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算计

言无恙被软禁了。

离宥将他抛进真相之中后,转头就将缚灵索加之他身,令人把他带到了痕漪殿,加派层层魔兵看管。

不过……也好,殿门合上,言无恙苦撑的膝盖终于可以放松一会。

他终于不必再伪装。

背靠着门板,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言无恙仰头,是空荡荡的大殿,低头,泪珠一颗颗掉了下来。

双臂相交,抱紧膝头,言无恙越是抿唇想要压下哽咽,心脏和鼻子就越是难受。

言索怎么能这么对他?

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是假的?

他就这么不值得么?

也是,他没有资格要求那人什么的。

他的生父是言索苦难的开端,因此,才有了言索的复仇,才有了今日情景。

所以,那十九年,言索不是讨厌极了他,言索是、恨他。

所以,言索才吝啬怜惜、心软、爱……才一再地选择不接住他。甚至连他的名字“无恙”,都是他恳求那人,那人才随口起的。

无恙,无恙,真的是希望他平安顺遂么?还是,只是在警示他,不要带来麻烦?

那同尘境里的一切,又算什么?

言无恙从未感受过那样的暖,可那都是言索给的。言索明知他将其视作亲父……那他因为那不应当的爱意而反复深陷沼泽挣扎时,那人又作何想?

言索吻他、对他诉说着缠绵爱意时,又在想着什么?

“言无恙啊言无恙……”

你真是不愧“蠢物”二字。

当那人可能怀着嘲弄、清醒万分时,他却早已经没有退路。不可笑么?

言索说着岫云镇往事时,他却在一旁心疼不已,那言索抱着他这个仇人之子,又是何种心情呢?

可是……若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虚假的便好了。

言索恨他,可言索也爱他。

那他到底算什么呢?

言索报复不得的对象?一个让言索爱恨不得的人?

或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错的。

他的父亲是恶人,他的养父是他的爱人、亦是仇人,他活着的每一天,都让言索煎熬。

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他是不是就该死在十九年前?

“言索……”

玉符还好好地躺在怀中,言无恙伸手想去触碰,最后也只能忍痛收回手。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养大他、冷落他,绝不是因为下不了手,而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

然后呢?告诉他,他一直以来以为的父亲其实是最应该恨的人?

可既然想要他痛,又为何要推远他?为何要将这真相一拖再拖?为何要说“不敢”?

言无恙不知,他在言索眼里到底算什么。

恨。

他怎能不恨这个十九年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言无恙恨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人,恨他,只希望此生不复相见。

可是,是罗戎有错在先。

言无恙理不清了。

恨是真的。

言索养他、教他……言索的爱和挣扎也是真的。

不,够了,该停下来了。

不要再想了。

等到头也终是昏沉时,言无恙脑中似已经空了,被蒙上了一层白雾似的,言无恙偏头靠枕着手臂,就这般睡去。

后来几日,言无恙就安静地待在痕漪殿,大半的时间用来打坐,只是离宥在他用膳时来过两回,言无恙也随他,该如何便如何。

可反噬来得极快。

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那日离宥说的话、那些令自己尝透苦涩的记忆总会一直在大脑里环绕,反复出现,逼得言无恙不得不面对。

一幕幕鲜活得如同就发生在昨日一般。

一切又都在提醒他那个真相,他只是一枚棋子,一个弃子。

最初言无恙还能做什么将这些恼人的思绪打断,可时间久了,麻木迟钝里浮出了绵绵密密的痛,又好像是被刀割一样,不致命,却疼得人难以呼吸。

某夜,言无恙少见地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同尘境中发生过的事,言索逗他笑,言索说想念他,言索看他的目光里有着说不清的欲……可醒过来,言无恙下意识摸向枕畔,没有,什么都没有。

梦里的美好终只是梦里的。

夜里很静,言无恙和很多个夜晚一样,对着帐顶发呆。

本是平静的内心却在忽然想到言索珍重地捧起他双手的画面时波澜骤起,泪无声滑入鬓发。

言索……

为什么?为什么?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不都是建立在这层父子关系上的么?

而这层父子关系也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言索的算计,是离宥的算计。

为什么算计的对象偏偏都是他?

凭什么他的一生要任人摆布?

愤怒袭上心头,言无恙翻身坐直抓起枕下那枚玉符便想将它摔得粉碎,可掌心温凉触感传来,言无恙捏紧了玉符却还是只将它砸进了柔软的被褥间。

他究竟该怎么办?

他的满心压抑该发泄于何处?

他如何才能求得解脱?

倘若,那人真再狠心一点,恨他得彻底,他是不是就不用受此等折磨?

可他知道,这不可能。

甚者,言无恙连他是谁、他来自何方又要去往哪里都无法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结果。

言无恙,落水宗、戒律阁长老的儿子?这身份是假的。

罗姜,魔族大长老罗戎的儿子?他却从未以这个身份活过一天。

他只是言索复仇的工具?同尘境里、牧心居中的他又是真的,言索也是真的。

他是罗戎旧部复活罗戎的容器?但他不管怎样是不会让枯荣祭成功的。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心如无根浮萍,哪里又是他的归处?

知他是容器,离宥却不慌不忙,似就等待冬至那日将他推上祭台。言无恙却不信离宥真会乖乖配合枯荣祭一事。

枯荣祭事成,罗戎会从他的身体里苏醒。

就算是与言索的关系理不清,言无恙也不会顺从地做罗戎的容器的。

让一个从未活在他生命里的人通过杀死数以千万计的无辜百姓、占据他的身体来“复活”?若是这样,亲生父亲又如何?凭什么他的生是以更多人的死亡为前提?

且罗戎复活,仙门可能会迎来更强大的敌人,两族会发生更残酷的战争,有更多像岫云镇那样的惨案发生……言无恙亦不想总是做被剥夺选择权利的无人关心他愿不愿意的那个,他要为自己做一次决定。

但身上还有缚灵索,灵力没办法使用,也不能寄托希望于玉符传讯,真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难道真要等魔宫的人将他送往罗戎封地?

不过,属于魔族的那半血脉倒是就要冲破封印,或许届时他可以借用这股力量挣脱缚灵索,但他已被软禁十余日,现在只剩半月不到的时间,他又能等到那一日么?

与外界的通讯断开,枯荣祭的近况传不出去,唯一知道时间的……也就是那人。

那人如果联系不到他……万一,那人就没有…罢了。

言无恙也试探过离宥的态度。

离宥并不担心最后上祭台的是谁,他的到来,不过是意外之喜。

离宥早做好了准备,连言无恙所提的合作也只是一笑而过。

是什么让离宥有如此底气?

但隔日,言无恙便知晓了。

来人是离宥和林旦以及两名魔将,殿门合上,离宥便咳了几声,示意林旦上前,嗓音也沙哑了:“言无恙,我那日的故事还没讲完。”

言无恙视线往下,林旦端着的托盘里放着一只精致的小木盒。

离宥说:“我还未告诉你,我这头白发从何而来。”

“你可知,魔界‘需要’一位尊主,可要让尊主听话要做什么?”

离宥自问自答:“很简单。除了修为力量的绝对压制,还可以在他身上种下一只蛊虫。”

“一只金色的只需要一个细小伤口就能在宿主身体里存在一生的蛊虫。”

离宥的意思是……言无恙怔然,原来他的白发竟是因为被种了蛊虫,那又是谁种下的?

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下蛊?真是丧心病狂。

罗戎,还是?

今离宥又让他知道这些做什么?

傀儡尊主?听话?

“言无恙,你说,我要怎么感谢你的父亲才够呢?”

离宥轻拨开木盒盖子,露出了那还在沉睡中的蛊虫,“我以为罗戎死了,母蛊也在我手上,我就能安稳了,可是,蛊虫在身上存活太久,早成了身体里不可缺少的部分。若强行剥离蛊虫,轻则修为尽毁,重则命丧当场。”

“我的久病缠身,都是拜他所赐!”

“可是你父亲为什么不多活几年?言索为什么让我连被杀的资格也没有?罗戎旧部、那些长老魔将为何连最后一丝体面也不留给我?让我被一群人控制!”

“言无恙,这让我怎么能不恨!”

“罗戎压迫我,却保护了我,他在时我可以恨他,他没了,却让我被这反复的病痛困住,让我恨不了,也忘不掉。”

离宥语气变得阴狠:“既他给了我这只虫子,你是他的儿子,不如我就将它送你,可好?”

那现在呢?

种蛊于现在的言无恙而言,并不能失去更多了。

“所以,”言无恙是懂了这人的苦难,却不会让离宥将苦难转移到他的身上、利用他,他受够了做他人手中棋子,“罗戎毁了你,你恨罗戎,所以你恨我,也要毁了我?可你恨我是因为我身上流着他的血,还是想起了什么?”

“你说罗戎控制了你,可你现在想要用同样的方法控制我,那你和罗戎有什么区别呢?”

等等。

控制?躯体?枯荣祭?离宥的笃定?

离宥的蛊虫也不仅仅是为了报复?

许多曾经不解的问题现在忽就能够理解了。

原来是这样。

言无恙早知离宥与罗戎旧部之间暗流涌动,可明面上离宥、其他长老魔将、魔族子民等都支持枯荣祭。但既然那么恨,重回被一人掌控的局面哪里比得上实现真正的掌权呢?

离宥想要的是以蛊虫控制容器的身体来实现对居于其中的罗戎的操纵。

“说得不错,是没有区别。”

言无恙眼见离宥手指微抬又落下,两名魔将随即一左一右上前欲将他按住。缚灵索起了作用,挣脱不得,言无恙也明白他是难逃一劫了。恰膝弯一痛,整个人如之前的修士一样,狼狈地折膝跪倒。

肩膀被牢牢制住,使不上力,言无恙索性笑开,任离宥处置:“你想种便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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