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宋清文这一趟回去过了不久,周蔷便寄了一封信来,里头写了孩子百日宴的日子,并专门说了,如果不方便回来也没关系,他们过不久就会到府城来,到时候再聚也好。

话是如此说,三月底四月初的时候,宋聿他们也必须得回去一趟,那会儿是许良和陆谦的婚期。

三月中旬,陆家在府郊宗祠为陆谦摆案加冠,那天正好休沐,宋聿和许金早早便到了,陆语好久不见许金,拉他去认识其他双儿女儿。

“伯匀兄,你们为何都不称呼我的字?”齐纪深问道。

他比宋聿大两岁,比陆谦大三岁,这两人一直齐兄齐兄地叫他,不见称呼他纪深兄。

齐纪深,姓齐名严,字纪深,因“严”字与当今太后名讳同音,需避谶,比较麻烦,他行走在外只说字不说名。

宋聿道:“那会儿我和陆兄都没有字,谁也想不起来用字称呼你,现在是习惯了。”

齐纪深喝了口茶,咂舌:“雨前龙井,真是大手笔,陆兄最近着实发达了。”

冰店和瓷器店声名鹊起,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陆家大房平日里游离在管家权之外,今年靠着陆谦这两间铺子,硬生生支棱起来了。关键这两间铺子的客人都是颇有家底的人家,瓷器店的松石蓝又极受追捧,陆家因此结交了不少人脉。

流程和宋聿冠礼大差不差,只是规格要高得多,陆谦祭拜完天地父母,还得挨个听听长辈亲戚的吉祥话,等一切结束,他躲了人群靠在柱子上,累得眼睛都快闭上了。

“伯澧兄,大喜的日子怎么躲起来了。”

陆谦毫无姿态地有气无力道:“你们就别取笑我了。”

齐纪深用扇子拍了拍陆公子的肩,“那头叫你呢,知道你累了,我和伯匀兄便先回去,明日再聚。”

陆谦哀叹一声,先送他们出去,被他二叔抓回宗祠同亲族寒暄。

冠礼结束,陆谦提前三日回句琴准备纳吉,走之前几天那叫一个春风得意,旁人问为何如此高兴,他嘚嘚瑟瑟地说自己即将成婚,得意得让人家只能干巴巴祝福一句。

三月廿二,宜纳采、问名、纳吉。

纳吉这日,陆家遣媒人掐着吉时上门,许良虽在家里却并未露面,他躲在自己那间厢房里,从窗户缝里看见媒人进了堂屋。

许大娘子这几日格外殷勤,不仅把堂屋收拾得锃亮,还破天荒地给许良做了两身新衣裳。

“你且记着,”许大娘子给他整理衣领时,手上动作并不温柔,“陆家这门亲是你娘我费了大力气才攀上的。到了人家家里,手脚勤快些,嘴甜些,别叫人挑出错来。若能早些怀上,你在陆家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许良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许大娘子的声音压低,“陆家给的聘礼,娘会替你好好收着。往后你在婆家若受了委屈,这些就是你的底气。”

许良没说话。

那些东西一旦进了娘的口袋,就再也不会出来。

外头传来媒人道喜的声音,说什么“天作之合”,又奉上了纳吉礼,一对金镯子、两匹红绢、一盒珠钗,还有一对活雁。

许家众人在堂屋里连声赞叹。

许良低头看了看自己套着一只绞丝银镯的手腕,又看了看窗缝外那只被捆住脚,不断扑腾着翅膀的大雁,把窗户轻轻合上了。

结契礼前一日,宋聿二人也回到句琴,许金作为和他关系亲的娘家人,第二日天摸黑就来陪他。

“哥,我怎么有点喘不过气。”许良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他见陆谦喜欢,前后编了五六条,公子哥儿衣物多,这样也能换着系。

许金在他旁边坐下:“害怕吗”

许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一点。”

许金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把带来的一个布包递给他:“这是我和相公给你的,今早就会添到妆匣里。”

许良打开,上面是一对镶嵌了红色宝石,工艺极为复杂的绞丝银镯。

“让你们破费了。”许良低声道。

“这是给你添妆的,不算破费。”许金笑了笑,顿了顿,又说,“待会儿陆兄弟来接你前,你若害怕,就抓着我。”

许良攥着那只盒子,眼眶有些发酸。

“哥,”许良的声音闷闷的,“你成亲的时候也怕吗?”

许金想了想,摇了摇头:“那时候顾不上怕,我自己背了包袱走过去的,我只想着,能有口饭吃就行。”

“后来呢?”

“后来……”许金弯起眼睛,“后来就发现,相公他很好。”

许良看着许金脸上不自觉漾开的笑意,忽然觉得,成亲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像摸不透的一团迷雾。

四月初八,宜嫁娶。

天不亮,许良就被拽起来梳妆。

许大娘子难得亲自动手,却不是因为她心疼许良,而是怕请来的梳头婆子手艺不够好,叫陆家的人看了笑话。

“腰挺直了。”她一边给许良绞脸,一边低声训斥,“别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叫人觉得咱们许家没规矩。”

许良疼得眼眶泛红,却没敢吭声。

脂粉盖住了眉心的红痣,嘴唇涂了胭脂,头发被挽成发髻,插上陆家送来的金簪。铜镜里的人陌生得不像自己。

许大娘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道:“到了陆家,好好伺候夫君,孝顺公婆。若是陆谦敢欺负你,你回来告诉娘,娘替你做主。”

许良垂下眼。

外头唢呐声响起来。

“花轿到了!”许菱跑进来喊。

许良被盖上红盖头,搀着往外走。脚下踩过门槛,踩过红毡,他听见许大娘子的哭声,哭得很大声,但许良分不清,那里面到底有几分是真的舍不得。

轿帘掀开,他弯腰进去。

轿子晃了一下,抬起来了。

许良坐在轿子里,他的手掩在衣袖里,没人发现他有些晕轿。外头锣鼓喧天,渐渐进了县城,他的心却忽然安静下来。

不管怎样,从今天起,他就要离开许家了。

花轿在陆府门前落下。

许良被人扶出来,手里被塞进一段红绸。红绸的另一端牵着一个人。

他知道那是谁。

两人牵着红绸,跨过马鞍,跨过火盆,走进堂屋。

堂上只坐着陆家老太太和陆老爷子、陆谦母亲的牌位。陆谦的父亲在外地上任,没能赶回来。

司仪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许良弯腰,再弯腰,直到看不见那个红布花球。红盖头晃来晃去,他只能看见脚下切割整齐的石板和自己吉服的下摆。

“送入洞房——”

周围响起笑声和起哄声。

进了洞房,众人闹了一通,陆谦好说歹说将他们拦在外面,众人才慢慢散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安静下来。

许良坐在床边,听见陆谦的脚步声走近,紧接着是秤杆被拿起的声音。

盖头被挑开,面前一片红色被光亮代替。

烛光刺眼,许良眯了眯眼,看见陆谦站在面前,穿着大红的吉服,映照得脸上神采飞扬,笑得眼睛弯弯的。

“阿良。”陆谦叫他。

许良脸一红,仿佛全身血液都涌了上来,他低下头。

陆谦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饿不饿?外头还在摆宴,我让人先给你送点吃的来。”

许良摇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陆谦笑了,起身去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丫鬟端来一碗红枣桂圆莲子羹。

“吃点垫垫肚子。”陆谦把碗递给他,“外头那些人,得闹腾一阵呢。”

许良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丝丝暖呼呼。

陆谦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阿良,从今往后,我站在你身后。”

许良抬起头。

“没有人能再把你关在家里,也没有人能再掐你了。”陆谦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要是不想回家,咱们就不回。”

许良愣了一下。

“……好。”他说。

陆谦又笑了,眼睛弯弯的。

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陆谦得回去待客,他让丫鬟赶紧去准备一些正经饭菜给许良。

“我可以,把这个拿下来吗?”许良摸了摸头上的金簪和麒麟冠。

“压着了?这东西确实重。”陆谦推着他坐到铜镜前,小心地取下饰品,“你乏了就先歇着吧。”

“不是还要洞房么?”许良疑问。

陆谦猛地咳了一声,脸涨红得和身上喜服有的一拼,“那你,可以等等我。”

他装模作样清清嗓子,丫鬟棠枝回来后他就走了。

宴席正热闹。

陆谦被二叔拉着在主桌敬了一圈酒,好不容易脱身,刚想找个角落喘口气,就被齐纪深从背后搭住了肩膀。

“伯澧兄,”齐纪深端着酒杯,笑眯眯地,“新郎官怎么躲在这儿?新夫郎还在洞房里等着呢。”

陆谦耳朵一红:“你少胡说。”

“我胡说?”齐纪深挑眉,“方才拜堂的时候,是谁的手在抖?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宋聿端着茶走过来,闻言笑道:“好眼力,我站在旁边都没瞧见。”

“你站的地方没我好。”齐纪深一本正经地,“我这位子正好能看见伯澧兄的侧脸,那耳根子红得,比新夫郎盖头还鲜艳。”

陆谦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上挂不住,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你们就是嫉妒。”

“嫉妒什么?”齐纪深问。

“嫉妒我成亲了。”陆谦理直气壮。

齐纪深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宋聿:“伯匀兄,他说你嫉妒。”

宋聿无奈摇头:“我和阿许因为孝期之事没办婚宴,可能今年也会办,陆兄说我嫉妒倒是真的。”

“那就是说我一个人单着。”齐纪深叹气,举起酒杯,“行,这杯我认了。祝伯澧兄和许小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陆谦连忙举杯,三人碰了一下。

齐纪深饮尽杯中酒,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你今日这排场可不小。松石蓝和芙蓉白的茶具摆出来待客,老太太是由着你胡来。”

陆谦嘴角压不住:“那是祖母疼阿良,怕他在亲戚面前没面子,她见了阿良喜欢得紧呢。”

“哟,”齐纪深啧了一声,“还没过夜呢,就开始阿良长阿良短了。”

“他这么叫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宋聿说道。

陆谦被他们打趣得又要脸红,宋聿适时岔开话题:“伯澧兄,你和许良搬到府城后,还是住在你二叔母那儿?”

“安排好了,我重新买了一处二进的院子,就在二道街东巷。”陆谦点头,“离你家和府学都近,往后走动方便。”

宋聿笑道:“阿许知道了肯定高兴,他正愁没人说话。”

齐纪深在旁边听着,忽然叹了口气:“你们都有伴儿了,就我一个孤家寡人。”

“你不是还有书吗?”陆谦说。

齐纪深想了想,竟认真地点了点头:“也是。”

宋聿和陆谦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

宴席散了,宋聿和许金回到自家小院,只买了吃两三顿的菜。

许金去厨房烧水,宋聿跟进去帮忙添柴。

“阿良今晚……”许金欲言又止,脸上挂着笑意。

“嗯?”

“他看起来很高兴,他从小就这样,一高兴就左脚绊右脚。”许金弯起眼睛。

宋聿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等他们搬到府城,我们也可以多来往。”

许金点点头,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宋聿说:“我们也得将婚宴筹备起来了。”

许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叠在一起。

第二天他们清早就到叔爷那儿,宋清文十分高兴,没让他们进主屋,领着直接去看小双儿。

婴孩躺在柔软的蚕丝斗篷里,一双眼睛乌溜溜,确实很像宋清文,鼻子秀气,像周蔷,鼻侧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好乖好可爱。”许金绕着小双儿转了一圈,双儿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他刚生出来那会儿,我看了一眼,差点以为生了一个猴子。”周蔷心有余悸,“谁知道后来变得这么白嫩。”

仆人都被逗笑了,她是生过几个孩子的,所以才来伺候周蔷,“小哥儿已经是一等一漂亮的孩子了。”

两人在宋家待了一天,傍晚才回小院。

四月底,陆谦和许良搬到了府城。

小院在府学后街,离宋聿租住的地方只隔了两条巷子,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宋聿和许金去帮忙收拾,秋秋也跟着去了,在院子里东闻西嗅,最后蹲在石榴树下不肯走。

“它倒是会挑地方。”陆谦笑道。

许良从屋里端出点心来,丫鬟跟在身后端着茶。几日不见,他气色又好了许多,眉心那颗红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些是我做的,可能手艺不好,哥你们尝尝。”

陆谦在旁边看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齐纪深是最后一个到的,手里提着一坛酒,进门就嚷嚷:“伯澧兄,你这院子不错啊,这石榴树够繁茂。”

“那是。”陆谦得意,“祖母挑的,能不好吗?”

齐纪深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四处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石榴树上:“这树好,寓意也好。等结了石榴,记得给我送几个。”

“你自己不会买?”陆谦说。

“买的哪有白拿的甜。”齐纪深理直气壮。

许金和许良找地方说悄悄话去了,宋聿、陆谦、齐纪深三人在院里坐着喝茶。

“你兄弟清文那边,百日宴是什么时候?我去凑个热闹。”齐纪深问。

“五月二十二。”宋聿说,“到时候我们得回去一趟。”

陆谦算了算日子:“那会儿书院应该休沐,我也回去,正好带阿良去看看。”

“你这是走到哪带到哪。”齐纪深啧了一声。

陆谦不以为意:“那当然,我好不容易娶回来的。”

宋聿笑着摇头,端起茶杯。

厨房里飘出香味来。秋秋从石榴树下站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地朝厨房走去,蹲在门口,仰着头等吃的。

许金端着一盘炸小鱼出来,低头看见它,笑着放了一条在地上:“给你的。”

秋秋“喵”了一声,低头叼走,又蹲回石榴树下,慢慢吃。

齐纪深看着这一幕,忽然说:“我怎么觉得,你们这日子,过得比我舒坦多了。”

“那你也成亲啊。”陆谦说。

齐纪深想了想,摇头:“算了,我一个人挺好。书还没读够,路还没走完,不想别的。”

宋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齐纪深这个人,嘴上说着一个人挺好,但每次聚在一起,他来得比谁都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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