要拥有言索,他不想要秘境结束,他只得暗图私情。

他进不了,退不得,他如何能接受父亲先于夫君回到他的身边?

既大梦还未醒来,言无恙只想短暂沉溺于其中,不要醒来,再多看那人一眼。

事了,言索只字未言退到火边,翻弄木头架子上脱下的衣袍。

离开得可谓干净。

言无恙系好系带,往那人身侧挪了几步:“夫君,你的伤……”

言索头也不回,声音还有几分僵硬:“无甚大事,我已经处理过了。”

怎么会?

言无恙还从未被庄主这般“冷待”过。

但或许只是言索还在紧绷、没有放松下来呢?

言无恙住了口,静默着就着石块坐下,伸手凑到火堆旁,汲取着暖意。

那人忽然说:“夫人,那叶子间放着几个果子,你先垫一下肚子,我出去一趟。”

言无恙当然要追上:“我和你一起。”

回应言无恙的,则是言索再平静不过的眼:“夫人,你身上还有伤,留在这里就好。”

伤再重又岂能重过言索的?

言无恙反问:“夫君,不可以吗?”

言索则没了话语。

是那赠予在身的温暖都被收了回去,他才会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冷意么?

言无恙不知道。

言索好像下一瞬就会绕开他、将他丢下,而一面积累了很久的情绪也偏挑这个时候涌上心头。

察觉鼻子竟开始泛酸时,言无恙无措地退后。

言索在生气吗?

他怎么又因为曾习惯的言索的漠然就感到难受呢?

言索在气什么呢?

气他居然失态叫了自己的真名么?还是气那时竟用尽全力护下他?

言索后悔了吗?

他竟一点也不值得么?

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言无恙垂眸换上乖顺模样,强笑着:“那我等夫君回来。”

洞口处,言无恙感觉那人该是站了一会,才转身离去。

言无恙随即回身看去。

什么都没了。

再回头,地上孤零零躺着几个果子,言无恙拿起一个,尝过,酸透了。

酸意之后,言无恙再尝不出别的味道,一口一口,缓慢地往嘴里送。

也许是视线快要模糊时,言无恙眨眨眼,用木棍挑了一下柴火,而后抱着膝,埋首在其中。

哭也没有用。

言索向来不会为他停留,抱他、哄他的。

泪意最是汹涌之时,言无恙捂紧了口鼻,想仰头望天,将眼泪憋回去,奈何做不到,眨眼间,那泪水就顺着脸颊滚落。

火也在此时燃烧得更旺,言无恙再不挣扎,定定盯着哪里发呆。

待脸上微黏,言无恙恍惚听到了脚步声。

言索回来了。

打起精神,言无恙慌忙用手背抹干泪痕,再草草理顺头发,最后在那人唤他“夫人”时牵起得体的笑容,迎上去:“你回来了?”

那人不应。

哦,也无妨。

言无恙扫过言索手中提着的鲜鱼,俯身就要去接过:“是清理过了吗?那我将它……”

“夫人……”最让言无恙没有防备的是言索的一句轻叹,却也将他的外壳击碎得彻底,“你在哭什么?”

言无恙身体一僵,碰到言索指尖:“啊?夫君你看错了。”

言无恙在等言索松手,也显然,这人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讪讪缩回手,言无恙避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笑说:“衣裳要烤干了,夫君也快去披上吧,免得着凉了。”

“夫人。”

言无恙再听不得其他,先一步别开头。

“夫人,为何要对我说谎呢?”

那声音里尽是无奈与心疼,言无恙险些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随之,是什么被搁在了地上。

然后,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被轻轻勾住,有人伸手绕过他的肩膀,将他往后一带,后背贴上微暖的胸膛。

那人另一只胳膊顺势将他揽住,重复:“无恙,为何呢?”

“无恙”两字,何其缠绵缱绻。

但言索叫的,是夫人,还是他?

言无恙从没有何时像此刻那样迫切想要去求证什么。

言索却没给他机会。

言无恙一动,那人就把他抱得更紧些。

那人说:“无恙,我在生气。”

那人几步绕到言无恙跟前,指腹擦过他脸上未拭尽的湿润,问他:“无恙,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么?”

还能说什么?

他真能问出对方因何动怒么?言索又会有问必答么?

他又能言明本心么?

“无恙。”

那人还是放了言无恙,自行找来树枝,将鲜鱼固定,架在火上炙烤。

天色逐渐暗下来,洞内更显昏暗,言无恙抱膝等候在一旁,眼睛看着火焰干涩了就重重闭眼再睁开。

言索就好像忘了方才说过什么,自然地叫他过去。

也不过是坐得近了些,言无恙这般想着。

等到肉香飘散开,口中唾液不由增多,那人仍是不紧不慢将鱼肉分成小份,借着火光细细挑着刺。

这为的,是他。

就是心中早就猜到却不能让那人知道自己已在期待,言无恙更是断绝了所有主动和言索视线相交的可能。

由此,那人叫他时,言无恙可以作出几许欢喜与惊讶,再道一声谢,像极了见山居里的日常。

但言无恙想错了。

言索还问他:“夫人那时为何要跳崖呢?”

“为何要说那句话呢?”

那句?言无恙闭眼,了然。

他说的是,言索,我不会是你的负累。

彼时,夫人是他,他是夫人。

“夫人是不是要答我,惧我受伤?”

“?”

言无恙怔然停下咀嚼的动作。

“呵。”

言索仿佛好气又好笑到了极点。

他说:“难道夫人受伤我就好受了?”

“你跳下去的时候,我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没有想。”

“我只怕抓不住你,怕救不下你,但我十分幸运,接住了你。”

“我不喜欢夫人替我做决定,尤其,是……”

“夫人,我在等你和我解释,可你为何要避开我呢?”

“无恙……”

“你不想说,那换我来说。”

“你我的选择,有了我们的今日,我从未后悔过,更是无比庆幸与我成亲的人,是你。”

“我后来将我们的过去想遍,也将最坏的结果设想,我才知道,夫人不在,见山居也无甚可回的。”

“无恙,你在崖边说的那句话我不喜欢。”

“夫人从来不是我的负累。”

熟悉的字句,言无恙却连鱼块也忘了咽,视线转回了言索身上,始终无法聚焦。

言索字字句句不提在意、欢喜、爱,却字字句句都在说着在意、欢喜、爱。

言索可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怎会经历一场秘境,那人转变如此之大?

如果现在的言索是真实的,如果言索明明有能力爱他,那他为何还会被冷落十九年?

只是那人不选他吧?

如果此刻是真实,那出了秘境,这一切又会瞬间消失吗?

“至于悯意……我知道夫人记挂着她。我来寻夫人时,曾派弟子在外层等候,有机会便将你们救下。”

“不过,夫人不必太过担心,悯意机灵,不会有事的。”

“敏述的话……他将主意打到了夫人身上,归云山庄是再留他不得,但具体如何处置,就看夫人,”言索停下,“所以,夫人还是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夫人,或者说言无恙脑中嗡鸣过后,尝试找回一些思绪,却发现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言索还在等他的回答。

言索今日等了他数次了。

言索倏地站起,言无恙攥紧袖子,张唇:“夫君……”

言索来到言无恙身前折膝半跪下,言无恙无意识想往后躲,身后却是石壁,挡了他的自救。

那人一手撑在石壁上,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与石壁之间。

最后退无可退,眼神无处安放,言无恙一手抵在这人胸前,一手撑地。

刚要发力,言索的手腕落了下来,将他的按住、收拢于身前。

背后再度贴上石壁,言无恙直觉不妙,那人也低头看来。

火光正从侧面打来,言索的眉眼一面是亮的,一面是暗的。

言无恙也从未见过言索这样的眼神,深得要将他吸进去一样。

言无恙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而后,言索偏了偏头,倾身压来,吻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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