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
“银河”淌过银生那张惨白的脸,朝他身后正举着锄头准备给他脑袋开瓢的云娘奔泻而去。洪明一面反手将他拉到身后紧紧护着,一面指着云娘,毫不畏惧,“你在干什么!”倏然,银生仿若听到了山洪撞击岩岨的声音,极有力量。
“你是不是要杀小孩!”洪明用更大的声音喊,同时紧紧抓住他的手。
洪明的手很热。
很快把银生的手捂热了。
不仅如此,这股热温逐渐传到身体的其他地方,最后化作潺湲的温流滑入心坎,一点一点填满,随之,彻骨的恐惧一点一点被驱离,银生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人气。他抱紧天宝,躲在洪明身后,抖颤颤的,痛苦的眼神飞掠过洪明的肩膀,落在他姑云娘身上。
云娘却不看他,也不看洪明,抱着锄头死死盯着他身后,脸上那股神气劲没了,脸色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白灯笼,十分扭曲。银生不明白。这时,两道高瘦的人影赶到,将他和洪明夹在中间。
陈青和村长李恒皆是面白如纸,将三个小孩分成两拨。陈青抓着洪明,李恒抓着银生和天宝,不约而同地伸手匆匆从头到脚摸了数遍,既没摸到血也没听三个孩子喊疼这才稍稍放心。尽管如此,陈青仍不放心洪明,“有没有受伤?”洪明用力摇头,“青叔,我一根毛都没掉。”紧接着指向僵在原地的云娘,怒眉一轩,“她举着锄头要杀这两个弟弟!”说着指向李恒怀里的银生和天宝。
陈青十分震惊,不禁看向李恒。
李恒摸着怀里的两把骨头,面色阴沉。虽然这俩孩子他素未谋面,但既然出现在上河村便相当于他的儿。想到此处他冷冷看向云娘,厉声质问:“你是谁家的婆娘!敢当着我的面杀人!”
咚!
锄头掉在地上。
银生连云娘脸上表情是怎么变的都没来得及看清,便见云娘扭头就跑。可来不及了,十来只纸灯笼从好几户人家家里飘了出来,宛如浮火,扑将而来,一下子堵死她所有去路。
“村长!发生什么事了!”好几个人在喊。
纸灯笼愈来愈近,把云娘从头到脚照得光亮。可灯笼光好像不是光,倒像是洗菜水,落在云娘身上,像洗菜水泼在泥像身上。云娘像泥一样化了,最外层的颜料率先脱落,然后是泥做的皮肉,最后露出烂稻草和烂木头做的骨头。
她多年委曲求全换来的脸面在此刻荡然无存。
“哎?这不是田根家的吗?怎么大半夜举着把锄头站这啊?”
“村长,到底发生啥事?”
很多人奇怪。
李恒道:“你是田根的婆娘?那这俩孩子是你的谁?儿子?”
“贼!他们是贼!”云娘扯着嗓子,发出尖细的嘶吼,“他们来我家偷东西,正好被我发现了,所以我才....”
忽然有人说道:“不对吧。这俩孩子今早不还在你家门口抱着你哭吗?”
“他们是谁?”
“他们叫你姑!他们是你侄儿!”
“侄儿!”
这时缩在银生怀里的天宝嚎啕大哭,“哇!姑要杀天宝和哥哥!”
....
灯笼火突然兴奋起来,恨不能贴在云娘脸上,烫掉她的皮。“你要杀侄儿!”云娘死死捂住脸,拼命解释,“我没有,我就是吓吓他们啊!”
“拿锄头吓孩子,呦,心可真狠!”
“看这俩孩子跟破烂堆里捡的似的,多半是北边逃难过来的。”
“逃难?那田根这婆娘心也太毒了!”
“她从前就心毒。还记得不,田根他爹当年死的时候,人还在棺材里躺着呢,她就叫田根说分家!把田根他娘活活气死!”
“还有还有。听说她前头还有个男人,两个人名不正言不顺,是从陈县私奔来的!我还听说那男人带他走之前还把她爹杀了!后来她两个弟弟来寻仇把男人弄死了,但没弄死她,反倒贴了一大笔嫁妆把她嫁给田根。”
“一说嫁妆我就想起来了。哇,那嫁妆是真厚啊!”
“那这俩娃娃喊她姑,不就是她弟的儿子!”
“天呐,真是太毒了!”
“毒妇!”
“毒妇!”
云娘再也忍受不了,跟疯子突然发了狂似的,惨叫一声之后抓起锄头将围观的人群捅出一个大窟窿,像老鼠一样从窟窿钻了出去,一头扎进田野里,奔得飞快,很快便看不见她人,只余细碎的尖叫声,逐渐堙没在哀急的狂风之中。
她逃走了。
但她能逃去哪里呢?
就连银生也这么想。一如他背着天宝翻过一座又一座大山,穿过一片又一片战场,好不容易到了江东,找到她唯一的至亲,可至亲不要她,也不要天宝。他和天宝还能去哪里呢?银生想不出来了。
或许是致命的威胁已经不在,也或许是过于绝望,他仿若一个不停奔跑的人终于跑不动了,浓烈的疲倦如一卷大浪淹没了他。他缓缓地、悄悄地靠在洪明的背上,一点一点滑落,最后抱着天宝晕倒在地。
好累。
银生最后想。
....
....
恍惚之间有很多人在唤他。但这些声音又突然消失了。
他已进入梦乡。
梦里,天宝在,阿爹、阿娘、那个背倚青山的家也在。
他家是由四间长条形的小屋子拼成的大屋子,外头套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院子挺大,虽然是泥土地面但阿爹总是用扫帚一点点清扫干净,所以就算他光脚踩上去也不会踩到什么蟑螂啦知了壳啦或是半截老鼠尸体。
银生喜欢光着脚丫在院子里跑。
阿爹阿娘说他跑起来像一阵春风。
院子里有棵槐树。听说是他外祖父在阿娘刚出生那会栽下的,到银生小时候已经有三个阿爹叠起来那么高,到天宝小时候就更高了。槐树枝干疏疏朗朗,生了叶子,一铺开,像一把撑开的大绿伞。到了夏天,槐树会开出淡金色的槐花,一骨朵挨着一骨朵,一串连着一串,沉甸甸地坠在碧叶里。风一来,槐花便自个儿落了,簌簌地,像下了一阵金色的流星雨。
等花落得差不多了,银生便牵着天宝的手走过去捡槐花。
一朵一朵。
一朵一朵。
直到怀里装不下了,他们才肯走开,各捧着满怀的金槐,笑嘻嘻地跑向厨房。阿娘只取一小部分,摘去叶子和花梗,把花瓣拆散洗净,和小米、黄米、黑豆、红豆掺在一起,放进一口大锅,添水没过表面,再放进一条五花肉、两枚鸡蛋,外加一小碗酱菜。
阿爹蹲在一边吹火。
天宝抱着阿娘的腿在唱歌。
银生蹲在另一边,眼巴巴地盯着锅。锅一开,香气先窜了出来,一溜烟接着一溜烟,直往他鼻子里钻,把馋虫勾了出来。银生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阿爹!我饿!”阿爹应了一声,连忙舀了满满一碗槐花饭,想想又觉得不够,再添了两大勺,用勺底压了压,造出小山丘的形状,然后把五花肉切成指头宽的厚片,一片片卧在上头。白的肥,红的瘦,油星子一圈圈荡开,把槐花染得晶亮。
银生馋得快哭了。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也顾不得烫,直往嘴里塞。槐花是甜的,豆子是面的,米是软黏的,几种味道在舌头上打着滚,还没尝出个究竟,已经咽了下去,烫得他额头直冒汗。汗水糊湿眼睛,渐渐地,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最后只剩下一团雾白,还有那吊人胃口的饭香。
“唔!好香!”
“好香的饭!”
银生霍然大喊,意识也随之渐渐回笼。他猛地睁开眼,迎面便是一个比脸还大的冒着热气的瓷碗。瓷碗被一只手托着,在他脸的上方跟道士作法似的划着诡异的圆圈。
“哎,天宝弟弟!真有用哎!你哥闻着饭香,真醒了哎!”
“当然啦!因为哥哥是饿晕的嘛!”
银生眨巴眨巴眼睛:....
他偏头往下一看,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被何人以一种交叠的姿势放在胸口,活像已经安详地去了:....
银生嘴唇一颤,真哭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地哭,也不是那种安安静静地掉眼泪,纯粹是因为....被一碗浇着槐花蜜的五花肉片饭馋疯了。他张着嘴嚎啕大哭,“哇!”
洪明和天宝被这哭声吓得齐齐一抖,不作法了,也不唱往生的乐府歌谣了,同时把腰板一挺,瞠瞠瞧着银生哇哇地哭。其实两个男孩子或多或少都明白银生为什么哭,但两颗脑袋都缺根筋,就连比正常同龄人要成熟许多的洪明也是挠了挠脑袋才反应过来--
“你哥要吃饭!”
登时手忙脚乱。
“筷子!啊不!勺子!用勺子!”他给了自己脑袋一板栗,端着饭刚想走开去拿勺子,就被一只皮包骨的手扣死手腕。银生的力气极大,几乎把他的手腕捏碎。
银生仍是大哭,“饭留下!”
洪明吃痛叫道:“好好好!”说完银生就松开了手。但洪明不敢给他,把他一个没拿稳等下泼他自己一脸饭,于是把饭碗塞到天宝怀里。天宝来不及说不,已经接过饭碗了。他咽了咽口水,两只小手捧着饭碗,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一旁。银生直勾勾盯着他怀里的饭,目露精光,绿得可怕。
天宝吓得赶紧闭上眼睛。
哇呀!哥哥好可怕!
他想都不想对着洪明扯开嗓子大喊,“洪明哥哥!拿最大的勺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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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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