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水火既济
"下面的人,听着。"
那个声音从上头飘下来,飘了一百一十七米,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很薄了,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抬起头,冲着那个针尖大的光点喊:
"我听着呢!"
一
我喊完,等。
一百一十七米。声音一秒跑三百四十米。上去要三分之一秒,下来要三分之一秒。
我数着。
一。
二。
第三个数刚要出口,上头的声音下来了。
"把那片东西扔上来。"
"哪片东西。"
"你左手里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左手。
那片鳞还在我手心里,亮着,白里透绿的那种亮,一直不灭。
它把我的手照得能看见骨头。
"我扔上去,"我喊,"你给我什么。"
上头静了一会儿。
"绳子。"
"你的绳子,"他说,"现在在我手里。"
二
"你先扔,"我喊,"我后给。"
"不行。"
"那就没得谈。"
上头又静了。
我借着这个空档,往老金那边看了一眼。
老金靠在球腔壁上坐着,仰着脖子,也在听。
他冲我摆了摆手。
那意思是:拖住他。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喊:"我问你个事儿。"
"说。"
"陈默。"我说,"今年七月,北京,一个搞芯片的。"
上头没有回应。
我数到第五秒,上头的声音才下来。
"认识。"
"他怎么死的。"
"他自己按的。"
我站在那儿,浑身的血一下涌到头顶。
三
"你说什么。"
"他自己按的。"那个声音说,"那片东西是一把钥匙。他不知道怎么用,他握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以后,他把自己接上去了。"
"我们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我攥着那片鳞,攥得手心发疼。
我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是七月十九号下午,我在陈默书房里,掰开他那只僵硬的手。
那片东西就在他手心里。
我那时候以为那是凶手留下的。
现在我知道了。
凶器是他自己攥着的。
而且他攥了六个小时。
六个钟头里,他坐在那间反锁的书房里,手里攥着这个东西,一点一点把自己煮熟。
他死之前给阿衡发过一条消息:"别查凶手。查图纸。"
我一直以为他那句话的意思是"凶手不重要"。
现在我懂了。
他那句话的意思是——
没有凶手。
四
"你还没说你是谁。"我喊。
"不重要。"
"你总有个名字。"
上头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走了。
然后那个声音下来了,还是那么平:
"我姓周。"
"周什么。"
"你不用知道周什么。"
我"哦"了一声。
"周先生,"我喊,"你下来干什么的。"
"拿东西。"
"拿什么。"
上头这一次静得更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拿本来就在上面的东西。"
我愣住了。
"什么玩意儿在上面。"
他没有回答我。
取而代之的,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五
那个声音,我认得。
是铁器摩擦石头的声音。
从一百一十七米高的地方传下来,被井壁滤过一遍,变得很尖,很细。
但那声音我一辈子忘不掉。
三个小时以前,我和老李、老金三个人用撬棍挪那口铁锅的时候,它发出过一模一样的声音。
像有人在铁皮上尖叫。
我抬头往上看。
那个针尖大的光点,在变小。
它在变小。
那道月牙形的缝,正在合上。
六
"他在推锅。"我对老金喊。
老金已经扶着壁站起来了。
他仰着头,看着那一百一十七米高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还有多宽。"他问。
我看不出来。
我只能看出来它在动,在一点一点地窄。
"我不知道。"我说。
"你估。"
我死死盯着那个光点。
我把它跟我伸直的拇指比了一下。
"……一掌?"
老金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
我以为他在养神。
然后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他在数。
七
后来我问过他,你在数什么。
他说他在数那个锅推到底要多久。
他说,那口锅在这儿扣了一千来年,锅底下跟井台之间早就长死了,锈死了。那姓周的不是在推,他是在撬。撬一下,锅走一点,撬一下,锅走一点。
老金数的是那个"一下"和"一下"之间的间隔。
他数了七下。
"七秒。"他说。
"什么七秒。"
"他撬一下歇七秒。"老金说,"锅口直径一米二,现在露出来的缝大概一掌宽。"
"他要合上这一掌,还得撬十来下。"
"十下,七十秒。"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小子,我们有一分多钟。"
八
我把老金扶到环形台子上坐好。
然后我转过身,跑向那三个趴在地上的黑衣服。
"你干嘛!"老金在后头喊。
"取证!"我喊回去。
这是我干这行的老毛病。
我干调查员十一年,接过三百多个活儿。我学到的第一件事是:现场会消失。
你今天看见的东西,明天就塌了、拆了、烧了、被人抹了。
你能带走的只有证据。
我跪在第一个人旁边,把他翻过来。
他后颈那个位置,衣服底下鼓着一块,烧糊了,边上还在冒那缕细细的白烟。
我伸手,摸他的口袋。
九
第一个人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也没有。
我趴到第三个旁边。
第三个是脸朝下的那个,我翻过来的时候,他的一只手"啪"地搭在我胳膊上。
我整个人往后弹了半米。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不动了。
我一身的白毛汗。
我喘了两口,重新爬过去。
这一回我摸到了。
他胸前内侧有一个兜——那种竖着的、带拉链的兜,贴着肋骨。
我把拉链拉开。
里面有一个方块。
十
那方块是黑的,比一副扑克牌小一点,比它厚。
表面没有任何字,没有灯,没有按钮。
它不是塑料的,也不是金属的。它摸上去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手感——像很细的磨砂玻璃,凉。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地方微微凹下去,凹下去那块是圆的,直径大概一公分。
圆的,平的,反着一点光。
镜头。
我把方块举起来,冲着那块发光的壁。
我摸着它的表面找开关。
我摸到了——侧面有一道缝,我拿指甲顺着那道缝一划。
方块亮了。
亮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也没有屏幕。
是光从那个圆里照出来,照在对面的球腔壁上,形成一小片方形的、淡蓝的光斑。
我愣了一下。
投影。
十一
我把方块对准那块壁。
光斑落在壁上,壁上的那些刻痕——那些一排一排、像表格一样的非汉字——在光斑里显现出来了。
比我用头灯照清楚十倍。
我把方块举稳了,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去。
扫了一遍。
然后我转过身,把它对准那根链子。
对准池子。
对准球腔顶。
最后我把它对准了地上那三个黑衣服。
我扫完,我把方块对准了第一个人的后颈。
那块烧糊了的地方,衣服底下鼓着一小块。
我拿腰上那把木工锯,把那一块周围的布划开。
布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我见过。
七月十九号凌晨,在我家客厅的地板上,我用网球拍捅出来的那一块,跟这个是同一个东西。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片,绿的,边缘是黑的,还在冒烟。
它的背面有一层胶。
它是粘上去的。
我把锯片插进那块东西的底下,撬了两下。
"啪"。
它下来了。
它落在我手心里,烫。
我"嘶"了一声,把它甩在地上,它滚了两圈,冒出一小股白烟。
我等了三秒,用手背碰了一下。
不烫了。
我把它捡起来,跟那个方块塞在一块儿。
然后我把三个人的后颈,全划开了。
三个人,三块。
第三块是完整的——那个人没被烧透,他只是线断了。
我把三块都收好。
我跑回老金身边。
"师父!"
"你拿的什么!"
"不知道!"我说,"反正能拍东西!"
老金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把头灯从我手里接过去,往我后兜那个方块照了一下,又往我裤兜照了一下。
"你收了几块。"他问。
"三块。"
"加上你手里那片,"老金说,"你身上现在有四片这玩意儿。"
"怎么了。"
老金没答。
他只是把头灯关了。
十二
"师父。"我说。
"嗯。"
"您看着这个池子,"我说,"难受吗。"
老金抬起头。
他看着那一池子正在翻的东西,看着那一股一股往上冲的白气,看着那根在抖的链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未济。"
"什么。"
"《易经》六十四卦。"老金说,"最后两卦,一个叫既济,一个叫未济。"
"您说过。"我说,"第几卦。"
"第六十三,第六十四。"老金说,"全书最后两卦。"
"什么意思。"
老金伸出两只手。
左手手心朝上,右手手心朝下。
"你听清楚。"他说,"'济'这个字,是渡河的意思。"
"既济,是已经过去了。未济,是还没过去。"
"那跟水火有什么关系。"
"你别急。"老金说。
十三
"这最后一卦,"老金说,"它的卦象是:上离下坎。"
"上边是离,离是火。下边是坎,坎是水。"
"火在上面烧,水在下面流。"
"火往上走,水往下走。"
他把手一前一后错开。
"两不相交。"
"那既济呢。"
"既济是反过来。"老金说,"上坎下离。"
"水在上,火在下。"
他把左手压在右手上面。
"水在上头,火在下头,水往下压,火往上顶。"
"两个东西,顶在一块儿了。"
"这叫水火相交。"
"这叫既济。"
十四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池子。
"我复述一遍啊。"我说。
"你说。"
"这个池子是水,"我说,"底下那根链子上的能量是火。"
"对。"
"正常的时候,"我说,"水在上,火在下,水把火的热吃掉。"
"对。"
"这就是既济。"
"对。"老金说,"这套装置正常干活的时候,就是既济。"
"那现在呢。"
老金抬起下巴,往那个翻着的池子点了点。
"现在火太大了。"他说,"水吃不下。"
"吃不下的火往上蹿,水在下头翻。"
"火往上,水往下,两不相交。"
"这叫——"
"火水未济。"我说。
"对喽。"
我看着那一池子翻腾的东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师父,"我说,"这套东西在发烧。"
老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说什么。"
"人发烧的时候,"我说,"产热比散热快,体温往上蹿。这池子现在是散热散不过产热,所以温度往上蹿。"
"这不就是发烧吗。"
老金笑得咳嗽起来。
他咳了一阵,缓过来,指着我说:
"小子,你这句话,比我这一门三百年来的注解都强。"
十五
"那'抽坎填离'呢。"我问。
老金这次真的愣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词。"
"我看过两页。"我说,"《道法会元》,翻开第一页我睡着了。但这个词我记住了,因为听着像骂人。"
老金笑得直摇头。
"这是内丹的话。"他说。
"什么意思。"
"内丹这一门,"老金说,"整天说的就是这个:抽坎填离,水火既济,取坎填离。"
"到底什么意思。"
老金伸出手指,往那个池子指了一下。
"那个池子,是坎。"他说,"坎是水。"
"底下那根链子,是离。离是火。"
"要让这套装置正常工作,你得让水吃掉火的热,让火烧掉水的冷。"
"两边互相补。"
"这个互相补的动作,就叫抽坎填离。"
"从坎里抽一点出来,填进离里;从离里抽一点出来,填进坎里。"
"抽来抽去,最后抽成什么?"
"抽成什么。"
"到最后,坎变成乾,离也变成乾。"老金说,"两个都是纯阳。"
"这就是内丹说的'纯阳之体'。"
十六
我听完,脑子转了一下。
"我复述一遍啊。"我说。
"你说。"
"内丹里说的'水火既济',"我说,"不是肚子里有两团火。"
"是你身上产热和散热,平衡了。"
"对。"
"'抽坎填离',"我说,"是把你身上这头的能量,抽过去补那头,来回补,补到最后两头都不缺。"
"对。"
"所以修丹道的人说的'纯阳之体',"我说,"是——"
"是体温恒定。"
老金一拍大腿。
"对喽!"
我愣在那儿。
"所以那些人练了一辈子的东西,"我说,"是让自己的体温别忽高忽低?"
"是让自己身上这套散热和产热的系统,别失调。"老金说,"你别小看这件事。"
"人老了为什么病多?因为这套系统乱了。你一会儿怕冷,一会儿出汗,夜里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全是这个。"
"古人不会说'体温调节中枢',他们说'水火'。"
"他们练的不是腾云驾雾。他们练的是让自己这台机器,稳住。"
十七
"那为什么最后一卦是未济。"我问。
"什么意思。"
"六十四卦,"我说,"最后一卦要是既济,那多好。事儿办成了,收工,回家。"
"为什么偏偏是未济。"
老金看着我。
那个池子在他身后翻腾,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冲,冲到球腔顶上散开。
"小子,"他说,"因为事儿永远办不完。"
"你把这一卦做成了,下一卦又来了。"
"六十四卦排到最后,老祖宗没给你一个'成了',他给了你一个'还没成'。"
他顿了一下。
"这是那本书里,唯一一句实话。"
十八
我正要说话——
上头传来了一声。
"铛。"
很闷,很重,从一百一十七米高的地方砸下来。
那是铁锅顶到井台边上的声音。
我抬头。
那道月牙形的缝,从"一掌"变成了"三指"。
"六下。"老金说。
"什么。"
"他撬了六下。"老金说,"还有四下。"
"四十秒。"
十九
我把老金从台子上扶起来。
"师父。"
"嗯。"
"我们自己的绳还在不在。"
老金愣了一下。
然后他"啊"了一声。
"在。"他说,"在。"
我跑到球腔中心——就是主绳垂下来的那个位置。
我们下井用的那根绳,从井口那个定滑轮上垂下来,穿过整个球腔,一直垂到地板上。
我一把抓住它。
我用力拽了两下。
绳子是软的。
上头没人。
我知道上头没人——阿衡把绞盘那头解开了,绳头被她拖进玉米地,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所以这根绳,现在是一根两头都不管的绳。
我拽它,它只会动。
但——
我抬头往上看。
一百一十七米。
阿衡在玉米地。
绳头在她那儿。
二十
"老金!"我喊。
"干嘛!"
"阿衡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那张从防水袋里拿出来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是毛的纸。
我举着头灯照着。
我念出声:
"绳扣在玉米地南头第三垄,压在一块石头下。"
念完,我把纸放下。
"师父,"我说,"她把绳头压在石头底下了。"
"那不结实。"老金说。
"不结实。"
"可她在玉米地里。"我说,"她离那根绳头,不到一米。"
老金没说话。
我看着他。
"我要是拽这根绳子,"我说,"她能感觉到吗。"
老金看着我。
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能。"
"她压着石头,石头压着绳头。你在这头拽,那头会动。"
"她会感觉到。"
二十一
我抓住那根主绳。
我把它在手上缠了两圈。
我们下井之前定的信号是:三长两短,意思是"准备上升,收绳"。
我拽。
一下。
两下。
三下。
停。
两短。
然后我松开手。
球腔里只剩下液氮的"咕嘟"声。
我数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绳子没动。
我回头看老金。
老金也在看那根绳子。
我又拽了一次。
这一回我拽得更用力,我整个人挂上去,把绳子往下扯了半米。
我松开。
我数。
一。
二。
三。
第四个数刚出口——
绳子动了。
不是我拽的那种动。
是上头有人在拽。
一下。
两下。
三下。
停。
然后——
四下。
五下。
六下。
七下。
八下。
九下。
一直拽下去,没停。
我站在那儿,仰着脖子,看着一百一十七米高的那个针尖大的光点。
那个光点现在只有三指宽了。
九下。
我数到第十下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我听懂了。
那不是三长两短。
阿衡不是在回答"收到"。
她在数数。
她一下一下地拽,是在告诉我:
我在。
我在。
我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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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水火既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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