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说完这字便不说话了。
银生看着面前完全陌生的妇人,一时有些踟蹰。他突然不太能确定这妇人是不是他姑姑。
银生知道他姑姑叫云娘。但在今日之前,他从未见过他姑姑,也极少从他爹嘴里听到过姑姑的名字。仿佛他爹根本没有这个阿姐。
等阿爹带着他和天宝逃命,他才知道为什么。
他姑姑云娘十五岁的时候被一个痞子用几句甜话迷了心智,趁着一天他爷带着一家子走亲戚,找了个借口守家然后卷走家里的钱想跟痞子私奔。刚巧他爷遇着事先回了家,和他姑、痞子正好撞上。他爷不让姑姑走,痞子见了心一狠当着姑姑的面把他爷打死了,完了还把屋子点了,拉着他姑连夜逃走。
等银生他爹等人回来,家和他爷已经变成一堆灰了。银生他奶受不了刺激,不到三日也去了。短短几日之内家破人亡,银生他爹和他叔受不了,差点疯了。后来二老丧礼上痞子的爹娘怕惹上事主动和他爹说了痞子和姑姑私奔的事。他爹和他叔一听哭个半死又气个半死,等丧事办完各抄起把菜刀,追了过去。
一追就是快一年,最后在芜湖找到了他姑。
他姑云娘那时候已经和痞子做了夫妻,且有了六个月的身子。但痞子对她不好,经常打他。银生他爹他叔看见他姑的时候,痞子正拿着木棍抽他姑。她姑一只手抱着脑袋一只手护着肚子连连惨叫。他爹他叔登时发了狂冲上去几菜刀砍死了痞子。
后来的事他爹说得模糊。银生只知道他爹和他叔做主,贴了他姑一笔嫁妆把他姑改嫁给上河村一老实的庄稼人,然后回了江北。
两边人此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想到此处,银生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姑姑愿不愿意认他和天宝。
他咬着嘴,学着天宝的样子喊了声,“姑姑。”
云娘下意识应了声。声儿被风吹走了,在空中抖了抖,旋了旋,掉进银生耳朵里,一下子痒得他想流泪。他的眼睛噙着泪,看着妇人。
“姑。”
银生又唤了声。
云娘这时却没有立刻回应他,只匆匆将水盆搁在地上,矮小的身子像瘸腿的老母鸡急急凑近,才踩了一脚又退回去半步,拢着两只灰扑扑还漏着芦花的肥袖管,先看了眼银生,然后盯着天宝,盯了好一会儿,似乎看出银生他爹的样子,浑浊的眼珠子咔的一拧,生出几分凌凌神采。
她用袖子抹了下鼻子,歪着脑袋,朝他俩唤了声,“是....是保民的儿子吗?”
天宝听到他爹的名字,哇了一声哭出来,“阿爹!”
银生跟着啜泣,“姑。我们是!”
“啊!真是保民的儿子啊!”
云娘晃着身子扑将而来,皱巴巴的手掌像两块干裂掉渣的老树皮紧套在银生的胳膊上,使劲磨了磨。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保民!保民的儿子啊!”声音凄厉,吸引来很多村民。
是时,三个小孩闻着声,从云娘家跑了出来。个头最高那个瞧见自个娘抓着两个小乞丐嚎得无比凄惨,赶忙对两个小的喊道:“三田、四喜,快去地里把阿爹和大哥叫回来,就说....”他转头瞧了银生好几眼,看银生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妥妥逃难来得,心里便有了定数,“就说咱娘的娘家来人了!快去!”
三田和四喜一听,撒开丫子跑走了。
个头最高的这孩子叫二虎。
二虎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抓起墙边的扫把一边挥着一边驱赶看戏的人,“看啥看啊!”说着走到他娘身边轻轻喊了句,“娘,咱们回家说话吧。”
说完朝银生使了个眼色。
银生明白他的意思,抹了把眼泪,一只手抓着天宝的小手,一只手抓紧云娘的手,“姑。咱们回家说话吧。”
云娘又哭又笑,好像疯了一样,先是点了点头,刚和银生他们要回家,突然停步,转头朝银生身后瞧去。银生背后没有人,只有灰色的雾。云娘却仔仔细细地瞧着,瞧着瞧着,忽然喃喃道:“孩子你爹呢?”
银生闻言哀泣,“阿爹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云娘突然不说话了,抓着银生的手直直往家里领。家很小、很破、很旧,像用黄泥巴在几根烂木头上糊了几层,然后拿一堆茅草盖住,歪歪斜斜,破破烂烂。那屋门只有半扇,像葛纸挂在那,轻轻一推,就破了。
银生跟着进了屋。
往地上一踩,倏然掠起一层土尘。
屋子里只有一张大床、几个缺腿掉漆的柜子、一张矮桌、还有几张草席,别的没有了。银生十分震惊,没想到姑姑家是这般贫穷。
虽然他带着天宝逃难吃了很多苦,但他打心里觉得姑姑这些年过得比他还苦。
银生的眼睛蓄满了心疼的泪水。
“孩子们,你们先坐这。”云娘把他和天宝按在两方草席上,转头朝二虎喊了声,“二虎,去取两碗水来,再去你婶子家借两斤豆米。”
“还有我....我去门口看看你姑爹回来没。孩子,你等等。”云娘撒开抓住银生和天宝的手,搓了搓袖子,急急走了出去。银生没有说话,看着她小跑到门口,拢着两只肥袖管,脸色惨白,怔怔瞧着一个方向。
“哥。水来了。”
二虎端着两个大碗兴冲冲跑来,麻利地把碗往矮桌上一搁,“哥。哦还有小弟弟,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们,就先这样叫着。你们先喝水润润胃,我去婶子家借豆米,很快就回来。”他刚要走,银生扯住他的袖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不用。我们不饿。”
银生的心思比一般人要细些。
眼下是初冬。按理来说,老百姓在秋末便会开始存粮米准备过冬。若这时候吃碗豆米粥还要去借米,多半家里的米缸早就空了,而且穷得可怜,连豆米都买不起。银生摸了摸二虎的袄子,里头的芦花紧得只有薄薄一次,再摸摸他的手,冰凉得很,心里顿时泛起怜爱之感。姑姑一家日子过得属实是难,他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想到此处,他对着天宝眨了眨眼睛。天宝是他带大的,银生随便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啥意思。小脑袋用力一点,他两只小手捧着跟脸差不多大的碗,小嘴一张,咕噜咕噜把碗里的水全灌进肚子里。完了打了个饱满的嗝,“呃。天宝饱了!”他举起两只小拳头,舞了舞。
银生也端起碗大口喝水,然后朝二虎笑道:“呃!我也饱了!”
实则两人跟吞了两块大冰坨子似的,肚子疼得厉害。
啊。好冷。
比逃难时候喝的井水、溪水还要冷。
两人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同时捂住肚子。
二虎看他们的模样不禁笑了,挠了挠枯黄的头发,“哥体贴人。”
又扣了扣蜡黄的脸,“说实话阿娘叫我去婶子家借米,我真不想去。婶子性子又毒又辣,借她两斤豆米要被栓在院子里骂上小半个时辰哩。但哥和小弟弟是客,我家做东总是要弄点东西给哥吃,哥要是不嫌弃,厨房里还有三斤蕨粉,我煮了给哥和弟弟吃!”
蕨粉是把蕨菜根捣碎,用水澄洗出的粉。
蕨菜根在山上很常见。银生从前和阿爹会去山上挖些蕨根,洗出粉晒干存起来,偶尔掰几块蒸熟拌豆粥吃。但蕨粉不能长期吃,对身体不好,所以除了大灾大荒之年,老百姓并不会把蕨粉当主食。
银生眉间如雾哀愁,刚想拒绝,又听二虎笑道:“哥。你就顺了这情吧。我家是穷,但再穷的人家也不能缺了待客之道不是。传出去阿爹阿娘的脸要莫得了。哥,你和小弟弟坐这,我去煮,很快就回来。”
银生看他不过十岁出头,上灶台还要搬张凳子呢,便要起身跟他去厨房,“我来煮。”
二虎却按住他的肩膀,“这可不行,让阿娘看到了定要骂死我。我经常煮,早就习惯了,哥你坐着不要动哦。”说完人就跑了,结果被门槛一绊,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二虎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头朝银生露出个我可以的灿烂笑容。银生紧张得快把桌角捏碎。等二虎走了,他的手攥紧衣衫,十分懊恼。他和天宝等下就要吃掉姑姑家为数不多的存粮了。
“天宝。等下我们要少吃一些。”他扣了扣天宝的手心。
天宝乖乖点了点脑袋。
银生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脑袋,深深叹了口气,心想姑姑家日子本就难,再添两张嘴如何过得下去。他看向云娘。云娘像截木头杵在门口,一动不动,身上透着股难闻的死气。
过了好一会儿,云娘忽然动了。
“田根!”
甫一,一高三矮四道人影出现在门口。高的那个想来是他姑爹。他姑爹田根刚走到云娘面前,云娘迅速伸出手,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拽紧他的袖子,像孩子嚎啕大哭,“田根啊!”好像有很多根针在脸上的肉里乱扎,她的脸剧烈颤抖,惨白异常。
“保民。保民没了!”
“没了。”
云娘的身子失了力气,软软跪在地上,“我弟没了。”
“我没有弟弟了!”
“啊啊啊!”
“啊。”这个字只喊了半声,像是被扼紧脖子一般,云娘喉咙咯的一响,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云娘!”
“娘!”
登时乱成一团。
银生吓得脸色晄白,连忙抱起天宝,奔了出去。“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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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 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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