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逃难

脚下的大地陡然产生异常的震动,愈发强烈,像铁刺扎穿他的脚骨。

银生的脸唰的惨白,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顺着脸颊流下。猛地一回头,他望见胡人的铁骑在原野之上像一团黑森森的雾气冲腾而起,借着风力漫开,乌泱泱、密密麻麻,像巨大蝗群扑将而来,极快,已至他所在的逃难队伍之前。

倏然。

他跟前的那排人一个接着一个扭头,他们的嘴巴扭曲地张到极致,喉咙发出咯咯的响动,似乎想要逃命,但他们的眼珠子像蒸熟了的鱼眼睛,蒙着层死白。紧接着,这一个个人的脖子斜斜断成一长一短的两截,鲜血从短的那截喷射而出,聚成细密的血雾,紧紧包住他。

银生的眼珠子几乎爆裂,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血红,什么也看不见。但几乎是一瞬之间,他拽下背上的弟弟死死扣在胸前,猛然扑向倒地的无头死尸,用最快的速度钻进死尸身下。

那把本来要砍断他脖子的大刀刺进血雾后却找不到他人。持刀者怒骂一声,败兴离去。

直至入夜,屠杀才结束。

一钩银月斜挂碧云,微微照亮大地。

原野浩静。

银生和弟弟天宝躲避的地方,死尸像吃剩的鸡骨头摞成一座小山包。忽然,小山包颤了颤,山顶兀地出现一块小坑,一四岁大的小孩被从坑里头推了出来,趴在一死尸的背上。

“天宝,不要摘掉蒙眼睛的布条。”

天宝撤回小手,乖乖哦了声,接着胡乱摸索着坐了起来,朝着一个自己觉得正确的方向软软唤了一句,“哥哥,你爬上了来吗?要不要天宝帮你哦。”

“天宝不要动哦,哥哥这就上来。”

天宝软软哦了句,乖乖等银生爬上来。

很快,两只极瘦的手抓住他屁股后面的死尸,紧接着一颗脑袋冒了出来。银生使出吃奶的劲想要钻出去,但纵使他才十二岁,身子经过连日的饥饿早已只剩下一张皮和一把骨头,终是比四岁的天宝大上许多,眼下卡在坑口,只得像拔萝卜一样用力扯着身子。

这一扯,胸骨几乎变形了。

银生几乎窒息,却不停下,经过一番功夫他终于把自己弄了出来,无力倒在天宝身边,怔怔望着无边夜空,大口喘气。

冷冽的空气登时灌入,冻得他肺部发疼。好冷!银生面色发青,用力翻了个身,伸出手摸向天宝的脸,亦是冰冷。他不敢耽搁,挣扎着爬了起来,三两下扯开本就单薄的衣袍,将天宝拉进怀里,合上衣袍,裹得极紧。

天宝蜷缩在他怀中,小脸颜色因为他的体温逐渐恢复正常。

天宝吐了两口热气,突然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用小拳头捶自己脑袋,“哥哥对不起。是天宝不争气。可天宝好饿。”

银生这才恍然。自两日前他随着逃难的人流进入这片原野开始,他和天宝就没吃过东西了。因为他一直在跑。

原野不比城郭,更不比山林,一望无际,没有可以躲的地方,加上胡人非常擅长骑马,如果被胡人发现,往往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根本不敢停下来,只能玩命地跑。跌倒、爬起来、跑。跌倒、再爬起来、继续跑。

银生摸着他的脑袋,心疼得直流眼泪,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一小块硬得跟石头一样的胡饼。他尝试把胡饼掰开,可根本掰不动。往地上敲,连渣都敲不出来。于是他用舌头舔,等胡饼表面发软了再用牙咬,咬下一块饼之后他没有立刻给天宝吃,而是放进嘴里,含热、含软了再递到天宝嘴边。

天宝张开干裂的嘴唇,一口吃下。

银生抹了把眼泪,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慢慢吃,还有。”然后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等天宝喊饱了才把剩下的胡饼放进自己嘴里。

吃完饼,他抱着天宝一点点从尸堆顶滑了下去,等落到地上,他轻轻地把天宝放在地上,然后看向身后的尸堆。

银生哆哆嗦嗦地朝尸堆磕了九个响头,然后从尸体上扒了几件衣袍,叠了叠,包紧天宝,又用硬邦邦的尸体搭了个简易的避风所,作为今夜休息的地方。

天宝吃饱穿暖后紧绷的情绪逐渐松解,在他怀里渐渐睡了过去。

银生却无睡意。

他一边轻轻拍着天宝的背,一边计划明天的路该怎么走。思绪消残之际,他静望天中的月。

那一钩泛着雾光的冷银。

银生是在一个冷夜出生的。听阿爹阿娘说,那夜的月像银饼一样又圆又亮。

银生的爹和娘都是普通老百姓。老百姓见过最值钱的东西便是银子。所以银生的爹娘给他取名银生,一是纪念他在这样一个夜晚降临于世,二是希望他这辈子能过得像银子一样富贵。

想到此处,银生眉尖轻颤,静静看向天宝,眼神温柔、脆弱。

天宝的名字是他娘临死前起的。

过了这么多年,银生对那个夏季的夜晚已经有些模糊,只隐约记得一盆又一盆血水从屋子里抬了出来,泼在院子里,渐渐形成小水洼。

水洼倒映,把月儿染红了。

也把朝阳染红了。

他家来了很多人,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他搓着袖子,站在水洼旁边,怔怔看着一院子的人,没有他娘。

阿娘呢?

银生走进屋子,来到床边。阿娘躺在床上,没有盖被子,身上穿着他没见过的衣裳。阿娘的旁边放着只小小的襁褓。阿娘的眼睛是闭着的。襁褓里的孩子睁着黑漆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阿娘的脸是腊青色的,天宝的脸是嫩红色的。

银生先摸了摸天宝,热热的。

他再摸了摸阿娘,好硬好冷。

银生脱了鞋子,爬上床,趴在阿娘身上,想用体温把阿娘捂热。可他还没捂一会儿,他叔抱起了他。

阿爹走了进来,背起阿娘走了出去。

阿娘消失了。

变成一条很大很大的木盒子,被他家亲戚抬着上了山,埋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坑。坑被填平,又冒起馒头一样的土包。

阿爹抱着他在土包前面坐了很久,然后背着他走下山,走回家。

家里亮亮的,天宝仍然躺在阿娘躺过的床上,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银生突然明白了。

阿娘,没有像别人说的那样永远离开他。

阿娘变成了天宝。

银生笑了。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天宝,一边努力回忆阿娘哄他睡觉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一边十分生疏地拍着襁褓。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唯二的不同便是阿爹性子冷了很多,还有照顾他的人少了一个,而他要照顾的人多了一个。照顾天宝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他再也没有出过村,也再没有和小伙伴一起去采花花。银生总是抱着天宝,站在田埂看着小伙伴打闹。等天宝大一些,就变成他用根绳子一头绑着天宝的腰,一头绑着自己的腰,站在田埂看着小伙伴打闹。

时间过得非常快,转眼他十二岁,天宝四岁了。

又是一个夏天,一天,阿爹卖了家里所有东西,换成车和粮带着他和天宝离开了村子。阿爹说胡人杀了皇帝,接着要杀老百姓了。

银生问他爹,“阿爹,我们要去哪?”

阿爹说,“去你姑姑家。”

银生问,“阿叔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阿爹沉默了好一会,“你叔一家先走了。”

银生看出他爹不喜欢这个问题,所以换了个问题,“姑姑家在哪?”

阿爹慢慢说,“你姑姑住在芜湖上河村。”

银生很惊讶,“芜湖在江东啊。要去那得过长江。阿爹,长江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长的江?”

阿爹抱紧他和天宝,苦笑着,“阿爹也不知道。”

那时银生还不知道,江在山的那边。山之前是无数山。他更不知道,他一家翻过第一座山头到达一处县城之时,胡人已经追上他们。

车、粮、阿爹都没有了。

他只剩下天宝。

他背起天宝加入逃难的队伍中,鞋子很快被磨得不能穿。他把衣裳扯成几块布条绑在脚上,继续往前走。无休止的战火,无休止的行走,他的脚踩过碎石、沼泽、无数尸体。他和天宝爬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山的那边还是山,他不放弃,一直爬,一直爬。

他一定要带着天宝去姑姑家。

他和天宝一定要活下去。

银生结束回忆,轻然回过神来。那钩银月已消失在云中。天空不再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雾蒙蒙的浅灰色,宛如一匹新葛铺开,直抵天涯。银生长长吐了口气,趴跪在地上,把天宝胸脯朝下轻轻放在背上,熟练地用几根布条把人捆在自个身上。

布条勒得肋骨、胸骨很疼很疼。

银生咬紧牙,坐在地上,把剩下的布条一条一条缠在脚上。然后他站了起来,背着天宝继续往前走去。过了原野便是一片村庄。过了村庄便是一座县城。而县城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渡口。曾有人和他说过渡口那里有船,可以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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