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腊月的尾巴尖儿上,许金开始吃第二副药方。

这药没有第一副那么苦,周蔷俯身端起药罐,鼻翼阖动:“这药怎么是甜的?”

药罐倾斜,近乎橘色的药汁流入碗里,许金凑近嗅了嗅:“我也不知道,甜一点也好,不难喝。”

“竟然这么怕苦啊。”周蔷笑话他,笑了没两声又哀叹:“我也怕苦,养胎坐月子那会儿吃的药都可苦了,喝一口药吃多少蜜饯都缓不过来,身上都是苦味儿,周周靠近我都皱鼻子,真给我吃怕了。”

小院里整整齐齐,周蔷是第一次来,他好奇地转了一圈儿,“这院子真好,屋子亮堂,地方也大,不像我们那儿七拐八拐地,后面那棵树是什么?”

许金取出一些苹果干儿递给他,“苹果树,相公说是北方的一种林檎,去年送给你们那些果子,就是这棵树上摘的。”

周蔷眼睛发亮,围着树转了一圈:“这果子真好吃!闻着味儿都口齿生津,我那会儿吃不下东西,全靠你们给的果子开胃,今年我还想厚着脸皮跟你讨几个。”

许金笑了:“这树大,果子多着呢,等结了送你一大筐。”

两人说着话,宋聿和宋清文回来了,外头寒风呼啸,许金忙让他们进屋烤火,“相公,怎么样?”

宋聿手放在火盆上方,搓搓手心,“办得很顺利,张家一听田收了回来,跑来要佃我们的田,他们人不错,我就佃给他们了。”

他此番去是为收回佃给许大富的几亩田,当初那次租子收回来,次年宋聿中榜成秀才后许大富没敢再拖租子。

两个儿子都未娶妻,今年许家发了狠要多种棉花,便不想再租宋家的水田。

宋聿顺水推舟将田收了回来,张家得到消息立刻跑过来提出租种,宋聿便让人把另外一户也叫来,将租子降到了四成。

“只是怕别的地主心生不满,找你们麻烦。”宋清文说道。

宋聿早有考虑:“只有几亩田罢了,对外头就说是我少收租,为自家人祈福就好。”

“这样好的肥水田,四成租子真是叫那两户撞了大运了。”周蔷道,“不过祈福倒是真的,希望许金的身子早日好起来。”

“已经大有改善。”许金觉得身子骨比以前轻巧得多,刮风下雨时手脚冰凉的症状也慢慢好了。

宋聿见药碗放在一旁晾着,便到里头取了糖果。

宋聿按照现代水果硬糖、牛乳花生糖的样子给了点建议,陆谦找人弄了两天便研究出来了。这还是准备新开的糖店的新品,还未上市,当做年礼给他们送了一些。

“尝尝看,给陆公子建言献策。”宋聿每样抓出一把放在盘子里。

糖看起来很好吃,可宋清文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下面的盘子上:“哥,这盘子……不会是叫芙蓉瓷吧?”

宋聿点点头:“这也是伯澧兄送的。”

“陆兄真财大气粗。”宋清文感慨至极。

宋聿有些不解:“年前他给你送的那堆,应该也有两只芙蓉斗笠杯?”

宋清文幽怨:“被祖父拿走藏起来了。”

宋聿:“……”

那东西周蔷都没见过,这次可算见了庐山真面目:“我阿爹费大力气才买到一套茶具,整日宝贝得不行,堂兄方才抓糖扔进去那响声,我阿爹听到要心疼死了。”

宋聿无奈:“这琉璃釉坚固得很,几颗糖不妨事的。”

宋清文吃了颗奶糖,忽然想起这次来的一件要事:“哥,祖父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买田地?明年乡试,今年可以准备起来了。”

宋聿面露无奈:“万一我没考上呢?”

宋清文才不信。

宋聿思索片刻,“手里银钱不多,来年再看吧。”

待两人走后,宋聿取出一张宣纸铺开,磨墨溶色,寥寥几笔勾出轮廓,泼墨为景,狼毫笔缓慢地勾勒人物。

他作画时许金喝完了药,砸吧砸吧嘴,还是摸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像仓鼠似的鼓起。

宋聿忍不住笑:“不是说那药很甜么?”

双儿有些不好意思,眨巴着眼睛道:“我想吃啊。”

宋聿笑着叹了一声,拍拍自己腿,“过来。”

许金现在可不像以前那样腼腆了,他走过去坐在书生腿上,低头看着书生。

真俊啊,他相公。

书生逗他似的,矜持着没动作,许金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书生的鼻侧。

宋聿垂目闭上左眼,待黑暗离开后又睁开,好整以暇道:“好阿许呀,糖水蹭到我脸上了。”

少年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看了半天,歪头又亲了一下,宋聿想亲他,少年却跳下他膝盖跑走了,像一只灵巧的鹿,转到宋聿身后,搂着他的脖子。

宋聿朝后仰头,盯着少年点点自己的唇,“正儿八经的东西,阿许总得给一个吧。”

阿许当然会给,阿许低头给了秀才郎一个甜滋滋的小鸟啄。

宋聿怕他摔着,将他捞过来放在身前矮凳上,许金靠在他怀里看他作画。

看了半天,许金疑惑道:“相公,今日不画陆兄弟和阿良的画像吗?”

宋聿沾了沾墨,在画中人唇间点上一抹薄红,“昨日画完了,今天画一画你和秋秋。”

少年陪着狸奴玩闹的每一幕都可爱,宋聿都想画,真可惜他没有八只手。

许金顿了一会儿,低声:“只有我和秋秋,没有相公么?我想每一幅画都有相公。”

宋聿沉吟:“我自己画自己不太好,那阿许来画我好不好?”

许金惊诧:“我……我不行,我哪里能画在这上面。”

宋聿一手搂紧他的腰,“怎么不行?我的阿许进步神速,前些日子画的那幅鲤鱼那么惟妙惟肖。”

许金双耳微红,他也就那一次忽然开窍,之后画的都不尽如人意。

相公画得极好,他不想把自己粗漏的画弄上去,宋聿便依他所言在旁边画上了自己。

他的画积年累月实在太多了,句琴和松州府城两处的院落又都不大,储存是件麻烦事,索性将随手练习的画作都清理出去烧火,有些卖柴卖油的老伯想拿回去糊墙,宋聿也就送给他们了。

正月十五他们却还不能启程,因为婚期定在正月十八,叔爷专门找先生算了,合他们的八字,顶头的好日子。

婚宴这些事由叔父叔母操办,叔母将他们二人接了去,宋聿被按在屋里头读书,叔母悄悄地将看小说的许金叫了出去。

“好孩子,你也看书么?和侄儿坐在一块儿,一人写字一人看书,看着真般配。”叔母瞥了一眼,看到许金放下手中书才出来。

许金有些腼腆:“是相公写的书,教我识字作画,平日里解解闷儿。”

叔母双手拉着他的胳膊,这种和长辈和睦亲昵的感觉,许金有些不自在。

叔母笑意吟吟:“侄儿为人坦荡君子,我都听好几个人说了,名声传得极远,你们两个可千万和和睦睦,这次送了七百多张请柬出去,必定给你们办得热热闹闹!”

他们因为孝期和父母遗言的关系,早早地登记名册结为夫夫,却没办婚宴,这上头总蒙着一层灰雾,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契礼,既是有个正经见证,也为冲冲喜,祛丧气。

叔母拉着他进屋,原是为让他看看喜服和玉冠,宋聿亲手量了尺寸定下材质,双儿的喜服较为繁复,叔母仔细地跟他嘱咐,免得婚宴那天走路时摔倒。

许金绣的两床鸳鸯被、四只合欢枕正摆在一旁,明天这些就要收进箱子抬到小院去布置起来。

除了这些,与婚服配套的红色里衣也是他亲手做的,要不是他不会绣花,婚服他也要自己做。鸳鸯被和合欢枕是他和相公自个儿看,相公不会嫌弃他,可婚服还是要精致,他就没自己动手。

“好孩子,你的情况堂兄弟当初都跟我们说过,侄儿此番送了聘礼过去,你也不必记挂,这是应有的礼数。”叔母拍了拍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许金低下头,喉咙里像塞着尖刺似的难以开口,“其实当初……就是买了我的,父亲和阿爹已去,我和两位伯伯没什么情分,唯一一个阿菱,我有心照看,也不得她满意。”

叔母拍了拍他的手,“你有情而他人无情,他人无情偏要你有情,是他人之过,非你之过。如今你和侄儿光景越来越好,往后侄儿高中,你随他走马上任,我们替你们看着,绝不会闹出事来,定要让他们知道这其中的分寸。”

许金和许良是一样的想法,不会让许家人受多大的苦去,可要让他们大富大贵,借着陆家或宋家的名头兴风作浪,那也是不可能的。

许金回到他和相公的沉香筑,相公还在读书,原本眉头微琐,抬头看到他,一下子舒展开。

“明日被褥枕头就会抬过去,叔母会派人去布置,周蔷要去帮忙盯着呢。”许金将手中热水替换掉茶杯中的冷水。

宋聿拿起喝了一口,手心被温热的瓷杯暖着,“清文昨日跟我打定主意,这次乡试他也要试试水,这会儿卯足了劲儿读书呢。”

“怪不得周蔷有些紧张的样子,都开始求神拜佛了。”许金想了想,“相公,我也要供奉一下文神祖宗?”

宋聿失笑:“宗祠里有我手抄的经文,若是这头祭拜,将那头的香火挤兑走了怎么办?”

许金迷迷糊糊,“还会这样?”

宋聿笑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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