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天网四张

第七章天网四张

早上五点十分,我的车开出北京。

车是辆二手的北京BJ40,橙色的,八年车龄,右后视镜用透明胶粘着。买它的时候卖家说这车能上山下河,我信了,后来发现它上山下河都行,就是空调不凉。

老金坐副驾,怀里抱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那包我真好奇。从他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咣"的一声,墩在地上像装了块铁。我掂过一次,没掂动,少说三十斤。

"师父,"我一边开车一边问,"您这里头装的什么。"

"家伙。"老金说。

"什么家伙。"

"到了你就知道。"

"是桃木剑吗。"

老金"嗤"了一声。

"是铜钱?八卦镜?"

"你当我是摆地摊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阿衡。阿衡在后座,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正在写。她冲我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

我不死心:"那您给个提示。"

老金抱着包,看着窗外。

窗外是北京的清晨,五环路上全是车,一辆接一辆,全是去上班的。太阳刚出来,照在高楼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给你个提示。"老金说。

"您说。"

"四十年前我下去那口井,"他说,"我能活着上来,靠的就是这个包里的东西。"

我不问了。

一

车过六环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我们上了京港澳,往西南。老金说沕水县在河北中部,从北京过去三百多公里,开车四个小时。

我开着车,脑子里还在过昨天夜里那三个七十二秒。

开出大概一个小时,老金忽然开口。

"小丁。"

"哎。"

"我问你个事。"他说,"你知道风水先生这行,靠什么吃饭吗?"

我想了想。

"看坟地?"

"错。"老金说,"看坟地是副业。"

"那主业是什么。"

"寻龙。"

我"哦"了一声。

"寻龙是找什么?找龙?"

"对。"

"龙不是传说里的东西吗。"

老金转过头来看我。

"你先告诉我,"他说,"你听见'龙'这个字,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什么。"

我想都没想:"一个大长虫,有角,有爪,会飞,吐水。"

"为什么会有角?"

"因为……"我卡住了,"画图的人都这么画。"

"为什么有爪?"

"不知道。"

"为什么会飞?"

"不知道。"

"为什么住在井里、潭里、河底?"

我答不上来了。

老金把怀里的包往座位底下塞了塞,坐直了身子。

"我告诉你为什么。"他说,"因为古人没见过它的全貌。"

二

"我四十年前下那口井,"老金说,"在底下待了不到一个钟头。上来以后,我在井边坐了一整天,想一件事——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想出来了吗。"

"想了二十年才想明白。"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手心里,摊开给我看。

是我那片鳞的反面。不,是他自己那片。红绳还挂在脖子上。

"这个,"他说,"是它身上的一块。"

"它是什么。"

"我先不说它是什么。"老金说,"我先说它有多大。"

他比划了一下。

"按这两片鳞的弧度反推,它整个身体的直径,大概在二十到三十厘米之间。"

"就这么大?"

"就这么大。"老金说,"可它在井底下,把那口井填满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看见的那个东西,没有边。"老金说,"它不是'一条',它是'一片'。我抬头看,它在上头;我低头看,它在底下。我拿手电照它,光照进去,没有底。"

"它没有形状?"

"它有形状。"老金说,"但它的形状不待在我们这个空间里。"

我脑子开始跟不上。

"您说人话。"

老金想了想。

"你见过水里的月亮吧。"

"见过。"

"月亮在天上,三十八万公里远,不在水里。"老金说,"可你往水里看,月亮就在那儿,圆的,亮的,你拿棍子戳,它还会晃。"

"你戳得到月亮吗?"

"戳不到。"

"为什么?"

"因为水里的那个月亮,"老金说,"是天上那个东西,在水面上露出来的一小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您是说——"

"我是说,古人在井里、潭里、河底下看见的那个东西,不是它的全貌。"老金说,"是它伸进我们这个世界里的那一小块。"

"就像水里的月亮。"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它为什么是有角、有爪、会飞的?"

"因为古人只能看见它的一部分。"老金说,"今天看见一段,画下来;明天看见另一段,又画下来。画了几百年,拼起来——"

"——就拼成了一条龙。"我说。

老金打了个响指。

"有角,是因为它有时候露出的是分叉的形状。有爪,是因为它有时候分出好几股。会飞,是因为它不在地上。会吐水,是因为它经过的地方,空气里的水蒸气会凝。"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那……"我说,"那'龙脉'呢?"

老金把那片鳞塞回领口。

"龙脉,"他说,"是它走过的地方。"

三

"我复述一遍啊。"我说。

老金"嗯"了一声。

"您是说,'龙'不是个动物,"我说,"是个……很大的东西,但它不整个待在我们这个世界里。它跟我们这个世界只交叉一小块,古人看见的,就是那一小块。"

"对。"

"然后它在这个地球上,是有路线的。它沿着固定的路线走,那些路线就叫龙脉。"

"对。"

"所以'寻龙'这个词——"

"不是找动物。"老金说,"是找线路。"

我把车往应急车道上靠了靠,踩了刹车。

后头一辆大货车"呜"地一声从旁边过去,带得我车身晃了一下。

我坐在驾驶座上,脑子里在转。

"那不对。"我说。

"哪儿不对。"

"如果龙脉是条线路,"我说,"那风水师找着它干嘛?他们又不修路。"

老金笑了。

"你问到点子上了。"他说,"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

他伸手,把副驾前面的储物盒拉开了。

"你这里有笔吗。"

"有。"阿衡从后座递过来一支。

老金拿过笔,又从自己裤兜里掏出来一张纸——是一张停车场的收据,背面是白的。

他把纸铺在膝盖上,开始画。

他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左上角绕到右下角。

"这是龙脉。"他说。

然后他在线上点了一串点,大概七八个。

"这是什么?"我问。

"穴位。"

"穴位是——"

"你别急。"

他在那串点里挑了一个,画了个圈。

然后他从那个圈往外,画了四条细线,像放射状。

"这是支脉。"

再然后,他在支脉的末端,各画了一个小方框。

"这是什么?"

老金把纸举起来,给我看。

我看不懂那张破纸上鬼画符一样的东西。

"你看不出来,"老金说,"是因为我画得丑。我给你换个画法。"

他把纸翻过来,重新画。

这次他画了一条直线,直线上画了一串小方块,每个方块上头标了数字。

然后他在线的最左边,画了一个大圆圈,圆圈里写了个字:发。

在最右边,画了一个大圆圈,里头写了三个小字:用电器。

他把纸举到我眼前。

"认识这个吗。"

我盯着看了三秒。

"这是……"我说,"电路图?"

"这是我家电表的接线图。"老金说,"我上个月刚找电工改的。"

四

我脑子里的某根筋,"啪"地搭上了。

"您的意思是——"

"龙脉不是路。"老金说,"是线。"

"是电缆。"

"不是一般的电缆。"老金说,"是那种没有电阻的电缆。"

"超导。"

"超导。"老金点头,"你们年轻人知道这个词,我四十年前不知道。我在井底下看见那根链子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玩意儿怎么不热。"

"四十斤重的一根铁链子,上头过的电,能把一整池子液氮烧开。按常理,它早该烧红了。"

"它是凉的。"

"我当时伸手摸了它,我以为我会被粘上去。结果没有。它凉得像块冰,而且是——"

他看了我一眼。

"——是那种不会化的冰。"

我从后视镜里看阿衡。阿衡已经把笔记本合上了,正在盯着老金手里的那张纸。

"所以,"我说,"这条线是干嘛用的?发电?"

"不发电。"老金说,"耗电。"

我愣了。

"耗什么电。"

"地里的电。"

老金把那张纸放下,转过身,正对着我。

"我问你,"他说,"地球里头是什么。"

"岩浆。"

"岩浆为什么是热的。"

"因为……地核是热的。"

"地核为什么是热的。"

我卡住了。

"因为放射性元素衰变。"阿衡在后座接了一句。

"对喽。"老金说,"地核里头有铀、有钍、有钾,一直在衰变,一直在放热。这个热放了四十六亿年,一直没停。"

"那为什么地球没烧起来?"

"因为它在往外散。"老金说,"火山、地震、热泉,都是散热口。可这些口子太少了,散不过来。"

"所以呢。"

"所以有人给它装了散热片。"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抖。

"您是说——"

"我是说,这条线是接地。"老金说,"地核多余的能量,顺着这条线,流到地表,流到大气里,流到电离层,最后散到宇宙里去。"

"它能流多少。"

"不知道。"老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四十年前我下去的时候,那根链子是凉的。凉的意味着它在工作。工作着的东西不出事。"

"那出事是什么样。"

老金看着我。

"热的。"

五

车里又静了一会儿。

我开了会儿车,脑子里在消化。

"我复述一遍啊。"我又开口了。

"你说。"老金这回很配合。

"龙脉不是龙,是一条埋在地下的超导电缆。"我说,"它的作用是把地核里的热量导出去,相当于给地球装了个散热片。"

"对。"

"那'点穴'呢?"

老金把那张纸拿起来,指着上头那一串小方块。

"你见过马路上下水道那个铁盖子吗。"

"见过。"

"圆的,铁的,上头有字,写着'污'或者'雨'。"

"对。"

"那玩意儿的正经名字,"老金说,"叫检查井。"

他把笔尖点在那串小方块上。

"这些就是检查井。"

我看着那张纸。

"您的意思是……"

"风水师口里的'穴',"老金说,"不是什么气场交汇的神秘地点。是这条线上的检修口。"

"古人为什么管它叫'穴'?因为地上有洞。"

"为什么'点'?因为要标定坐标。"

"点穴就是标定坐标。"我说。

"点穴就是标定坐标。"老金确认。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那十九条记载。

"那锁龙井——"

"那口井,就是其中一个检查井。"老金说,"井底下那个大圆屋子,是检修腔。中间那根链子——"

他停了一下,找了个词。

"——是接地线。"

六

我这时候想起了一件事。

"不对。"我说。

"又哪儿不对。"

"您刚才说,井底下有一根链子,从上头垂到池子里。"我说,"可古书上写的是'锁龙'。说是用铁链把龙锁住了。"

"如果那根链子是接地线,那它锁的是什么?"

老金看着我,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小子,"他说,"你问到这个,我得给你讲讲我们这一门的家底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这次不是鳞片。

是一个圆的、扁平的东西,用一块红布包着。他把红布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头的东西。

那是一面罗盘。

我侧眼瞟了一下,差点没把车开到沟里去。

那玩意儿大概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厚厚的一坨。外壳是深红色的木头,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凹坑,坑里有水——不,是液体,液体里浮着一根针。

针在动。

"这是……"

"罗盘。"老金说,"民国二十三年的东西,我师父传我的。"

"中间那个是什么。"

"天池。"老金说,"就是指南针。"

"外头这些圈呢。"

老金把罗盘托在掌心,转了半圈,让光落上去。

我这才发现,那罗盘的表面,刻着一环一环的同心圆,密密麻麻全是字。

"多少层?"我问。

"三十七层。"

"三十七层都是什么。"

"第一层天池,第二层先天八卦,第三层后天八卦,第四层九星,第五层二十四山,第六层穿山七十二龙……"老金一层一层往下数,数得飞快,像在报菜名。

"停停停。"我说,"我记不住。"

"你不用记。"老金说,"你要记的只有一句话——"

他把罗盘举到我眼前,用手指敲了敲盘面。

"这三十七层,不是三十七套算命的方法。"

"是一张表的三十七列。"

七

"我给你举个例。"老金说。

他把罗盘转过来,指着最外头那一圈。

那一圈上刻着二十四个字,分成二十四格,每格一个。

"这叫二十四山。"他说,"你知道这是干嘛的吗。"

"方位?"

"对,是方位。"老金说,"罗盘一圈三百六十度,分成二十四份,一份十五度。"

"为什么是二十四?"

"因为十五度一个格子,够用,又不至于太密。"老金说,"你要是分三百六十份,每一度一个,那这盘子得刻到明年。你要是分八份,一份四十五度,那太粗,你连你家大门朝哪儿都说不清。"

"所以二十四是个折中。"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老金说,"古人试了几百年,试出来二十四这个数最好用。然后他们给每个格子起了个名字——甲、卯、乙、辰、巽、巳……"

"这些名字听着玄乎,其实就是'第一格、第二格、第三格'。"

我"哦"了一声。

"那九星呢。"

老金把罗盘往里转了一层。

"天蓬、天芮、天冲、天辅、天禽、天心、天柱、天任、天英。"

他念了一遍,念得又快又顺。

"这九个是什么。"

"九种……状态。"老金说,"我按我的理解说啊——这世界上能'给'的东西,一共就那么几种。天上是太阳给,地下是地热给,还有月潮给的、地磁给的、宇宙射线给的。"

"古人不知道这些名字,他们只知道:这个时刻在这儿,来的'气'是热还是冷,是燥还是湿,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他们记了九种,管它叫九星。"

"所以九星是——"

"是能量来源的分类。"老金说,"你在哪个时刻、哪个方位,哪几种源正在给你供电。"

我脑子转得飞快。

"那八门呢。"

老金这一次停了很久。

他把罗盘放在腿上,两只手搓了搓,然后才开口。

"八门,"他说,"是这套东西里最重要的一个。"

"为什么。"

"因为它管生死。"

八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老金念了一遍。

"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

"这八个名字,"他说,"是奇门遁甲里最容易被误解的东西。"

"怎么误解。"

"所有人都以为,'生门'是吉门,'死门'是凶门。"老金说,"所有算命的都这么说——你要办喜事,走生门;你要是走到死门上了,完了,你今年要倒霉。"

"不是吗。"

"是,也不是。"老金说。

他把罗盘举起来,用指甲敲了敲盘面。

"你听好。"

"我按我的理解跟你说一件事:这套东西设计出来,不是给人算命的。"

"是给下去干活的人用的。"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车速上了九十。

"下去?"

"下去。"老金说,"古时候有一批人,他们的活儿就是定期下到这些'穴'里头去,检修。"

"他们下井之前,要算一次。算什么?算今天这个口子,能不能进人。"

"为什么要算。"

"因为这些口子里头,是带电的。"

我后脖子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了。

"所以——"

"所以八门,"老金说,"是这个接口的八种开合状态。"

"开门:这个口现在是开的,通着的,能进人。"

"休门:这个口现在是停的,没在工作,你可以进去,但里头是黑的。"

"生门:这个口现在在往外送东西。"

"伤门:这个口现在有损伤,漏电,你进去会被打。"

"杜门:这个口被堵死了,进不去。"

"景门:这个口现在在发热。"

"惊门:这个口现在不稳,压力在乱跳。"

"死门——"

他停了一下。

"死门:这个口现在是带电闭合的。你进去,它就把你烧了。"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所以'走生门吉利、走死门倒霉',"老金说,"是施工安全规程。"

"后人不知道这是规程,只知道'吉凶'。"

"他们把一本安全手册,念成了一本算命的书。"

九

车里的空调在响,吹出来的风是温的。

我开着车,眼睛盯着前头的路,可我脑子里全是那八个字。

开、休、生、伤、杜、景、死、惊。

"我复述一遍啊。"我说,声音有点哑。

"你说。"

"奇门遁甲不是算命,"我说,"是一套……施工用的表。"

"对。"

"二十四山是坐标,九星是电源分类,八门是接口的开合状态。"

"对。"

"那您排盘——"

"排盘就是查表。"老金说,"我把今天的年月日时换算成干支,再把我所在的方位换算成二十四山,然后去查这张表的对应格子。"

"查出来什么。"

"查出来这个格子对应的参数:现在这个口是开是关,压力多大,热不热,稳不稳。"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您现在排一次。"我说,"排那口井。"

老金没说话。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罗盘放在腿上,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塑封的小本子——那玩意儿我后来知道叫"遁甲历",就是一张印满了干支的表格。

他低头开始对。

他对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车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阿衡在后座,一动不动。

十分钟后,老金抬起头。

他的脸色不对。

不是苍白,是那种……被抽走了一点什么的脸色。

"排出来了。"他说。

"什么局。"

老金把罗盘举起来,指着盘面上某一个位置。

"今天这个时刻,沕水县井沟村,西南偏西,坤位。"

"日干癸,时干癸。"

"六癸加临,天网四张。"

我听不懂。

"什么意思。"

老金把罗盘放下。

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外头那条灰扑扑的高速公路。

"古书上写这个格局,"他说,"一共八个字。"

"哪八个字。"

天网四张,万物尽伤。

"还有四个字的注解,"老金说,"叫'入者不返'。"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白了。

"师父,"阿衡在后座开口了,声音很稳,"您按您的理解说。"

老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现在打出来,手还是抖的。

他说:

"那个井口上的盖子,"老金说,"现在是开着的。"

十

我踩了刹车。

车在应急车道上停下,后头一辆大货车"呜"地一声擦过去,带得整个车身晃。

我扭头看着老金。

"开着的。"

"开着的。"老金点头,"天网四张里的'网',古书上说是'天罗地网',说这个时候天地间的网张开了,什么东西都跑出来了,所以不吉利。"

"我按我的理解——那个'网',就是屏蔽层。"

"那口井平时是封着的。封着的时候,里头的东西出不来,外面的东西也进不去。"

"现在网张开了——就是那个封口打开了。"

我脑子里电光石火地串起了一串东西:

七月初开始,井沟村每天早上四五点有鱼腥味。

——臭氧。

村民半夜听见牛吼。

——次声。

老张家的鱼塘翻塘。

——水里多了什么东西。

气压计每七十二秒抖一次。

——井底有东西在呼吸。

还有陈默的视频。

还有他手心里那片凉得不像话的东西。

我扭头看老金。

"那我们是得等它关上,"我说,"还是——"

老金看着我。

"我们得在它开着的时候下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关上以后,"老金说,"井底下就是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氮,和一根带电的高压线。"

"那时候人进不去。"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

"那开着的时候进去呢。"

老金把罗盘收回红布里,一层一层包好,塞回怀里。

"开着的时候进去,"他说,"能活。"

"活多久?"

老金没答。

他伸手,把副驾座位底下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拖了出来,抱在怀里。

"开车。"他说。

"哎。"

我重新挂挡,踩油门,把车并回主路。

这时候是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我看了眼后视镜。

阿衡在后座,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正在写。她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看着前头的路。

京港澳高速,西南方向,还有两百四十公里。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老金刚才说的那八个字。

天网四张,万物尽伤。

我又想起他还说了四个字。

入者不返。

十一

开出去了大概四十公里,老金忽然说了句:"停车。"

"怎么了。"

"停车。"

我往应急车道上靠,踩了刹车。

老金把那个红布包打开,把罗盘取出来,捧在手心里,平放在腿上。

我侧头看了一眼。

罗盘天池里那根针,在抖。

不是左右摆,是那种高频的小幅震颤,抖得像手机来电时的振动。

"这玩意儿坏了?"我问。

"没坏。"老金说。

"那它抖什么。"

老金看着那根针,看了很久。

"它是在告诉我们,"他说,"我们快到了。"

我愣住了。

"快到了?"

"嗯。"

"师父,"阿衡在后座说,"我们离井沟村还有两百公里。"

老金没回头。

他捧着罗盘,看着那根抖动的针,声音很轻。

"我知道。"他说。

"那它抖什么。"

老金抬起头。

他从挡风玻璃望出去,望向西南方向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因为它感觉到了,"老金说,"那头的东西,也在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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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天网四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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