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望日,参商踏进长信殿宫门,四周无人,寂寥无声,只闻北风呼啸穿堂而过,红梅迎风轻颤,星星点点的红落在雪路上,雪覆梅香,铺成条血路,暗香残留。
参商二人换下铜鉴司的衣衫穿上往常的衣裳。参月疏一身靛蓝烟罗衫随着他的步子凌空飘逸,似是一幅隽永流转的水墨图。
商归梦罩了件桃夭色的纱衣,嘴里衔着不知从何处摘来的梅枝,树枝顶端还坠着朵红梅花,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三分不羁。
这花花装扮,他要和冬日景致争奇斗艳。
长信殿正殿的大门大敞,似在等着什么人。正殿内,座椅上斜倚着个人,一袭白衣,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一半散在肩头。她撑着头闭着眼似睡了又似在等什么人。
参商跨步进入正殿,殿中人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意外慌乱,见来人微微坐正摆出架子。
商归梦道:“皇后娘娘。”
殿中人笑了一声,道:“什么皇后,死人哪有什么名利位分。”
正中倚着的人声音柔和,说出话却不怎么中听。
商归梦打趣,“即使没了皇后的位分却依旧有人臣服于娘娘,这不更能说明您的能力。”
殿中人听见这话抿嘴笑出声,“既然两位大人知道云岫是我的人,何故还要抓她呢。归根究底你们想要的不过是我的命,何苦伤了无辜之人。”
她微微转了转脖子,又揉了揉手腕,起身一步一步向参商二人走去,冷冰冰道:“我自己造的因,自己承担后果,与他人无关。我可以跟你们走,生死不论,但我得先见到她。”
参月疏道:“我们不要你的命,我们只要你跟我们去该去的地方。”
参月疏应了一声,商归梦便将缚灵囊打开,将被关在里面的云岫好好请出来。
殿中人见云岫毫发无伤,似乎再无顾虑,没有丝毫预兆地从袖中抽出短刀,两步上前将云岫拉至身后。素白衣衫落在她身后,横刀向着参月疏的脖颈而去。参月疏见状,不慌不忙向后一倾,负手一背再抬手时平冤已被他握于手中。
参月疏竖剑抵挡,大殿内两剑相撞,刀光剑影,铮然一声。参月疏手腕发力弹开短刀,剑刃扭转间寒光扫过参月疏的脸落在来人眼上。参月疏看着那双映着寒光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少有的锋芒。
云岫道:“娘娘,接剑。”
那怨灵闻言借力旋身,稳稳接住向她抛来的剑。
剑身出窍,寒光毕露。
商归梦本立于参月疏身后,见一抹白向参月疏而去正想上前,他身后长箭破空之声向他袭去,他侧头向后望去,一只箭将将从他耳边擦过。
商归梦轻嗤,眼皮未抬,手掌一松一紧间握住那悬空的箭。商归梦捉着那箭在指尖一转,绕了一圈,反手将它向殿外扔去。
总有人这般不自量力。
殿外施施然走进来一个女子,凤冠霞帔雍容华贵,她额间点着朵梅花,握着长弓走进来。她刚行至殿内,长箭飞驰擦过她的发髻步摇上的珠串晃悠起来,长箭携来的风浪吹起她的鬓边碎发,没有一丝怜香惜玉向她身后闯去。
那箭离了商归梦的手,凿进门框,将完好的大门硬生生引出裂痕。
白衣怨灵错身看着参月疏身后,与那华贵女子一道,剑指参月疏,弓向商归梦,二人齐声道:“两位大人这是要阻拦我们么?”
商归梦前后瞥了瞥,前有宝剑,后有长弓,这到底是谁阻拦谁。他觉得自己作为上天入地最善良的鬼有义务再此提醒眼前两人,好让她们明白她们做的事可以意味着什么。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戏谑道:“就你们这架势,谁看了也不会觉得是我们设法阻拦吧。”
商归梦向后退了两步,若有若无靠在参月疏身上,“你们不是清楚么,他可不是鬼,他是神。你们杀鬼可以,反正鬼界名声向来不好,你们大可以说是替天行道。”商归梦顿了顿,揶揄一眼,“但弑神,你们当真负得起代价,弑神可是大罪”
参月疏站在商归梦身旁几不可察地皱眉。
华服美人缓缓开口,“我们本意不想伤任何人。”
她说话时又缓又轻柔,不似她射出的那一箭一般锐利有力道。
商归梦笑呵呵,“皇后,贵妃,你们大费周章把我们引来不就是为了把我们困在这儿。人间事我们本来也不能插手,你们告诉一声我们绝不多事,何苦要这样步步为营呢,多麻烦。都城外的大军等得急了吧。”
殿外木鸢在空中盘旋,悄无声息落在梅枝上,抖落一片红痕。
白衣怨灵轻挑眉,显然她没料到这一点。她面上的意外一闪而过,没留下一点风吹草动,她微微侧头,眼波凝了一瞬又瞬时流动起来,笑着问:“我们想做什么,两位大人知道?”
参月疏顺着白衣怨灵的动作看去,她身后只有一人。
商归梦将手绕到身后,捻指一转,转头不怀好意地看了云岫一眼,笑嘻嘻挑拨道:“你们之间有内鬼。”
商归梦看戏不嫌事大,只是这般说胖云岫急得眼泪快落下,可偏偏她张不开嘴说不了话,腿还被定住一动不能动,只能原地干着急。
白衣怨灵立在原地没说一句话。
华服女子开了口,“岫儿,不会这般。”
商归梦道:“是么。”
一前一后的两人眼神坚定。商归梦看着她们这番样子竟凭空升起一丝欣慰。
参商二人用尽了所有手段,威压利诱,云岫着实什么都没承认。商归梦所知的一切不过是云岫心境中残存的分毫。
她们倒是从未互相背叛,也从未怀疑过彼此。
商归梦推开心境里的那扇门,门后藏的是她们的筹谋。
商归梦道:“你们倒是相信彼此,好吧,我承认我确实用了一点点点,小手段。”
参月疏见一剑一箭没有放手的意思,叹了口气,“我们到此只为缚灵,其余之事我们不会插手,你们大可放心。”
两人依旧未动。
“我们不会扰你们的大计。”商归梦顿了顿,揶揄道:“再说这里有人献身栖灵,现下也没法把我们想要的灵带走,我们会在乖乖在这儿等着。”
他说着转向华服女子,“是吧,皇后娘娘。”
怨灵有了肉身成为人,而被夺了肉身的人则成为生灵,此二者缚灵使均不能带走。所以以往便有怨灵为逃避缚灵使追捕想争夺凡人肉身,但终究徒劳。
献身栖灵最要紧的便是心甘情愿。
白衣怨灵一怔她彻底明白商归梦这是在诓她,她们只说换脸,而献身栖灵之法她们却从未告知云岫,这一点点小手段真让人不爽。
阴望舒将手中长弓放下,笑着看向商归梦,问:“我与澜儿换了身体,顶着澜儿的脸,大人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参月疏看向萧乘澜身后的云岫,道:“因为她。”
商归梦笑着应声,“对,就是因为,她。”
他面上带着笑意,手动了动解开他在云岫身上下的禁令,迈步走向现在变成鬼魂的萧乘澜,随意捻起手指将对着参月疏的剑心向一旁推了推。
商归梦道:“她说她是皇后捡的,与皇后感情深厚,可方才故意挑拨你们关系时,她看向的可是贵妃的方向。人总是下意识看向心中重要之人,她心中的重要之人不会是真正的贵妃,而是……皇后啊。况且她成天在我们耳边姐姐长姐姐短,方才却叫了娘娘,这不都在说明你们的身份。”
参月疏方才一直站在商归梦身旁默默听,看向萧乘澜忽得开口,“你们大费周章的献身栖灵大抵也是为了防我们吧,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身份,你们的合作又是从何时开始的。”
萧乘澜放下剑,越过两人拉住阴望舒。阴望舒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阴望舒道:“两位大人想先知道什么,我一样一样说与大人。”
萧乘澜道:“就是,我们只一张嘴说不了两番话。”
萧贵妃温婉贤淑,温顺得似兔子,这事在宫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就连他们这种新入宫的都清楚。商归梦笑着看着眼前这个霸气侧漏,眼里满是坚毅的女子,调侃,“说不了两番话,这性格倒是两模两样。”
阴望舒道:“深宫生存,澜儿也是不得已。”
阴望舒凝眉有些不快,萧乘澜倒是像事不关己,跟个没事人一般,冲着商归梦扬眉,得意挑衅。
商归梦看着萧乘澜的神色,不服气地“切”了声,贴上参月疏揽住他的腰,幼稚地瞪了萧乘澜一眼挑衅回去。
切,跟谁没人撑腰似的。
参月疏由着商归梦靠在自己身上,问:“贵妃娘娘是如何察觉到我们的身份的。”
“莫非是那个巫师说的。”商归梦看向参月疏,“我不是警告过他不可胡说么。”
莫非警告得不到位,不应该啊,怎会如此。
萧乘澜笑出声,“嗯,他是跟我说了,但早在此前我便已然知晓你们的身份。”
参月疏道:“你早已知晓。”
萧乘澜应了一声,说来奇怪她与商归梦素不相识却凭空针尖对麦芒,她见商归梦似乎很是苦恼心里痛快,又问,“你这表情是不懂为何你明明告诉他后果,他依旧选择告诉我?”
商归梦不情不愿点头,他确实不太明白。那巫灵法师清楚商归梦的身份,对啊,他清楚商归梦的身份,他明白商归梦的能力,清楚商归梦想对付他易如反掌,可为何他不畏惧不服从,阳奉阴违。
“这很难解释么?”萧贵妃晃了晃头,“你们神仙杀人会有所顾忌,你们是替天行道,是奉天讨逆,无大错便不能杀,便要仁。但人杀人是没有限制的,若为位高权重者杀人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这便是君权胜于神权。我若想杀他,他的命就只在我的一句话。远在天边的灾祸,和架在脖子上的刀,孰轻孰重谁急谁缓他还是分得清。”
参月疏一言未发,原本商归梦靠在他身上,现下倒是他倚在商归梦怀里。
凡人往往惧鬼,他们说鬼无情残暴,是血腥是杀戮。
他们说人不似鬼,仿佛人最无辜。
人生人,人杀人,人惧人。
人似鬼,鬼是人。
这大千世界与他所想竟这般不同。
萧贵妃道:“不必吃惊,这就是这样一个世道。你们来到这人间太随意,漏洞百出,才会这般轻易被我看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