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历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年,第五十四次,仙魔两族陈兵无极之地。
一方白衣银甲、清冷端正;一侧玄衣黑甲,随意堆着,有捂嘴打哈欠的,有偷摸啃果子的,还有半闭眼补觉的。
两边的士兵互相瞪着,瞪着瞪着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什么。
得了,还是老样子。
两族的史官已经就位,一老一少,先彼此对视一眼,随后各自掏出吃饭的东西。
“仙历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年,秋,魔族犯我边境灵脉,天帝陛下遣其师弟言无恙率军御之。”
年轻的史官照白铺开竹简,长叹一声,手比嘴快提笔写下今日第一记。
身旁几步远,魔族的史官墨玄也一手撑着兽皮卷,笔尖在舌尖一抹,随后落笔:“魔历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年,秋,仙族觊觎我界灵脉,尊者言索亲临边境守之。”
视力太好,照白见状眼眸微眯。
啧,埋汰。
再看,这魔族中人惯会凭空捏造。
照白叉腰,那头墨玄撇嘴转身。
疾步逼近,照白非要看看这老头写的什么。只一眼,照白:“魔历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墨玄也不回避了,抬眼:“嗯哼。”
“你们魔族冒头的时候,我们仙族已经传了不知道多少代天帝了。”
墨玄胡子一抖:“你这小儿,要没有浊气制衡,你以为清气能稳定升腾留存?你以为你怎么来的?”
照白:气煞我也!
墨玄还在输出:“呀,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野猴子?”
“你、你这……你再说一遍!”
“猴子。野猴子。”
“胡言乱语!”
照白撸起袖子,墨玄一把年纪不甘示弱,随之甩开碍事的袖子,凑近去。
周围的仙兵魔兵齐齐往后退开,给他们的史官让出位置。然后,两位史官不是举着竹简就是兽皮卷,相互指着鼻子吵了起来。
“你们魔族纪年就是从褚堂仙君走火入魔、从狱火里爬出来算起!”
“你们仙族就是一群野猴子!泼猴!妖精变的!”
“是我们开天辟地!没有仙族哪有你魔族!我们可是早了你们整整一万年!”
“两族本就同源,没有魔族哪有足够的灵气孕育你这本该跟在猴子屁股后面捡果子的小屁孩!”
“你个臭老头,怪会胡说八道!”
“你们——”
“等等,”照白抓住关键,“还‘觊觎’?你讲不讲道理,灵脉是我仙族先发现的?是你们还想继续伤我族人!”
“呵,你们仙族先发现的?那灵脉在魔族地界上,你们的人跑来我们地界上发现东西?那叫偷!灵脉七成匀给你们一成,四成还不够吗?我族地界里的东西凭什么和你们平分?”
“你族既不肯让,不如先算算——”
“两位。”
蓦地,一道声音从仙族阵列中飘了出来,照白和墨玄闻声猛地一齐顿住,是各自故作恶狠狠别开脸,再不说话了。
众仙兵分开一条道,一人缓步走出。那人一身白衣,发间一支白玉簪子,脸生得极好,只是眼神凉凉的。
仙族天帝陛下的小师弟,战力第一,脾气第一,言无恙。
言无恙走到阵前,看了看两个史官,未及开口,众魔兵也分开一条道,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懒散的又似带着玩味的声音,却也奇迹般地接住了他的话:“我说,你们吵完了没有?”
言无恙看向对面,那人一身玄衣,头发半束着,几缕垂在脸侧,莫名扎眼。
言索,上上任魔尊的幼子,现任魔尊的小叔叔。当年他哥哥嫂嫂将幼子往他怀里一塞,留下一句“吾儿、魔界就拜托你了,我们出去游历几年”,结果,三百年了也没回来,言索自那时起再未笑过。
两位史官眼下是缩了缩脖子,谁也不想先答话。
言索来到言无恙不远处,瞥过墨玄:“又吵输了?”
墨玄老实道:“尊者,还没输的。”
言无恙:“……”
言索:“……”
“罢了,”墨玄感慨他家尊者威风,言索即刻转向言无恙,“言无恙,废话少说。这灵脉我族绝对不会放弃。想平分?呵。今日若不是你主动退兵,便是我打到你退兵。”
墨玄哪想对家的仙君气势也是不遑多让,抬手祭出鱼梁:“魔族理亏道歉本也是可以的。请。”
音落,在场众人只见两道人影消失,化作流光飞出,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好似地面也要被震得裂开一条口子。
两军默契地连连后撤百丈,面无表情寻了个最宜观赏的位置、撑起结界看着自家老大又在天上打架,照白和墨玄则一同抬头,一同执笔,一同落字。
照白写:“言无恙怒而出阵,势护仙族周全。”
墨玄写:“言索从容应对,仙族方寸大乱。”
照白写完探过头去:“老头,你写什么呢?给我看看?”
墨玄把兽皮卷一翻:“你先给我看你的。”
于是,两人同时看完对方的记录,同时瞪大眼睛,同时怒骂。
照白:“你们魔族写东西怎么这么不要脸?”
墨玄:“你们仙族怎么总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
照白:“你罔顾事实!”
墨玄:“你痴心妄想!”
不想,那两道光芒已然化出人影,在云层之间你来我往,打得天昏地暗。剑气纵横,魔气翻滚。
照白冷哼一声,加上:“言无恙剑势如虹,魔族首领节节败退。”
墨玄亦跟着写:“言索掌风凌厉,仙族首领疲于招架。”
照白再看,再骂:“老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家仙君疲、于、招、架了?”
墨玄:“小儿,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家尊者被逼得‘节节败退’了?”
照白:“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墨玄:“那你两只眼睛都瞎了!”
与此同时,云端之上,言无恙一剑劈过去,侧身躲开后,言索一刀削来,言无恙顺势抬剑格挡,两个人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言索眉头一紧,目光掠过言无恙眼底寒霜,压低声音:“你今日下手这么重,昨夜没有睡好?”
“尊者,”言无恙给了言索一个白眼,愈发用力,只道,“在这种关键时刻,不宜分心呢。”
话音落下,言索被灵力震退几步,稳住身形便见言无恙提剑朝他杀来,剑剑要夺了他的命似的。
言索思索不得,假意与这人过了几招,混足了一刻钟,便作出倦怠极了无心恋战的模样,叫停:“小仙君,今日我累了,懒得和你较劲,咱们改日再战,届时定要分出个胜负。”
言无恙便也收势,负剑而立,弯唇:“好呀。”
言索:?
各自落回地面,照白先迎了上来,两眼放光:“仙君,战况如何?”
言无恙一摆手:“魔族暂退。”
照白秒懂:“魔族犯境,言无恙出手退敌,魔族大败而逃。”
言无恙扫了一眼,啧,罢了。
另一边,言索面对同样的境况,可心神却随那人远走,草草应着:“仙族暂退。”
墨玄奋笔疾书:“仙族越境,言索出手守土,仙族不敌而退。”
言索:难怪墨玄能和照白吵了两百年。
是夜。
言索翻窗潜入言无恙寝殿,一眼瞧见那个坐在长案后垂眸翻书的人。
再自然不过地脱下外跑,随手扔在架子上,言索走过去坐在那人对面,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挡在那书页上,长长叹息:“今日怎么动了这么大的火气?”
言索还将掌心翻上去,示意那人看他指头间的一条红痕:“被你的剑气伤的。”
岂料言无恙平淡地拎起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挪开,接着批注,嘴里倒没有冷落言索:“你不用术法维持伤势的话好得更快。”
言索心里的猜想由此逐步落到实处:“无恙,你生我的气了?你今日是故意的?”
“哼,”言无恙眼皮微掀,“混账东西,你也知道?”
“我早说过不许你在我脖子上留印子,你倒好,不仅趁我睡着留了痕迹,还将我的嘴唇咬破。”
言索毫不心虚:“那是……情难自抑。”
“你忘了你昨夜是怎么答应我的了?”
言索认错认得极快,当然,下次改不改就不一定了:“好,好无恙,是我错了。”
言无恙自不吃这套,好心提醒这人:“言索,第三十一次了。”
话虽如此,言索看这人故作冷硬的姿态,心口更是暖融融的,如春水漾开、痒痒的。几步走到言无恙身边坐下,言索勾起这人的几缕头发,缠绕指尖,笑意更甚:“是呀,都这么多次了,多亏你惯的我。”
言无恙:“……”
言无恙递来一记眼刀:“你就是欠收拾。”
“是呀,”言索眨眨眼,“那无恙快收拾我吧?”
言无恙一时无语望天,抬肘抵在这人身前,警告:“别闹。”
下一瞬,言索面前便扔来了几卷竹简,还没抱暖和的人已经起身走远:“那灵脉是有七成在魔族地界里,其余三成归仙族所有。而灵脉也是我族人先行发现的,是你魔族中人打伤我族人在先。”
知要谈正事,言索亦端正坐好,神色一凛:“嗯,伤人是我族不对,道歉可以。我会借我侄儿的名义正式行文告知天下,也会约束部下。但是,灵脉只能让渡一成给仙族,按六四分,我族六、你族四,那一成从我族境内出。”
言无恙悠悠开口:“言索,仙族本来也只是想要四成灵脉与赔偿道歉的。是你族人不仅打死也不肯道歉,还想继续动武挑衅,我族才坚持要五五分的。”
言索明了:“灵脉我族只接受六四分配。”
言无恙长眉一挑:“哦?所以呢?”
“咳,生事的人我自会下令处置,给仙族一个交代。匀给仙族的一成灵脉也会说明是作为赔偿。”
“嗯,”言无恙若有所思点点头,“再加一条吧。无极之地我族将派人进行巡查,你族不得为难。若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休怪我族重提五五。”
言索:“所以,无恙?”
言无恙推来纸笔,下巴微抬:“你侄儿写东西是比你要诚恳些,可他还太小。你现在就将文书写好给我看看,免得夜长梦多。”
言索不以为然:“魔族是没有仙族的繁文缛节,何况还是我这种被强人所难的人。而且,无恙,措辞诚恳就不像我这不可一世的魔族尊者了。”
言无恙闭了闭眼:“在其位,谋其政。你要想让别人挑不出错,至少要过了我这关。”
言索投降了:“行,我写。”
至于夜间尽享鱼水之欢,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言索爱极了身下之人,只恨不得缠着这人做一辈子的永生永世的夫夫。
变着法地让言无恙主动了一回,言索才翻身躺好,转瞬又紧紧拥住这人。
“你们仙族中人要是知道他们天帝陛下的小师弟被我拐跑了,怕不是掀了魔界也要追杀我?”
言无恙也随着言索,嗓子沙哑了些:“你不会跑么?”
轻轻啄了一下这人唇角,言索道:“可我怕你累着啊。无恙,我们须得加快动作促使两族修好,这都快两百年了,咱们敌人都打成道侣了,仙魔两族还在斗。还有,不然我那小侄儿什么时候才能有婶婶?”
“呵。”
言索立即解释:“那只是个名头,到时候我来嫁你,我来嫁你好吗?”
言无恙累得眼皮直打架,伸手捂住了言索的嘴:“聒噪。”
意识即将消失时,言无恙心脏一紧,道:“不准偷偷留痕迹。”
后面的,言无恙就不知道了。
翌日,又一件争端在两族……不,言索与言无恙两人的一战后得以解决。
照白欣慰写下:“无极之地灵脉之争,仙族言无恙以德服人,魔族心悦诚服。”
魔界,墨玄捋了一把长须,记:“……言索以理服人,仙族甘拜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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