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疼

言索知道他在身后。

言索却是头也不回。

唔,料到过的。

言无恙咬着唇内侧,将那些成为过去的东西强行压回。

眼泪没有用的。

出了同尘境,那人就不是爱他护他的庄主,那人不会因此心疼他半分的。

言无恙便远远御剑跟着那人,像无数个被言索甩在身后的日夜一样。

其实,只要言索还活着,没有像悯意他们那样,就算是和他回到了从前也可以?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脏那么疼呢?

回到从前?

谈何容易?

他就真的没可能等到那人回头么?

不多时,云层之下,言无恙仿佛看到了魔界的界碑,蜿蜒的血色河流将大地分为数块,无数妖异的花朵长在那片土地上。

魔界,到了。

言无恙却见那人的剑悬停于半空,久久也未前进分毫。

“夫……父亲,”言无恙哑声换了称呼,做好等那人转身的准备,“这次去往魔界是……”

而比回应先到的是那人操纵剑身,调转方向,回身时轻道一句“回去”,竟连半个眼神也未施予他便翩然离去。

心口刺疼了一下。

言无恙苦涩一笑,虽不知为何折返,当即也紧随言索动作。

再回牧心居,看到面前紧闭的房门,言无恙恍若又被一股寒意从头到尾包裹起来。

也只有早已留在藏书阁的香茗哥哥知晓他回来的消息时,特意带了几碟点心和一坛果酒来看他。

言无恙心中微暖,与那人对着月亮坐下。

大多时候是香茗看着他吃,言无恙知晓,这人只怕还把他当小孩子。

也是,他是香茗哥哥看着长大的,在这人眼中,自己可不就是一个小孩子。

“这是我新酿的酒,不会醉人,不耽误你修炼的。”

言无恙举起酒杯笑了:“还是哥哥了解我。”

但醉不醉人并不重要了。

到了后面,香茗看了眼没动过几次的桂花糕:“无恙,你不喜欢这糕点吗?”

言无恙打了一个酒嗝,努力睁开眼顺着香茗示意的方向看去。

啊,是桂花糕。

言无恙否认,捏起一块送到嘴边:“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可是言无恙迟迟没有张口将之吃下,手腕摇摇晃晃又把那块桂花糕放回了原位。

香茗的手忽就探上了他的额头:“也不怎么烫啊。咦,无恙,你以前也喝得这普通果酒的啊,不至于醉了啊。”

不不不不,言无恙伸出食指在香茗跟前轻轻晃了晃,而后一本正经道:“我就是醉了。”

想坐直,目光又移到了桌上的点心上,言无恙弯过腰就长臂一圈,呈将它们围入怀里的姿势,自以为恶狠狠地说:“香茗哥哥,你不能和我抢。”

香茗无奈点头:“好好好,我不和你抢。”

“无恙,那你在这里坐着,我去给你找醒酒的丹药来。”

“唔?”

言无恙只来得及看见香茗唇瓣动了动,说了什么,起身就要走。

连香茗哥哥也要走吗?

言无恙便借着酒意放肆了一回,撑起半个身体,问他:“香茗哥哥,为什么你就要走了?你也……”

“你,你呀,”香茗被这突然放大的音量吓了一跳,连连扫了言索那屋几眼,才拉着言无恙作出噤声的动作,“嘘,无恙,小声点,要是长老知道你醉酒说胡话,不定会训斥你的。”

“你们……长老才带你出去,我怕,你们好不容易……唉。”

长老?

哪个长老?

哦,言索呀,他的父亲。

训斥?

随着香茗身影远去,言无恙真就乖乖趴在桌上,不说话了,也没有力气再疯了。

言索理都不理他,怎么还会训斥他呢?

香茗哥哥是最了解他父子二人之人,只要他露出不完美的一面,言索更不会给他好脸色。

他今夜在这院子里又吵又闹,按理,言索是该训他一顿的。

幼时起他和言索就愈发疏远,香茗哥哥也是担忧他们的关系更冷一层。

届时,他自己也会难过,谁也讨不到好。

言无恙不想想了。

闭了眼,言无恙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只想就这么睡过去。

恰在此时,“吱呀”的开门声响起,言无恙睡意全无。

强自忍住回头看去的冲动,言无恙屏息凝神,听着那人的动作。

先是细微的脚步声,而后,而后那人停住了。

脸颊、耳朵上迅速攀升的温度停了停,心脏凉了又凉,言无恙先听到的是香茗略带惊讶与紧张的声音:“长老,无恙喝了点果酒,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带他进屋。”

香茗哥哥小跑过来,该是将他扶起靠在自己身上,言无恙亦接着装睡,心跳不争气地越跳越快。

言索……有在看他吗?

言索,会怎么回答呢?

但言无恙失望了。

言索没说话,停了几息。

而后,是房门合上的声音,那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远去。

这么晚了言索要去哪里?

他方才也未感受到灵力波动啊,还是……

确定那人走了,而香茗还愣在原地,言无恙故意踉跄一下,作出醒转的茫然样:“香茗哥哥?”

一线希望言无恙也要抓住。

若贸然去问,却换得一个冷冰冰的没有转圜余地的局面,连自我欺骗的机会也没了……言无恙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何况,他十九年来的主动又有多少被那人接住呢?

他亦想要一份体面。

言索明明可以爱他,而如果言索还是只愿当他的父亲,只当秘境里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只是一场梦,选择不爱他、推开他,那他便自请下山执行任务,找寻机会,来日思索到了报恩之法再回来,也免得成日面对着那人继续滋生不应当有的念头,也让那人感到为难。

若不是,那他此生便认定言索一人,虽死不悔。

打定主意,言无恙每日便多了几样必做的事。

一则,在言索晚归时为他留一盏灯,等待着那人回来,想看那人脸上会不会某日就露出笑颜。

二则,询问那人可要用膳。

三则……结果都是一样的,言索不是无视他径直走开,就是以模棱两可的“嗯”回应他。

但言无恙不甘心,这也还不够,并不能说明什么。

于是,言无恙趁某日那人又从他身边掠过时,叫“错”了:“言索。”

音落,言无恙目光紧紧黏在那人身后,只想找出半点能让自己接受的证据。

而言索身形顿了顿,并未纠正。

言无恙呼吸一滞,眼中的光亮再因言索的沉默远离暗灭。

言索也未应他,不是么?

喉结滚了滚,言无恙追上去,用尽力气复道:“言索,我做了荷花酥,你可要尝尝?”

那人步子迈得大,言无恙就一刻也不敢慢下来,想要与他并肩同行。可到了房门前,那人蓦然停下,侧首冷冷扫来。

言无恙被看得僵在原地。

“砰”

言无恙又一次被拒之门外。

言索又抛下他了。

怎么这么心狠呢?

还是,那人就是寒冰做的呢?

言无恙试着扯出笑容以让自己不那么狼狈,后退几步鼻尖还是忍不住地涩。

好疼啊。

后来几日,因代其他长老在明知楼授课,言无恙的时间几乎与言索重合了。

可惜,明知楼里看见了他,那人也不会因他如今的成就而感到欣慰,仍旧是漠视他的所有。

就连新来的小弟子也看出了不对劲,可怜他没有爹爹疼爱。

童言无忌,小孩子说话没有遮拦和顾忌,说的也最让言无恙无法反驳。

言无恙忽觉得以前的自己有些可笑,没有再早一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竟希冀从言索身上得到不该得到的东西。

可是,他还是不甘心啊。

这夜,言无恙寻来笔墨画了秘境里的小白和狸花,将画拿在手中,坐在檐下石阶上等候着言索。

言无恙想好了,如果言索这次再将他推开,再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而去,那他就不理言索了。

言无恙见过那人主动的模样,可他无数次的试探至多得来那人的沉默。

那人只会容忍,却从未主动一次。

言无恙以为只要自己伸手的次数足够多,那人总会有向他靠近的时候的。

可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言索的沉默没有尽头似的。

他等不起了。

言无恙不想逼迫言索。

言索若还在犹豫,若不想承认,不要他,那他趁早离去也好。

在言无恙垂眸看了那画无数遍时,言索回来了。

扶着檐柱缓缓站起身,言无恙叫住那人:“言索。”

先说点什么呢?

“戒律阁之事可还顺利?”

那人似是不耐,语气并不好:“尚可。”

“唔,我给你看个东西。”

佯装镇定,言无恙几步上前拦在了他的前面,将画纸铺展开来,往上一递。

抬首见言索终分了目光到画上,言无恙便接道:“我想了想,牧心居里有些单调,不如我们养两只猫儿?”

好像还不够有趣。言无恙撤下一手,指着那白猫:“届时就叫这白猫‘小白’,然后给这狸花取名……”

后面的话看样子也不必说了。

因为,那人侧开身子目不斜视绕开了他,走进了烛火微明的卧房,离开时带起的风却将他手里的画纸掀飞。

那载着他那所有情思赌注的画,又在即将落地时被夜风吹远,最后落到了他惯常坐的石阶上。

言无恙深深闭了眼,仰起头,泪也在同一时间落下。

够了。

同尘境里的数十年,足够他回味一生。

抬手拭去了脸上湿意,言无恙回身捡起那张画,默了默,又将它收拢于掌心,揉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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