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才子堕泥逐都城

参月疏刚松了口气,他猛地感受到后背一阵黏腻带着无端恶意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朝着视线望去只见圆拱门后倚门斜出的红梅。

是错觉么参月疏心想,果真精神太过紧绷会出现幻觉。

谢昭容被宫人移进宫殿,她伤得不轻昏迷不醒,她的婢女忙请了太医为她医治。

哄闹的人群方散去。

参月疏挣扎起身想跟去看看,手指撑着膝盖刚用力手掌竟然搓开了个洞。

参月疏:……

他低头查看自己纸扎的身体,衣袍下已然出现裂痕,分裂,溃破。他总不能在人前变成一团纸浆,否则这皇宫里的流言就有属于他的一份了。

宫里的人会传他是蛇妖蜕皮换了张脸,参月疏甚至能想到白芷八卦的兴奋嘴脸。

参月疏顾不得身旁人的反应,撑着身体快步离开。

一路上参月疏越走越快,纸糊的躯体被拉扯撕裂。四面漏风的身体裹着着他的原身,还真是破烂纸傀欺他湿软无力。

参月疏心下一横胡乱撞开一扇门,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反正遇人“杀”人遇鬼杀鬼。

商归梦……商归梦。

参月疏心里喊着商归梦的名字,商归梦运气好他喊着商归梦也沾沾好运祈祷别有活人。

参月疏推开门,是间空屋子。

这讨厌鬼的运气果真好

参月疏跌跪在地上,刚将手贴在耳侧还没来得及给商归梦传信,“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参月疏慌忙回头,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便被一件黑色斗篷临头罩住。温暖的体温透过布料贴在参月疏身上,有人从背后环住他。

参月疏心头一紧正欲还击,丝丝缕缕的苦涩味勾住他的鼻腔。

是熟人呀。

黑布下的嘴唇勾起,紧绷的肌肉霎时松懈摊进来人怀里。

“你怎么成了纸人身上也一股草药味。”

参月疏卸了力气声音轻得像未遮山的云彩却还在调笑。

强撑着时不觉得疲惫,可身后一旦有了臂膀疲倦、后怕便席卷而来。

参月疏抓住商归梦衣袖,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自然知道。”商归梦让参月疏靠在自己怀里,手掌轻拂着他的后背,“看你跳进池里我就猜到你的身体撑不住,这幅纸壳子不中用。况且……”商归梦默了默,“你身体里丢的那一魄还没找回来,本不该这么逞强。”

参月疏拜入未遮山时他师傅便察觉他魂灵中少了一魄,这么多年他师傅在凡间游历找了许久始终没有线索。

少了一魄对于参月疏这种修仙者来说可大可小,若是一生无虞少了便少了没什么大不了,但若遇见重创性命攸关这一魄便让他没了再来的机会。

这一魄是参月疏的一条命,也是商归梦多年的心事。

“哪有这么夸张,我不是把人救回来了么。不是挺厉害的,你别跟我师傅一样杞人忧天。”参月疏缓了半晌有了些精神,他将头从斗篷里露出来。纸傀的脸裂了大半,参月疏本来白皙的面容从裂痕渗出来,“我不能让你冒险又做不到见死不救,就只能自己上咯。”

参月疏笑着望着商归梦。

商归梦是陆鬼一碰着水便会被水鬼影响,轻则被迫化为鬼形,重则再也没法从水里出来。

参月疏不会让商归梦立于危墙,即使商归梦现下的地位修为已经没多少水鬼是他的对手。

商归梦皱眉抬手抚去参月疏脸上裂开的纸痕,在他眉心轻吻一下。他眼底闪过片刻的柔情,言归正传,他喊了声“阿月。”

参月疏不解地看着他。

“白芷的猜想是对的,怨灵的下一个目标是谢昭容。”商归梦深深看着眼前和百年前一模一样的人,“还有,这怨灵现行了。”

参月疏一愣,笑着昂首似乎早有预料,说:“人都被推下去了她自然得现行。你闻到鬼味儿了。”

商归梦像给猫顺毛一般揉着参月疏的头发,回答:“嗯,就在你把谢昭容捞起来的池边。”

商归梦回忆着方才的混乱景象,纷乱的宫人吵吵嚷嚷从他身边擦过,他在人群中找着参月疏倏忽间嗅到一阵怨灵气味,从池底蔓延到岸边。

参月疏:“胆子太大,光天化日就敢化形也不怕被灼伤灰飞烟灭。况且我们还在,太看不起我们了。”

商归梦笑着抬手想捏参月疏的脸,刚举起又放下,“她又不知道缚她的来了。”

参月疏:……

怨灵属阴,日光属阳。阴阳相冲,怨灵最不喜阳光,忍着疼痛也要害人这是怎样的深仇大恨。

参月疏说看着身旁残破的纸傀,撑着商归梦的胳膊站起来,捂着头说:“才来第一天这纸人就破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扎个一模一样的。”

商归梦笑了一声,将锁灵囊放在桌上将从未遮山上打劫来的法术铺了一桌子,“你的任何样子都在我心里,我一定给你扎得和之前一样,保证白芷他们看不出来。”

——

永明殿内乱作一团,一道明黄身影从门外走进。宫人见状皆停下手中动作恭敬行礼。

绥安帝掀开帏帘坐在谢昭容床侧,看向站在一旁的宫女,问:“谢昭容如何了?”

被绥安帝点名的大宫女从人堆里走出来,眼角还带着泪跪在某某帝身前,“太医方来过给娘娘施过针,虽无性命之忧但惊惧过度元气受损现下还未醒。”

绥安帝闻言侧头看了眼睡梦中的谢昭容,她的手死抓着锦被,眉头紧皱似乎在做了可怕的噩梦。

绥安帝站起来,拉起床前的帏帘往正殿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帝王一怒殿内跪了一地,白薇上前染着哭腔:“陛下恕罪,方才奴婢与薤白陪着娘娘带着小殿下在池边透气。本来都是好好的,娘娘还逗小殿下呢,后来……后来小殿下许是饿了便哭了,娘娘便让薤白刚把小殿下抱回去,谁知薤白刚把小殿下抱走娘娘便落水了。”

“薤白呢?”绥安帝问:“白薇什么都不知道,你以前是皇后的人最是心细可有注意到什么。”

薤白上前跪下,脸上全然不似白薇那般担心,“回陛下方才奴婢正抱着小殿下没注意到什么。”

薤白言罢绥安帝脸色凝滞,皱了皱眉有些不耐,他频频朝殿外看,“你们,可有人看见什么。”

底下人互相使眼色,殿内却鸦雀无声。

他们心中想着同样的凶手,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他们的嘴和命系在一起,自然得把嘴烙紧。

“说话!都哑巴了!”底下人的头埋得更低,缄口结舌。绥安帝看着这群闷葫芦随手指了小宫女,“你说。”

小宫女颤颤巍巍,说:“姐姐们都说是……是皇后娘娘回来……回来……”

回来如何?

回来作恶多端。

绥安帝,“哼,你们会找原因。既然凶手已经找到了也不用查了。”

永明殿众人:“陛下恕罪。”

绥安帝,“有错当罚有功也当赏。江为去把方才下冰水救主的人都召集起来,朕要赏他们救主有功。”

江为颔首领了差事一刻不敢耽误。

白薇偷偷觑了绥安帝一眼,又看了看还昏迷不醒的谢昭容心里憋着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

她家主子差点一条命都没了,绥安帝却这样轻轻放下,就像当年陆贤妃那样。

白薇恨恨盯着薤白的后背认定了凶手,所以也连带恨着凶手曾经的爪牙。

永明殿外江为带着等着领赏的人往正殿走时正好撞见来探望的萧贵妃。

江为恭敬道:“萧贵妃娘娘金安。”

萧贵妃摆手让他起来,越过他看着他身后的人,问:“江公公带着这些人是要做什么去?”

萧贵妃向前江为自然得跟在她身侧,“这些都是救谢昭容的功臣,陛下想见见。”

“哦,陛下要亲自见。”萧贵妃侧头轻笑,“到底陛下重视谢昭容。”

江为笑了两声,带着阉人的阴鸷伪装,瞥了眼身后人,揶揄道:“倒也不全是,这里面有人有福气。”

江为的说一半留一半,旁人觉得捉摸不透,但萧贵妃太了解他们的皇帝,不消半刻便想明白,“想必现在龙心大悦。”

“那是自然,连今晨为娘娘的阿姊动的怒现下都被美人抚平了。您别怪奴才多嘴咱们的陛下看中您便是因为您温顺听话,他可不喜欢您阿姊那般锋芒,女子最大的德行就是安分守己。您可得小心陛下对萧将军的火别烧着您。”江为压着眉,眼珠子不恭顺地向上瞟,压低了声音,“您已经一月未曾见过小殿下了吧。”

萧贵妃愣在原地脸霎时白了,仔细算起来她已经有一月半未见过她的儿子了。

骨肉分离,受制于人算什么福气。

江为得意抬手请萧贵妃进殿,萧贵妃在他眼里就是只虚有其表的花灯,看似风光无限,但只要有风一吹皇帝这只烛就会把她烧成灰烬。

萧贵妃迈步走进大殿,看着满宫颤颤巍巍的宫人,跪地向皇帝请安。

“臣妾拜见陛下。”

绥安帝满脸温情,“爱妃怎么来了,起来吧。”

贵妃起身盈盈一笑,话语中满是担忧,“臣妾听闻谢昭容意外落水特地过来看望。”

绥安帝没说什么示意她去看。

贵妃方转身进内殿,绥安帝迈出殿外。

贵妃走进谢昭容寝殿,刚掀开帏帘谢昭容猛地睁开眼。虚焦的视线凌空找着什么,忽然间她看见萧贵妃,她虚空抓住萧贵妃。

萧贵妃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缓过来连忙坐在床旁轻轻安抚她。

谢昭容拽着萧贵妃的衣袖想坐起来,她浑身颤抖,皮肤的寒气从衣衫里透出来。萧贵妃扶住她,听她在自己耳边反复嗫嚅,“萧姐姐……姐姐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谢昭容捂着自己的头,向后倒去,湿黏的眼泪浸透了她的脸,她带着哭腔,“她回来了……”

萧贵妃护住谢昭容防止她乱动伤了自己。萧贵妃拭去谢昭容眼角脸颊的泪,轻声说,“她回来了,你别哭了。”

谢昭容失神地看着萧贵妃的眼睛,方才经历过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一幕幕在她眼前重现,生死在她眼前轮换。

生机,死气,游丝。

“是他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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