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芝淡然点头，并没有被她吓住。

周止旋拿起春秋笔，甩出几个墨点，如前次一般散出去。墨点们在空中漂浮，往山林中去。

“陈南浦说，那个小鬼不会说话，是因为影世界影响，还是生前就不会？”

王芝道：“依据书中记载，死魂在影世界中不易受影响。但若如陈姑娘所说，那个小鬼在此间徘徊多年，也许三魂七魄早已不全，因而不入轮回。她若心智有损，就问不出什么了。”

周止旋道：“心智有损无所谓，天生残缺也没关系，只要她还有一丝情感在，我就能探出线索。陈南浦不是说，那个小鬼当时想引她们下山？应该是心存善念的。”

不一会儿，一只墨点飘了回来，落在地上，溅起满地的黑水。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的魂体站在路中央，茫然失措地四处张望。

“嘿。”周止旋蹲了下来，与她视线平齐，“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一面。”

小鬼望着她，突然认了出来，指着山顶咿咿呀呀，发出混沌的字眼，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周止旋却好像懂了：“你是关心陈南浦姐姐？她很好，已经没事了，多亏你帮忙。”

小鬼有些腼腆地低头，似是在笑。

周止旋继续问：“这附近好干净，只有你一个吗？”

小鬼点头，有咿咿呀呀地说了一阵。

“从前有很多人，后来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你一个？”

小鬼用力地点头，然后像是忍不住了一般，冲上来抱住周止旋的小腿，但因她是死魂，触摸不到实体，扑了个空。

周止旋后退一步，放出银色丝线，如绸带一般柔软轻盈，钻进小鬼的拳头里，好像在与她握手。

“嘿。”周止旋十分温柔地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啦？你在这里多久了，还记得吗？”

小鬼茫然地握着手中银丝，摇了摇头。

“没关系。”周止旋柔声道，“我带你回家。”

银丝缠绕着小鬼的四肢，像结茧一样将她包裹其中，她眼睛一眨不眨，毫无挣扎，亮亮的眼睛一直看向周止旋。

“我有个朋友，恰好也需要重塑躯壳，正好和你一起。先委屈你一会儿了。”

白光一闪，小鬼和缠裹她的**消失不见，墨点从四方山林里蹦跳着集结回来。王芝面露好奇，抬手碰了其中一个。

周止旋瞬间炸毛，险些叫出声，咬牙切齿道：“王芝！”

王芝的手马上缩回，垂眼道：“对不起。”

周止旋错开视线。“我们可以回去了，这山太干净了，天底下恐怕找不出比这更干净的山头。有人将这附近的孤魂野鬼、灵气法物，悉数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柳朝的失踪兴许也与此有关。这个孩子太小，描述不清当时的状况，受了些惊吓，需好好养着。”

王芝默然片刻，道出了她的未尽之言：“知音盒子是张立与任天和隔空传音的媒介，但不是开启影世界的媒介，将知音盒子投放到此，应是为了混淆视听、掩人耳目。”

周止旋无声点头。

*

张立的案情复杂，且另一涉事人柳朝尚未寻到，王芝向上申请，将权限转交给了建水府的上级。所有与案人员，包括周止旋在内，悉数留住县衙听问。

屋里住着周止旋、任天和，还有一个无名小鬼。周止旋心想，只有自己一个是人。

她问小鬼：“你有名字吗？”

女孩茫然地摇了摇头，发出一些意味不清的呀呀声。任天和从瓷瓶里飘出来：“要不我们给她取一个名字吧？”

周止旋道：“等我给她重塑躯壳，兴许她能自己想起来呢。”

任天和道：“这孩子身上没有伤疤，模样看着也好，兴许是病死的吧。”

她这话说得半是惋惜、半是安慰，但是这片土地上女婴的处境如何，没人比她更清楚了，何况是出生在几十年前的。

“你真的有办法帮我们重塑躯壳吗？”

周止旋道：“魂体若对生前事还有记忆，应该就能行。但是你俩比较麻烦，她是没了记忆，你是还没死。柳朝也许还用着你的身体满世界跑呢。”

任天和做出一个滑稽表情，嘴角抽了抽。

周止旋又道：“你别担心，这件事我既然答应下来，一定会办到，只是要多花一些时间。王芝说要去向那位建水府来的长官请教，说不能能问出别的办法。”

任天和道：“周姑娘为我操心，不知该如何报答。”

周止旋：“报答谈不上。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二人来到县衙门外，街上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瘫坐在大街中央，大声嚎啕，路过的围观群众围着她站了一圈，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王芝穿过人群，看着妇人，平和但不失威严道：“官府自会还你女儿公道，此案尚未了解，请夫人相信官府，先回家去吧。”

妇人不肯走，高喝道：“定是那个歹人，杀了我的女儿！我要他赔钱偿命！”

围观群众大多不明所以，听见这位大娘的哀嚎控诉，议论声纷纷而起。

“夫妻不和，也不能杀人吧，杀人犯多恐怖啊。”

“官府该不是要包庇杀人凶手吧！”

县衙的几个官兵守在门口，听闻这些议论，脸色黑了几个度。妇人见围观者的声势已经偏向于自己这边，连忙改换成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官人，我家贫穷，就指望着一个女儿给我们养老送终。她若是死了，官府可要赔偿我们？”

王芝的面色冷冷的，眼神坚毅，丝毫不为人言所动，但她还是好言劝慰妇人道：“此事定有公道。如果任天和不能回家，官府会予以赔偿。”

嗡嗡的人声淹没了初秋的爽朗天气。任天和在屋檐下注视着这一切，透明的眼神再一黯淡：“我了解我母亲，她根本不在乎这案子如何定，只在乎能不能难道赔偿。就像我嫁给张家时，她也拿了一笔丰厚的彩礼。”

“案子尚未定性，王县令竟然当众许诺，官府会予以赔偿。这笔钱难道不应由犯事者来出吗？”

“谁知道呢。你看张家老两口那样子，像是赔得起钱吗？”

周止旋思考着，“眼下虽然柳朝并未找到，但她既然会换魂术，有灵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张立未必能伤得了她。充其量定一个，猥亵妇女，罪不至死。”

任天和道：“王县令是在帮两家人化解仇怨，好让他们往后继续生活下去......她本不必如此的。”

周止旋顿了顿。“在我认识的一个地方，官府会接济生活困难的人家，至少要保证他们的温饱。”

任天和想了想，理解错了：“周娘子说的地方可是京城？”

“不是。”周止旋马上否认，又模凌两可道，“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了。”

任天和的母亲领了赔偿的钱款，如愿以偿地回家了。天色渐晚，长街上渐尖笼罩了一层青雾。任天和遥遥地注视着那个背影消失。

周止旋道：“好了。她拿了赔款，你也就不必再回去了。”

任天和低下头，良久道：“......好。”

*

那天晚上，王芝将众人召集到县衙的后堂。这里是她平时居住之地，却是一派荒凉冷清，除了周止旋暂时安置的那间屋，几乎看不出哪里住了人。夜晚衙门无人办公，她就在后院擎起烛火，换了另一重身份。

王芝将一面画像挂在墙上，对着她点燃一枚香。那香的味道很浅，清远悠长，仿佛雪渐消融的松枝。

周止旋在心里道：一天打两份工，白天上班晚上继续，佩服佩服。

一串白烟袅袅升起，于空中未散开，缓缓地聚成型，像是几根盘在一起的识魂线。白光蓦地一闪，一位身穿红衣、带着玉莲金簪的女子从画中走了出来。

周止旋惊叹一声，望着桌上已经熄灭的香。

“这是召灵术了？你是真身来到这儿，还是只是魂儿来了......”

红衣女子莞尔一笑，她的脸颊红润，像是活人一样。她转头看向王芝，如问候一位亲切的晚辈。“这便是你在清江遇到的、对你助益颇多的灵修？我看她貌似懂得不多。”

她转向周止旋，绕着她走了走。

“召灵术有许多中，有些只是虚像的投影，所召之人没有意识、只是由人操纵的傀儡。更高阶一些的招魂术，是使魂力依托在某种媒介上，召唤之人如有实体，可言语行动，如见其人。”

周止旋这下听明白了。王芝所挂那面画像，便是这红衣女子年轻时的肖像，借此召出的魂相如有实体，“如见其人”，可本质上仍然是假的。就是个高级版的全息投影。

“《庄子·渔父》中有言：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以甚矣。”红衣女子款款道，“我们将这样的召灵术命名为‘息影’，异常事务制置司的诸位长官常年远在十三州各地，遇到紧急情况时，多是以此中方法联络的。玉灵，改日将你的画像也赠与她，方便有时常联系。”

王芝道：“好。”

周止旋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临时给县令大人帮个忙，你们不用在意我。后面的事我就不管了。”

王芝的脸色顿了白了几分，不过周止旋没看到。

红衣艳艳的女人猛地一回头，望着她笑道：“是吗？可我听玉灵说，你们二人配合默契、一见如故，她很想招募你做她的搭档，还像我讨要修法器的方子。你不想知道么？”

周止旋：“......”

怎么还搞威逼利诱。

王芝难得显得有点慌乱，抢着道：“大人，你可有办法给魂体重塑躯壳吗？”

红衣女子点头：“我正是为此事而来。我有事在身走不开，烦请你们派人，将那二位魂魄送去建水府，我自有办法为她们重塑身体。”

周止旋一听竟然要将人带走，下意识皆备起来。王芝却已经答应：“好，我明日就派人送去。”

红衣女子手持一把金边折扇，放在掌心幸灾乐祸地敲了敲，笑着道：“别着急，我看你的搭档不想答应。”

周止旋：“谁是她搭档。”

王芝用余光看了她一下，转过头去，也不肯言语。

红衣女子含笑望着二人，眼神转动起来闪过一丝狡黠，似乎看着小辈斗嘴给她带来了很多乐子。

“你们二人好好商量吧，其实不急，重塑躯壳需要七七四十九天，还需择良辰及时。对了，给这位小友修法器一事，制置司人才有限，爱莫能助。但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帮助你们。”

制置司玄正必须由非灵修担任，主要靠那本诛仙录和前辈遗留下来的法器办事，让她们反过来给灵修修法器，着实有些为难人。王芝对这样的答复早有预料，谦逊地道谢：“多谢大人相助，可否告诉我们是何处地方？”

“此处往西二百里，有一座将军庙。里面有一座衣冠冢，据传说，冢中有一宝物，专门庇护战败者，修复受损的法器。但是具体如何操作，尚无人知，只有传说而已。我劝你们还是不要贸然行事，小心为上。”

周止旋的嘴角扯了扯。衣冠冢......还要拆棺......？这跟她专业不对口啊。

《诛仙录》中介绍符咒的那一节，详细记录了各色鬼神之说。周止旋的异能主要在与生魂交流，鬼神之事，她一窍不通，甚至还有些怕。估计让陈南浦过来，都比她更熟悉鬼。

翌日，周止旋带着任天和和未命名小鬼，回到了崇真书院。临走前，王芝塞给她一卷自画像，让她等考虑好了，便来联络。

周止旋心烦意乱地到了家。她左思右想，觉得无论是重塑躯壳、还是去寻那什么将军庙，都是她从未了解过的未知领域。那个从画像中走来的红衣女子，她也知之甚少，根本谈不上信任。

生活恢复了往日的清净。周止旋白天在书院帮忙，夜里放任天和与小鬼头出来透气，在她们在山间散步。登云岭上依旧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孤魂野鬼，没有一点异常之处，像是被净化过的世外桃源。她偶尔也会想起，王芝隐瞒着她到全州来调查的那个秘密。

某一天晚上，周止旋陪着小鬼头在竹林间捉迷藏，突然一个灵光闪现。

她的法力和知音盒子好似同宗同源，都是以文字为媒。多年以来，她不曾与其他灵修有过交流，对自己的异能和这个群体都知之甚少，难道是有人故意为之？

自己都被蒙在鼓里，无更谈不上帮助她人。

趁她愣神的功夫，小鬼头从树影里扑过来，围着她跳来跳去，发出欢快的叫声，像是在说“我抓到你了！”

周止旋隔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她知道逃避没有用，摆在她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周止旋夜半辗转反侧，一骨碌爬起来，拿出锁在柜子里的知音盒子。在张家捉拿张立时，她记得另一端被王芝当作证物带走。也不知道王芝会把证物留在身边，还是也一并交给了上级。

她本可以用那副画像召灵，但是不知为何，周止旋没有做好准备，面对着王芝一个大活人——哪怕只是一个息影，大半夜站在她的卧室里。

周止旋拿出纸笔，犹豫再三，试探着写下来两个字：“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