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引雷针

第五章引雷针

老金要给我上课。

他进屋,搬出来一摞书,"咚"地墩在石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线装,蓝皮,纸黄得像搁了三十年的烟。最上头那本,书脊上写着四个字:《道法会元》。

我咽了口唾沫。

"师父,"阿衡说,"他看不了这个。"

"试试。"老金说,"我得知道他是什么底子。"

我在石墩上坐正,把那本《道法会元》捧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一

我得承认,我尽力了。

第一页上写的是:

「道者,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元。」

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我认得每一个字。

第二遍,我发现我把每个字都认得,但连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

第三遍,我的眼睛开始往下出溜,溜到第三行的时候,我把它拽回来了。

第四行是:「其大无外,其小无内……」

我的眼睛又出溜了。

我听见老槐树上的蝉在叫。

那个叫声特别有规律,"吱——吱——",像有人拿根线在拉。

我发现我在数蝉叫的次数。

数到第七声的时候,我睡着了。

二

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回到了体校,教练让我蹲马步,我蹲了半小时,腿抖得像筛糠。

教练在旁边说:"丁元,你这孩子,脑子比腿快。"

我说:"那是好事啊。"

教练说:"不是好事。脑子比腿快的人,腿永远追不上脑子,最后脑子跑没影了,腿还在这儿。"

我说:"那怎么办。"

教练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醒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脸压在《道法会元》第一页上,口水流了一摊,把"虚无之系"那个"虚"字洇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

蝉还在叫。

我抬起头。

老金坐在对面,在喝第四瓶啤酒。

阿衡坐在我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更厚的书,正在看。她看得很快,一页大概十几秒,翻页的声音很轻。

他们俩谁都没叫醒我。

我坐直了,脸"腾"地一下红了。

"我……"

"你睡了十五分钟。"老金说,语气很平淡,没有一点嘲笑的意思,"比我预想的长。我以为你五分钟就得趴下。"

我更窘了。

阿衡这时候放下书,伸手,用袖子把我嘴角擦了一下。

"没事。"她说。

我看着她。

"阿衡,"我说,"我是不是特别笨。"

阿衡看着我,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记着的话。

"你不笨。"她说,"你是不耐烦。"

"这俩不一样?"

"不一样。"她说,"笨是学不会。不耐烦是——你的脑子跑得太快,它不接受别人按着它的速度走。"

她伸手,把我面前那本《道法会元》合上了。

"去年你查那个假离婚转移财产的案子,"她说,"卷宗七百多页,你两天就看完了,还找出了对方在第三百二十一页露的马脚。"

"那不一样,那个是白话文。"

"那个是银行流水。"阿衡说,"四十七张表,全是数字。"

我卡住了。

老金在对面"哈"地笑了一声,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

"丫头说得对。"他说,"这小子不是笨。是喂法不对。"

他站起来,把那摞线装书一本一本抱起来,全塞回了屋里。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三样东西。

一根黄瓜。

一个搪瓷缸子。

还有一台老式的收音机。

三

"我从头讲。"老金说,"你要是听着听着又困了,你就直接说,我换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他把那台收音机摆在石桌中间。

"你见过这个吧。"

"见过。我爷爷家有过一个。"

"好。"老金拧开开关,"刺刺拉拉"的杂音出来了。他转旋钮,转到一个台,里头在放京剧。

"它怎么收到台的?"

"天线。"我说,"还有调频。"

"对喽。"老金说,"天线收信号,调频选台。"

他把旋钮往回拧了一点,京剧变杂音了。

"跑台了。"我说。

"为什么跑台。"

"因为你拧了。"

"我拧的是频率。"老金说,"这个旋钮连着一个能振荡的东西,你转它,振荡的频率就变。当它振荡的频率跟电台发出来的频率一样的时候——"

"共振。"我说。

老金停住了。

他看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地把啤酒瓶举起来,冲我点了点头。

"行啊小子。"

我挠了挠头。这个我懂,是因为我小时候拆过收音机,被我爸打过。

"所以,"老金说,"共振这两个字,你懂了。"

"懂了。"

"那你记住这两个字。"老金说,"我们这一门,从头到尾,就他妈这两个字。"

四

他把那根黄瓜放在石桌上,摆成竖的。

"现在说奇门遁甲。"他说,"你一听这四个字,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转盘子。"我说,"算命。"

"错。"老金说,"奇门遁甲不是算命。是建模。"

"建什么模。"

"时空。"

他拿起那根黄瓜,在石桌上比划。

"你看这个院子。"他说,"这是个三维的地方,对吧?长、宽、高。你要说清楚院子里一只蚂蚁在哪儿,你给我三个数就行——离东墙多远,离北墙多远,离地多高。"

"对。"

"可光有这三个数不够。"老金说,"因为蚂蚁在爬。你还得给我第四个数——时间。"

"四维。"我说。

这个词我是跟陈默学的。他有一次喝多了,跟我吹了两个小时,说什么是四维,我没听懂,就记住了这个词。

"对,四维。"老金说,"奇门遁甲干的事,就是把这个四维的东西,切成格子,编上号。"

"怎么切。"

"十天干,十二地支。"老金说,"天干十个,地支十二个,两两相配,六十个组合,叫一甲子。这是时间轴上的格子。"

"然后呢。"

"然后九宫八卦。"他说,"后天八卦八个方位,加上中央,九个宫。这是空间轴上的格子。"

"时间和空间一乘——"

"六十乘九,五百四十。"我说。

"再乘阴阳二遁,一千零八十。"

我愣住了。

一千零八十。

"奇门遁甲一共一千零八十局。"老金说,"我背了四十年,背得滚瓜烂熟。所有人都以为我在背卦象。"

他把黄瓜往桌上一拍。

"我背的是一张表的行号。"

"一千零八十个格子,每一个格子对应一组参数:这个时刻、这个方位,地磁场是什么强度,太阳风是什么强度,宇宙射线打到这个经纬度上是个什么分布。"

"古人不知道什么叫地磁、太阳风、宇宙射线。他们只知道,这个时候在这儿画符,灵;换一个时辰,不灵。"

"他们记了一千年,记出一千零八十个格子。"

"然后他们给它起了个名字。"

老金看着我。

"叫'择吉'。"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槐树上的蝉还在叫。石桌上的收音机还在放京剧,唱的是《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慢悠悠地。

"所以……"我说,"奇门遁甲是——"

"是拓扑建模。"老金说,"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三维建模。只不过老祖宗建模的不是房子,是时空。"

"那您排盘——"

"排盘就是标定坐标。"老金说,"我要在哪个时刻、哪个方位、把这个东西激活,我就先查表,查到那个格子的参数,然后照着参数去调。"

他喝了一口啤酒。

"就这么点事。"

五

"再说祝由术。"老金说。

他把搪瓷缸子推到我面前。

"你把手放上去。"

我把左手——肿着的那只——放在缸子上。缸子是凉的。

老金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我手腕上。

然后他开始哼。

不是唱歌,是一种很低沉的、连续的哼鸣,从鼻腔里出来的,"嗯————",一口气能哼二十秒不断。

他哼的时候,我手腕上那种胀疼,忽然轻了一点。

不是不疼了。是那个疼散了。

像有人拿手掌,把一团打结的线给捋开了。

我"嘶"了一声。

"别动。"老金说。

他哼了三分钟。

哼完,他把手指拿开,拿起缸子喝了一口水。

我活动了一下左手腕。

能转了。

肿还在,但能转了,能握拳了。

我看着他:"您这是……"

"祝由。"老金说。

"祝由不是念咒吗。"

"念咒是我唬人的。"老金说,"真起作用的,是我哼的那个调。"

"调?"

"频率。"老金说,"我哼的那个音,频率在八十到一百二十赫兹之间,跟着我换气在缓慢地变。"

"你手腕里的筋错位了,错位的地方,周围的软组织在痉挛,痉挛本身就是一种高频的、紊乱的电活动。"

"我给你一个稳定的、低频的外源振动,你那个紊乱的电活动,就会跟着我走。"

"跟着你走……"

"这叫牵引同步。"老金说,"物理现象。两个振荡的系统挨在一起,频率接近的时候,弱的那个会被强的那个拽过去,跟它同步。"

"你手腕里那个痉挛是弱的,我哼的那个是强的。它被我拽过来了,痉挛就解了。"

"医学上这个叫生物电磁共振。"

"我们这一门,管它叫——"

他嘿嘿一笑。

"祝由。"

我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再握拳。

"那八字呢。"我忽然问。

老金挑了挑眉毛。

"你怎么知道有八字。"

"您刚才说天干地支是时间轴。"我说,"八字就是……出生时候的四个时间坐标。"

老金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扭头,对阿衡说:

"丫头。"

"在。"

"你这老公,"老金说,"是个好料子。就是没上过车床。"

六

正事是下午说的。

阿衡把我们带来的硬盘接到了老金屋里的一台电脑上——老金那屋我进去看了一眼,一台联想笔记本,2015年的,键盘都磨秃了。

数据调出来了。

老金戴着老花镜,凑在屏幕上看那张三维重建的布线图。他看了足足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看到最后,他把老花镜摘了,往后靠在椅背上。

"这小子,"他说,"死得其所。"

"什么意思。"我心里一沉。

"你先别急。"老金说,"我问你一件事——你那个朋友陈默,他手里攥着那片东西的时候,是攥在哪只手?"

"右手。"我说,"右手掌心朝上,手指蜷着。"

"右手。"老金点头,"他桌上有没有什么设备?比如信号源,发生器,那一类的。"

我想了想。

"没有。"我说,"就一台笔记本电脑。警察都查过了。"

"笔记本不发电。"老金说,"那他家里的电,从哪儿来?"

"墙上的插座啊。"

老金打了个响指。

"对喽。"他说,"五十赫兹。"

我心头一跳。

"您是说——"

"我说的是,"老金把那张布线图调出来,指着最顶端那个最大的方块,"这个格子,五十赫兹。"

"它是这张符上,最大的一个谐振腔。"

"它收的不是什么天地之气。它收的是——"

老金一字一顿:

"你家墙里的电。"

七

我在脑子里把这件事拼了一遍。

拼到一半,我拼不下去了。我抬头看老金。

"不对。"我说,"五十赫兹,那才多少。我家插座撑死两千瓦。这玩意儿能把人煮熟?"

"不能。"老金说。

"那——"

"你别急,听我说完。"

老金把图放大,指着那根从顶端引下来的主干。

"这个格子收五十赫兹,收上来以后,它不是终点。它是点火。"

"点火?"

"你见过煤气灶吧。"

"见过。"

"你拧开关,'啪'一声,电火花——那一下电,才零点几伏,它烧不了什么东西。"老金说,"但它把煤气点着了。"

"这个五十赫兹的格子,就是那个电火花。"

"它把这张符'点着'以后,剩下的四十八个格子才开始工作。"

"然后呢。"

"然后它们开始收。"老金说,"从工频,到微波,全频段,全收。"

"收多少。"

老金看着我。

"你那个朋友算过。"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陈默在视频里说过——一秒钟,两公里内,所有频段,抽干。

"那得有——"

"不知道多少。"老金说,"但肯定不止两千瓦。"

我这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我说,"陈默家那栋楼,是老小区。他死的那天晚上,那栋楼有没有停电?"

阿衡立刻拿出手机,翻。

她翻的是那天早上的小区业主群聊天记录——小郑把她拉进去了。

她翻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抬起头。

"有。"她说,"七月十九号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四号楼和五号楼,全楼跳闸。"

"第二天物业说是线路老化。"

院子里静了。

老金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上了。"

八

"可我还是不明白。"我说,"他收了那么多能量,送到哪儿去了?"

老金没答。

他把屏幕上那张图,切换到侧视图。

侧视图上,那些金色的走线在纸的纤维层里穿行,最后全部汇入最下面那根主干。

主干的末端,在纸的最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收口。

老金把那个收口放大。

放大到极限。

那是一个点。

一个直径不到两微米的点。

"这儿。"老金说,"这是这张符的'出口'。"

"出口通向哪儿。"

"通向你手里那片东西。"

我"腾"地站起来了。

"什么?"

老金从领口里掏出他那片鳞,放在桌上,又示意我把我那片拿出来。

两片并排放着。

"你们俩发现没有,"老金说,"这两片东西,从拿到手里到现在,凉过没有?"

我愣住了。

没有。

从我昨天早上把它从陈默手心里夹出来,到现在,整整三十个小时。我摸过它无数次——热水杯上、冰块上、贴在我脸上。

它永远是凉的。

那种"跟你完全不发生关系"的凉。

老金把手指按在他那片上。

"它不导热,对吧。"

"对。"

"那我问你,"老金说,"一样东西不导热,热量进不去,也出不来——那热量到哪儿去了?"

我张着嘴。

"它不传热,"老金说,"但它导电。"

"早在四十年前我就试出来了。这玩意儿是导体,而且是最好的那种——没有电阻的那种。"

"你们年轻人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超导'?"

我听说过。陈默跟我吹过,说这玩意儿要是做成家用的电线,全世界的电厂能关一半。

"听说过。"

"就是这个。"老金说,"它就是一块超导体。"

"所以这张符收上来的能量——"

"沿着主干,从这个两微米的出口出来,进到它里头,然后——"

老金停住了。

"然后呢。"

"我不知道。"老金说,"我只能告诉你,能量不会凭空消失。它进去了,就得到某个地方去。"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两片东西。

它们俩并排躺着,安安静静,灰不溜秋。

太阳照在上面,它们没亮。

可我知道它们在亮。我在昨天晚上见过。

九

"现在说你那朋友。"老金说。

他把陈默的视频又放了一遍,放到最后那一帧——画面歪倒,天花板角落里那个发绿光的小点。

"我猜是这样。"老金说,"他手里攥着这片东西,就等于把自己接在这张符的出口上。"

"符一工作,能量往哪儿去?往它去。"

"他攥着它。"

"所以能量往他身上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您是说——"

"我不是说他被人杀了。"老金说,"我是说他自己把开关按下去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要证明。"老金说。

他站起身,走到香炉那儿,把三支香拔了,重新点,重新插。

"我这辈子见过三种人。"老金背对着我们说,"第一种,听说了,信了,跪下磕头。第二种,听说了,不信,骂你神棍。"

"第三种,听说了,不信,但非要自己试一遍。"

"第三种人最少。"

他转过身。

"第三种人死得最快。"

十

那天下午我坐在玄都观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我想的是陈默。

我和陈默认识十九年。我十九岁那年认识他,那会儿他刚考上大学,我刚被体校开除。我们在一个网吧里认识的,他坐我旁边打游戏,我坐他旁边看人打游戏。

他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

他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别查凶手。查图纸。"

我那时候回了个"啥?"。

我到现在都想抽自己。

阿衡坐到我旁边,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老金在对面喝啤酒,喝到第七瓶,脸都不红。

"师父。"阿衡忽然开口。

"嗯。"

"您说陈默是第三种人。"她说,"那我们算第几种。"

老金看着我们俩,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俩算第四种。"他说。

"第四种是什么。"

"第四种是——"

老金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干了,瓶子往石桌上一顿。

"明明可以不信,偏偏撞上了;明明可以跑,偏偏留下来;明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偏要去捅马蜂窝。"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第四种人最麻烦。"他说,"因为第四种人,会改事情的结果。"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摆了摆手。

"你俩今晚就住这儿。西厢房,床单丫头知道在哪儿。"

"明天一早,"他说,"我跟你俩走一趟。"

我抬头:"去哪儿。"

老金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皱纹全在影子里。

"河北。"他说,"看看那口井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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