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尘境

言无恙醒来时,四周是一片空茫。

坐起身,言无恙垂眸盯了一会手腕,视线才重新聚焦。

这,是哪里?

还有,父亲呢?

一回头,言索已然走远,正蹙眉四处打量。

言无恙记得,身体疾速坠落时,父亲将他牢牢护在了怀里。

心下一动,言无恙朝言索走去:“父亲?”

那人才注意到他一样,轻声应道:“嗯。”

一如既往的冷。

言无恙抿了抿唇,问:“父亲,你受伤了吗?”

可这回没有回答了。

言无恙藏起失落,再联系到之前的异象,心中已有不好的猜想。

“父亲,我们是被秘境吸入其中了么?”

半途出了意外,那……言无恙不知道言索原本想带他去哪里,不知是否会耽误言索的计划,可言索不说,言无恙不好再问,只得也一道试图寻找出去的办法。

并指正想化气为剑,身侧那人开口了:“此方秘境内无法使用灵力。”

言无恙一试、再试,的确如此。

可周遭环境目前看来并没有可以作为突破口的地方。

倒像是与心境应和一样,言无恙抬手触碰虚空的刹那,空气中漾开一阵水纹似的波动,一行泛着幽蓝光泽的大字凭空出现:

“同尘境。夫妻一世,折尽方出。”

“夫、妻?”

什么意思?谁和谁?

瞳孔骤缩,呼吸也慢了一拍,言无恙下意识扭头看向言索。

可这秘境里还有别人么?

不就是他、还有父亲么?

可他们是父子啊。

而这行字岂会无缘无故出现?十之**便是出去的法子。

夫妻一世,折尽方出?

演一世、夫妻?

他和父亲?

这真的是他想的那样么?

如果是别人便也罢了,可为什么偏偏是言索呢?为什么要让他把这个让他避了很多年的人又放在“爱人”的位置?

这,难道不恶心么?

如果早知道出去的条件如此苛刻,那言索是不是最好就不要救他?

而且,父亲他……是不是也会后悔、也会感到恶心?

言无恙不敢细想,但那人容颜冷峻,似乎并没有回应他的想法。

言无恙第一次对面前之人感到陌生,像有一层极厚的障壁拦隔在他们中间,他需要重新认识这人。

唇瓣翕张,言无恙叫那人:“父亲?那……就是出去的办法吗?”

这一刹,言无恙多希望言索说“不一定”或是“再等等”之类的话语,但那人回望过来时,言无恙发现自己窥不破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言索的眸子太深了,只是几眼言无恙就只能以低头平复呼吸来遮掩什么。

实则,言索确实不知当说什么。

真是可笑至极。

先是失控抓住了言无恙,再被告知须与仇人之子做一世夫妻才能出秘境。

而他本只是想要在言无恙面前揭露真相。

呵,言无恙还没恨他,倒想让言无恙先爱上他?

怎么可能?

秘境又如何,不过是换了地点,他依旧可以让言无恙知道一切。

然后……言索难得顿住。

他是可以选择在秘境里毁掉言无恙。

可如若言无恙因着秘境起了自毁的念头,言无恙死了,他可能真的出不去了。

再者,他也早就知道,此时的真相已经没有了最初预想的效果。

与心死的仇人之子共处,对彼此都是一种折磨。

继续隐瞒真相,无论在哪个层面仿佛都才是上上之策。

可是,言索不知秘境是否会让言无恙真的爱上他。

倘若……倘若此事成真,届时的“真相”便不只是道明敌对身份这么简单,更是,对方心底因身份而生的煎熬也极为可笑。

这是不是才算“报仇”?

但那时候……言索不必细想也能猜到,知道所有的言无恙必会遭受致命一击。

那时的言无恙会承受不住的。

那人,会痛到极致的。

无来由的烦躁一下将言索包裹起来。

言无恙是罗戎的儿子。

他恨罗戎,他恨和罗戎流着一样血液的言无恙。

难道因为一点不该有的怜悯就让他在秘境结束后也接着掩埋真相吗?

言索不甘。

但……不,他既存了报仇的心思,岂能半途而废。

便再等一等,让仇人之子爱上自己,再道明原委,彻底摧毁那人。

喉头滚了滚,言索点头:“嗯。”

言无恙觉得世界荒谬极了。

被扯入一个秘境,出去的唯一道路便是和自己的父亲去扮演爱人?

言无恙甚至已经能感受到空气里的压抑。

出去?

他自然想要出去,和言索一起。

至少,言索也应该出去的。

毕竟,如果不是为了救他,言索本可以独善其身的。

但言索的“嗯”已经把退路封死了。

别无他法。

如今……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许久,言无恙哑声道:“那就、演吧。”

却也奇异极了,音落之时,天际有一线暗色显现,周围空气迅速流动,有什么在身边快速闪过。

几息的工夫,言无恙睁眼发现所处的环境已经变了,连衣裳也换了一身。

言索一身玄色衣衫,尽显威严,自己则是墨发半披,一袭湖蓝色的长衫,玉带束腰。

此刻正处屋内,言无恙看了一周,陈设并无异常。

言索亦显然看到了,抬脚就往外走:“出去看看。”

而拉开房门,言无恙所见并不只有他二人。

院子里有人在打扫,回廊中坐着停歇的人,连树下花田里也是。

可那些人却像看不到他们一样,没有一点反应。

不假思索,言无恙跟在言索身后去寻院门。

可院门太过容易寻到,言无恙直觉有异。

果不其然,一脚才跨过门槛,此前所能看到的门外的景象都化作了云烟、消散不见。

退后半步,言无恙再看,院子内外又都恢复正常。

原来,他们根本出不去这院子。

等反应过来,言无恙发现自己又下意识追寻言索的目光。

却只得言索一句:“无碍,我们先看看其他地方。”

可直到言无恙与言索走遍这院子诸地,也没等来下一步的指引。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彩霞铺满了半边天,见言索于檐下负手而立、仰头看着什么,言无恙便干脆坐到了一旁石阶上,遥遥感受着愈渐寒凉的日光。

这一日就像梦一样,此刻还尚有不真实感存在于心中。

所幸,他与父亲皆是真实。

也只有他们,是真实的。

呵。

言无恙蓦然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幼年的自己也是习惯坐在石阶上等着言索回来。

心刺疼了一下。

言无恙若无其事站了起来,退到檐柱旁。

言索其实不喜欢自己靠他太近的,那他还是离远一些比较好。

再晚一些,言无恙也知道再这么站下去不是办法,而那人始终一动不动,便道:“父亲,不若今日先进屋休整一下?”

言索转身看来:“你先去吧。”

言无恙自是不再多言。

只叹靠得肩膀都酸疼了,扭动了手臂几下,就要进屋。

也是巧了,那固定送药的小厮又等候在门外,道:“夫人,补药熬好了。”

言无恙见状眼眸微眯,分明房门早被他拉开了,那小厮就和看不见一样,重复着询问的动作。

但这次,小厮过了一会却红着脸端着药快步走开了,连放下补药的动作也没有。

奇怪。

午时第一次,小厮是进屋放下了药。

这一次,应该是“房门紧闭”,小厮听到了什么。

夫人?

言无恙在此地数个时辰唯一没见过的就是这位“夫人”,以及,此时此刻房中“有的”另一位主人?

而他与言索又在这里。

所以……难道他们的角色便是这里的主人?

那要怎么才能连通两个“世界”呢?

言无恙大体思虑了一通,便将想法托出:“父亲,或许,我们可以从院中的其他人入手。”

假使他们先跨越边界,与此方世界里的人有了联系呢?

言无恙当即就走到花田边那正弯腰锄草的小厮身旁,伸手,拍了两下那人的肩。

一息、两息……没有反应?

预感不妙,言无恙直接蹲下,在那人面前挥手比划,或是对那人说话,而结果都是一样,没有反应。

恍若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底,言无恙转头又去试探其他的人,结果也只是让自己从不可置信转为无奈接受,心凉了又凉。

而这一切,都被言索看在眼里。

言无恙忽就有些不想转过身、迎接言索的“审视”了。

他又猜错了。

可他总不能在花田旁呆上一夜。

深呼吸,言无恙不断让自己镇定下来时蓦地听见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父亲是来问他要个结果的么?

言无恙做好转身的准备了。

可那人先绕到了他的身前。

言无恙一惊,语速也快了:“父亲,此法不通。”

“嗯,我知道。”

知道?

言无恙抬眸,言索脸上并无惊讶之色。

父亲早就知道了?

言索接着道:“天色不早了。”

言无恙:“……”

哦,是该回屋了。

言无恙:“好。”

扭头要走,手臂却被抓住。

怔然回首,言无恙只见他的父亲转而不紧不慢牵住了他的手,瞧着他时眉眼温和。

他的父亲对他说:“夫人,天色不早了,该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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