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周止旋回家收拾行李，准备搬去县衙和王芝同住。

待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一回头，见到周念生徘徊在门外，朝着这边张望。

“什么事？”

周念生犹豫道：“你要搬走？”

“对啊。大娘不是还催我赶紧找份工嘛，这不就找着了，哈哈。”

“那你......”周念生压低声音，谨慎地道，“如果异能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县衙里人多眼杂，而且你不是和那个新上任的县令很不对付嘛。”

周止旋想在心底叹气。

小时候她有一次被二哥瞧见使用异能，就此暴露了，不过幸好周念生为人严谨，能对秘密守口如瓶，除了偶尔网瘾发作、想拿走她的功德砚当Kindle意外，并无大碍。

不过周止旋时常觉得，全家人都对她是穿越者从小口吐奇言还有异能这件事心知肚明，又全部讳莫如深。

一家人就这么心照不宣。

但她自己的秘密可以让家人知道，王芝毕竟不一样。她还是要帮王芝保守的。

于是，周止旋道：“我没办法啊，她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她拎着大包小包住进了县衙里那间空屋。房间里可以称得上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

王芝就住在她的隔壁，但是因为公务繁忙，周止旋搬过来的第一天，愣是没能与她见上一面。（环境描写-城镇）

七日后，白文珠如期送回了程不尘。她的魂魄分裂已经治好，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不过往事沉痛，压在人的心上，那张清俊自持的脸上总透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王芝难得在百忙之中抽空出来，与周止旋一同送程不尘回家。

路上，程不尘听周止旋说了王芝如何维护程如驰的事，忍不住感慨。

“多谢大人。如驰是个好孩子，只是性格要强，打小看着我一人打拼起来，自己也憋着一股劲儿。她不能接受别人成为拖累，哪怕是她自己。如寄回家以后，我把太多精力分给了她，做了很多如驰眼里的无用功，她就带着如掣一起排挤、欺负如寄。这三姐妹不能友善相处，是我的过失。我就想着如果如驰如掣能在书院寄宿，矛盾不就解决了，我每日上课还是能见到她们，也不算分离，但是如掣接受不了。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找不到万全之策，那一瞬间，我有一些支撑不住了......”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的记忆像碎片，互相矛盾，有大段的空白。”

“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周止旋道：“你已经尽力了。”

王芝也道：“是我们没能给你足够多的支持。”

“日后再有难处，可到书院找江晓红，或者来找我和王县令。”

王芝侧目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着程不尘道：“嗯。”

程不尘本想留她们吃完饭，但王芝以公务为由推辞，给她们一家四口团聚休息的时光。

返程的路上日暮渐西，山林泛着金光。二人并驾策马，悠闲地踏在山路上。

周止旋见她这般不急不忙，便知公务只是借口，见王芝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忍不住问：“笑什么呢？有什么高兴事也和我说说。”

王芝转过脸，眼底也盈着一层笑意，那双冰冷的黑眸因此变得柔和，看着人时格外得专注。

周止旋握着缰绳的手突然紧了一下，将马儿惊得长嘶。

王芝笑道：“你方才在程不尘面前为我美言，这是你第一次夸我吧？”

周止旋驱马往前跑了两步，走在王芝前面。“我不过是如实相告，她理应知晓实情......还要留心后院那口井。”

"嗯。"

王芝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两人从并驾齐驱变成了一前一后。周止旋总忍不住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可是每次一回头，都发现王芝在看着自己，不由一阵头皮发麻。

王芝坦然自若：“我在看路。山路崎岖，要小心些。周娘子，骑马要看前面。”

周止旋耳根一热，转头策马向前跑出去好远。

（环境描写-山林）

住在清江县衙的日子格外清闲安宁。

周止旋每月领一笔俸禄，需要她出门的活儿却很少，她整日在大街上来回闲逛，与左邻右舍混成熟脸。

她只需听令于王芝一人，平时不过问衙门中的事。直到某一日，听见几位书吏私下议论。

“......她真是县令的私人管家，为什么从来不见她出现呢？”

“是啊，成天上街闲逛，游手好闲，县令竟然纵许。”

周止旋的脚步一顿。

她要住在县衙，住在王芝的隔壁，衣食住行四季三餐，总要有个理由。

她是制置司编外特聘人员，但这身份要对外保密。她没考取过功名，也做不来公门中事，不知道王芝给她寻了个什么由头。

竟然是私、人、管、家！

那天下午，王芝正坐在衙门内办公，周止旋端着一盘新泡的茶溜了进去，然后把茶盘“啪”地一声搁在桌上。

王芝被那动静吓得一震，抬眼道：“干甚么？”

周止旋：“我这个私人管家太不称职了，来履行一下职责。”

王芝的嘴角隐隐牵动了一下，抬手端起茶盏，给周止旋到了一杯。“周娘子请便。”

周止旋也没客气，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盯着她办公。

王芝也是很厉害，被人盯着还能一丝不苟地专心做事，如入忘我之境界。

周止旋很快就无聊地把房梁上花纹全看了一遍，又开始数颜色发深的地砖。

地砖也数完了，她开始盯着王芝的身影发呆，无意识的。

人在发呆久了的时候，思绪会变得非常飘逸。譬如现在，周止旋盯着王芝的侧脸，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她的脸好小。

王芝骨相清瘦，望去有一种清冷感，此刻戴着官帽，更趁得下半张脸很小。她的眼睛总是微敛，似对外界有三分保留，带有一种不容被质疑的固执与专注，正如她此刻垂着眼眸，认真地批阅公文。

这让周止旋想起来上辈子最严苛的数学老师，判她错得一塌糊涂的卷子时的神情。

......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一开始那么怕王芝了。

好在自从出狱后，王芝从没有对她有过数学老师那样审视中带着轻蔑的眼神。

她看向她的眼神总是很温和，半敛着什么，带着点距离。

同住的这段时间，周止旋发现王芝其实是一个很内敛的人，白天对手下说了太多话，晚上就一句话都不说。王芝身兼数职，精力有限，一次不慎坐着睡着了，次日醒来就落枕了，只能拧着脖子对人讲话，周止旋嘲笑了她一整天。后来再遇见王芝坐着睡，她会将人扛回床上去。

扛过了几次后，周止旋发现王芝竟然再也没有在书房睡着过了。

继续观察了几日，她发现是因为王芝把书桌搬进卧室去了！

她顿时有一种“吾家有女初成长，竟然学会耍花招”的即视感。

总之，两人混得熟了，从前的偏见有所改观，周止旋逐渐发现王芝不但没有不近人情，反而......挺萌的。

半醒不醒的时候趴在她肩上，哼唧得像只小猫。

有时办事只重效率、不在乎旁人感受，可能是太忙、太累了，就顾不上那些。

周止旋只愿与心地善良之人打交道，王芝过了这一关。

书吏们说的有些道理，她整日游手好闲，没什么能帮王芝做的......可如果要给王芝端茶倒水，她作为一个现代人实在做不来。她们是什么关系啊？

又不是主仆，也不是情侣。

伺候不来。

周止旋不自觉地盯着她的侧颜看了好久。王芝一直在看公文，仿佛对她明目张胆的视线毫无察觉，微微仰起了头，脖颈的曲线逆着光展露出来。

周止旋默默对着王芝那张玉雕般不可亵玩的侧脸道了三声惭愧。

她的视线一转，移到了王芝搭在案前的一只手晚上。深青色的官袍，袖口极宽，称得那人的手腕纤细如松竿。周止旋有幸领教过，此人骨架不大，力气却不小，和她这种常年疏于锻炼的人不一样。她几乎要脱出口，问王芝有没有练过武功，但觉得答案显而易见，问出来就太蠢了。

何况，她突然有一种直觉，不愿打破此刻的宁静。

于是她的视线继续绕着那只纤长的手上玉竹般的指节打量，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王芝这手怎么晒黑了几个度。

周止旋抬眼一扫挂在墙上的草笠，再一扫那节露出的手腕，不禁笑了。

这人防晒没防手啊。

估计王芝带草笠也不是为了审美意味上的防晒，而是放了防晒伤。夏日的太阳毒辣，要在日头底下站上几个时辰，没有防护肯定受不了。就这地方的医疗条件，中暑都可能死人。

王芝动了一下，用左手翻了一页书，再落下时，左手腕上的袖口垂了下去，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与晒黑的手背对比鲜明。

周止旋觉得自己这样盯人家，还关注王芝的手晒没晒黑，就挺奇怪的。

她两辈子都赶上了以白为美的时期，自己肤色又不算白皙。每次从海边旅游回来，旁人调侃一句你晒黑了，这倒没什么，她并不介意自己的肤色不符合主流审美。

但这次不太一样。

原则上讲，她不想以外貌评价人。

此时王芝正抬手，撩起耳边的一撮碎发。

周止旋：“你别动了！”

王芝浑身轻微一颤，定在那里，诧异地转头看着她。

周止旋恨不得原地消失。

中秋时，周止旋回家一趟。周念生盘问她与县令相处如何，得知二人已成知交好友，大为震惊。仅仅一个月前，周止旋还在大放厥词，带着池青到处说王县令的话坏。

“就因为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嗯。”周止旋小声说，“还有我比较......吃她的颜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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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