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悬,商归梦与参月疏立在皇宫朱红大门少面面相觑。
他们是忘却前尘旧事的鬼仙。
一个困于深山,一个混迹于鬼界。虽然以往也跟着各自师父来过凡界,但只他们二人这还是第一次。
凡界的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无比陌生,纵使法器符篆塞了一兜,未遮山的法器库像是进了山匪被洗劫一空,锁灵囊都收不住。
就这,他们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他们要进宫,结果门都摸不到。
商归梦手里捏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给参月疏扇着风,说:“阿月,师父们让我们进宫缚灵,也没人告诉我们皇宫这么难进。”
在鬼界想去十八层见鬼王只需要递求见帖,也没这样艰难。
鬼王可是鬼界最大的官。
凡人的皇帝的谱儿真大。
参月疏打量着四周守备,低头一阵盘算,又抬头粗略数了数城门上下的人头,叹了口气。
不能用术法赤手空拳以二敌面前披坚执锐的百十号人。
打不过,打不过。
他一转头便看着一张冷峻的脸傻不愣登的冲着自己笑,一瞬间竟慌不择路,随手拉住个路人,问:“你知道怎样进宫么?”
进宫?
“想进宫,当太监咯。”,那人一愣,看着眼前衣冠奇楚的人不像是失心疯,便指了指宫墙外的榜,给他们指了条明路。话刚落又换了副脸色,仿佛面皮的沟壑里都藏着隐秘,“这宫里最近可不太平,闹鬼呢。里面的人都想出来,你们还巴巴地去。”
这不凑巧了么,他们就是去抓鬼的。
参月疏顺着那人手指方向看去,看了半晌开口,“太监是什么?”
那路人看两人的眼神变了变,还以为他们是想富贵想疯了,但终究还是告诉他们这太监是什么。
商归梦隔着蒲扇双手合十,一副颤颤巍巍的样子挤倒参月疏身边,不安的询问声像是生怕自己身上会少些什么,“阿月,你不会真想变成太监混进去吧?”
参月疏瞧着商归梦欲言没止住的样子理所当然的嗯了声。
参月疏倒没想过亲身上场,毕竟未遮山拜师百年他的傀术也没白学。
索性纸人也不需要传宗接代。
参月疏的一声“嗯”,犹如巨浪袭来不偏不倚正好拍在商归梦脸上,瞬时五官揉作一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商归梦满心抗议,悄悄觑了眼参月疏,无比硬气的“嗯”一声,同意了。
商归梦也想当那极具反抗精神的起义军,但他也就敢想想了。
“阿月。”商归梦捏住参月疏的手,凑到他耳边小声问:“要是我不完整了,你会不会不爱我了。”
温热的鼻息喷在参月疏颈侧,参月疏身体轻颤将忙黏黏糊糊的脑袋移开,嗔怪地瞪了那人一眼。
商归梦迎上参月疏的眼神,揽住他,自己找了个台阶顺坡滑下,小声嘟囔:“反正我不嫌弃你。”
参月疏:……
参月疏轻捏了环在腰间的手,心想这样粘人的鬼还是别丢出去祸害旁人了。
——
朱墙高耸,甬道内一片阴翳,四四方方的天规规矩矩盖在宫人头上。参月疏抬眼看着,这儿一砖一瓦都是别人所说的富贵,富贵迷人眼,但他还是更喜欢未遮山的虫鸣。
“这儿就是你们当差的地方,你们且进去吧。”领路的大太监停在一座殿宇外,捏着嗓子说。
参月疏对着微微颔首,送走领路太监后,抬首看着高悬的牌匾,金黄的墨汁渗入刻痕,写着“长乐殿”。
参月疏与商归梦跨进宫门,照着大太监的指示找了长乐殿的首领太监康全,康全见他们来又转手将他们两个交给长乐殿大宫女白芷,领了差事,才算正式上任。
白芷是个热心肠,话也多,康全却是个冷冰冰的平日在着偌大的宫殿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此时乍然见着两个活人别提多高兴。
“诶,你们怎么会来长乐殿,这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白芷将手里的帕子使劲儿拧了拧,水滴顺着手臂滴滴答答落在盆里。以往正殿只有她一人时她都是这样自己造出点声响。白芷展开帕子仔仔细细擦着妆奁柜子,没等参商二人回答大腿一拍,惊呼一声,“你们是不是没给总管使银子才被赶到这儿来的,定是这样那老黩货最是贪财……”
若不是没使银子,谁想到这没有主人的荒凉殿里来。
白芷絮絮叨叨将老黩货骂了个遍。参月疏没什么反应连表情都未曾变过,只一味拾着帕子擦地。
他性子冷,事不关己事懒得开口,纵使涉及自己可得看看对方配不配得上再决定开不开尊口。
商归梦不似参月疏,他长于鬼界最喜热闹,样貌长得端正又能说会道,再厉害的鬼也能被他哄得晕头转向,谁都愿意和他说两句,所以什么奇闻逸事,什么琐闻巷议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见白芷如此,来了兴致将手里的帕子一扔,开口:“白芷姐姐,好像你很不喜欢那位公公。”
商归梦扔的帕子不偏不倚砸进水盆里,帕子落下溅起的水花淋在参月疏脸上。
参月疏揩去脸上的水,将从天而降的湿帕子拧干,用了十足的力气甩回商归梦手边。
白芷没抬头继续擦着手边的莹澈的琉璃镜,“我?他把我分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对他感恩戴德才是见鬼。”
不巧,她还真是见了鬼。
商归梦爽朗笑了几声,胸膛连带着手臂颤动,手背感受到一片湿润。他低头看见刚被自己抛开的帕子,连忙装出一副正经模样,一脸心虚讨好地冲着参月疏笑了笑。
参月疏没搭理他。
商归梦见参月疏两颊鼓起,紧抿着上移的唇,再不敢偷懒一边卖力擦地一边说:“这儿有什么不好的,没人管无拘无束的。”
白芷像是被这番天真的话逗笑,“这儿没人管你,不会被罚也没出路。你看着现在是自由了,但无权无势什么都要看上头人的眼色,生死都生不由己怎么自由。”
天地辽阔哪里都有自由,但朱墙圈养的皇宫没有。
“权势。”参月疏嗫嚅。
权势有何用?
未遮山上只有尊师重道,师慈徒恭。
商归梦扫了扫四周,正殿虽不至金碧辉煌但也淡雅脱俗,问:“那长乐殿为什么没有主子,这儿也不破旧?”
“有的,曾经有的。”白芷端起水盆,朝着殿外泼出去。“这里曾是已故废后阴皇后的住所。娘娘被废后抑郁病逝,陛下情深不曾让旁的什么人住进来。”
已故皇后。
这不就未遮山上参月疏的师傅交代他们要缚的灵么。
那个执念过深,积怨已久,短短几月戕害两条人命的怨灵么。
商归梦福至心灵,微微侧头,正好与参月疏目光交汇。
参月疏微微挑眉,商归梦勾唇开口,神秘兮兮欲言又止,“姐姐,你说的这位皇后娘娘是近日甚传害人性命的那位皇后娘娘么?”
白芷轻嗤一声,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人,轻笑着打趣,“你不关心怎么在宫里活下去倒是挺关心这些流言蜚语的。”
“流言蜚语?”商归梦噌地站起来,顺手捞起跪在一旁看似老实擦地实际耳朵都快贴到白芷身旁的参月疏,蹲在白芷旁边,“难不成都是假的,姐姐快跟我们说说。”
参月疏侧头商归梦,他已经将纸人捏得比商归梦的真身矮小一圈了,可怎么还是这么大一只,挨着桌腿蹲着活像未遮山里参月疏常喂的小黑狗。
白芷笑呵呵看着飞来的两人,捋了捋鬓发顾盼自得,“你们算是问对人了,这宫里没人比我消息更灵通了。”
商归梦也不管参月疏愿不愿意拉着他就开始膜拜宫内掌管小道消息的神。
白芷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她东拼西凑来的故事,“你们是新一批进宫的宫人所以不清楚,前些日子死的不是普通宫人,”白芷顿了顿眉心微蹙像在讲鬼故事,“被害死的是永宁殿的陆贤妃与清和殿的宋淑妃。陆贤妃是十个月前莫名坠入枯井而死,宋淑妃死状更是恐怖,鼓睛暴目,脸还被划了,血淋淋的。”
商归梦跟着白芷的语气皱起眉,倒吸一口凉气问:“她们身居高位,身边还那么多侍卫……她们是怎么死的?”
“就是太诡异离奇才让人觉得是阴皇后回来索命了。她们死时都是正当宠,什么人有胆子在那时害她们,还是用这样诡谲的手段。”白芷停下动作,昂了昂下巴,双手微摊,“这才有了你们知道的传闻。”
“可为什么。”参月疏不解看着白芷,轻声问,“她为何要这样做?她即使要怨恨不应该恨那个把她废掉的人么。”
参月疏不知凡间规矩,不知道皇帝二字意味着什么。
参月疏不知但白芷却清楚着,乍然听见这番豪言壮语吓得怔住。
眼前两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商归梦来不及感慨白芷变脸速度,慌忙箍住参月疏捂住他的嘴,打着哈哈说:“好姐姐他嘴笨他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他就是想问阴皇后为何要害她们。”
参月疏抬头眨眼看着商归梦。
商归梦低头对上参月疏的目光,这人又在撒娇装无辜。
白芷缓过劲儿来,心道得想办法好好调教下两人,说:“皇后娘娘被废自然是她自己做错了事又怎能怨恨皇上。况且,娘娘即使被废她逝世后陛下也是按皇后礼制安葬,娘娘该感恩戴德才是。”
“是,姐姐说的对。”
商归梦还箍着参月疏让他动弹不得。他是真好奇这鬼是吃什么长大的。
参月疏用了十足力气铆足劲眨眼,睫毛忽闪差点就能带着他腾空。
白芷的脸白了又黑,对商归梦说:“你快放开他吧,长乐殿就我一个大宫女他要是给我扇着凉了连个主事的都没有。”
“至于你们的问题,我不清楚,但我有小道消息倒是可以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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