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婚(一)

明乾二十三年,四月初八,宜嫁娶。

距离马球会不过才过去十日。

这婚事原就是明帝为着青州做的局。

日子自然定得仓促。就连八字也是提早合好的。只不过如今这驸马人选从拓跋彧变成了谢之燕。

而后礼部有没有人重新去合八字就不得而知了。

左右裴淳也不在意这些。

现下少女坐于妆镜前,任由宫人为她梳妆,一袭大红嫁衣竟衬得她肌肤胜雪。

为她梳妆的嬷嬷是母后身边的秦嬷嬷。

听闻秦嬷嬷素以巧手闻名,这宫中无人能与她比拟。

只见她动作轻缓,手法娴熟,将她一头青丝细细梳顺,沾水抹平。

层层盘起,绾作飞天望月髻。

就连琼叶见了也忍不住多瞧两眼。

平日里自家殿下在梳妆打扮上总不上心,就连梳的发髻也是大方得体便好。

“殿下,奴婢才发觉,这红衣才是最衬你的。”

以往裴淳总是淡衣为主,配上这张脸虽不违和,但也算不得出彩。

琼叶也总纳闷,她家殿下分明长相不差,在京中也是叫得上号的。可总觉得差点什么。

如今一看,这一袭红衣,竟叫人移不开眼。

眉眼如锋,朱唇微启。

天潢贵胄,大气华贵。

秦嬷嬷闻言,也细细打量起来。

“这模样倒与娘娘当年一般无二......”她不禁喃喃道。

旁人不知道,但秦嬷嬷自小便跟着皇后。往日里娘娘不常以面示人。

总一副温柔贤后模样,日子久了,只怕就是太子殿下与五殿下也这般以为自己的母后。

但只有她知道,五殿下如今这般的眼神,毫不掩饰的野心。

竟像极了娘娘出嫁那年......不,不是像。

她就是。

秦嬷嬷手一顿,神色恍惚,手中的金钗步摇竟晃出响声来。

“嬷嬷,你怎么了?”

秦嬷嬷话噎在嘴边,方要说话,便被外头的女声打断。

“皇后娘娘到!”

众人福身,齐声向来人行礼。

裴淳将目光从镜中移开,缓缓起身,侧身行礼。

“儿臣见过母后。”

照规矩,母后现下不该在此处。而是待裴淳出阁后,亲自乘轿随行。

“绒绒坐罢。”接着摆手示意其余人等先行退下。

裴淳这便知,母后是有话要同她讲了。

待人退下后,她才重新坐于妆镜前。

母后站在她身后,倾身,从头上取下一只凤钗来。

这凤钗,裴淳认得。是母后当年的陪嫁之物。

幼时她常粘着母后,要讨母后妆匣里的首饰。

偏把这凤钗瞧上了。

秦嬷嬷耐心同她解释:“小殿下,这是娘娘的陪嫁之物,你还小,还什么都不懂呢。”

正因她什么都不懂,只知哭闹撒泼,母后定拿她没办法。

母后只是温柔笑道:“小绒儿,待你日后出嫁了,母后再赠与你好不好?”

那抹笑意萦绕在她心头,总叫人心里软软的。

只是年岁渐长,她整颗心都扑在如何讨好父皇身上,与母后的交流也愈发少了。

阿兄身子一年比一年差,母后身边也多了汤药,增了些许白发。

裴淳凝神,镜中,母后只手搭在她肩头。

脸上笑意盈盈,如记忆中一般。

她将那支凤钗插入她发间,“绒绒还记得这只凤钗吗?”

裴淳微滞,目光却从未离开铜镜。

她小心点着头,低声唤道:“阿娘。”

从前她在雍亲王府上时,听到裴婉如此唤亲王妃。回宫后便也有样学样起来。

却被坤宁宫的女官训斥,说这般不合规矩。

可在无人处时,她还是会叫母后为“阿娘”。如今再次唤阿娘,心中竟也有了别样的滋味。

皇后未语,只是为她调整发钗的位置。

良久,她将头轻靠在裴淳肩上,目光落到镜中。

那抹笑分明还挂在嘴边,目光却凌冽起来。

这是她鲜少见过的母后。

裴淳竟一时分不清,母后是在瞧她还是看自己。

只听那声音自耳边幽幽,“小绒儿,既已选了这条路,就不要害怕。”

“走下去,阿娘在。”

裴淳知母后这话不是在指成亲一事,而是在说夺权。

透过铜镜,眼神交汇。

秦嬷嬷说她与母后一般无二,怎会一般无二呢。

可现下,这双眼,与她夜夜独自坐于镜前所看到的眼睛毫无二致。

“原来,我与阿娘最像。”

只是一瞬,皇后便恢复了方才的神情。

轻抚着裴淳,淡笑道:“傻孩子,你是母后十月怀胎掉下来的心肝儿肉。你我血脉相连,是世上最亲近之人,不像母后该像谁?”

此话刚落,便听外头秦嬷嬷高声催促道:“娘娘,殿下,吉时到了!”

今日一早裴淳便已去过奉先殿拜过祖先。如今吉时已到,便一刻不耽误得,以免耽误拜堂。

裴淳就要起身,皇后从一旁将团扇递与她。

但裴淳却在接过团扇那一刻,感受到手心被塞了别的东西。

还不待她反应,便见琼叶等一众宫女从外一拥而上。

而外则有乐师吹着喜庆的唢呐,示意仪式正式开始。

裴淳手持团扇,跨过门槛。

于乐康宫前,被宫女搀扶着上轿。

皇后的轿子紧随其后。

“起轿!洒水!”秦嬷嬷于唢呐声中高喊道。

便见外头有士兵数十人,手中正拿着扫帚。只是那扫帚与寻常扫帚并不同,是镀着金的。

就连水桶也是银打的。

这些士兵在队伍前方,一路洒水清扫,寓意着公主前路无忧。

而今日抬轿的则是殿前司的天武军,个个身着紫衫,头戴卷脚幞头。

再往前,到了宫道上。队伍浩大,几十名宫女坐于马背上,装扮华丽。

头戴罗纱头巾,发髻上别着珍珠头钗。

这些宫女便是为整支队伍引路的。

现下便是要将公主抬到东华门,与驸马的队伍汇合。

依照习俗,送嫁的除了皇后外,应当还有太子。

太子身为她的嫡兄,于理该来送嫁。

可阿兄身子不好,恐怕今日不会来。

只是不知今日替阿兄送嫁之人是谁。

裴淳轻掀车帘,低声询问,“琼叶,今日在东华门送嫁之人是谁?”

琼叶本还沉浸在喜气的氛围中,听殿下这么一问。

顿时将脸一垮,“听说是二殿下......”

话锋一转,“欸殿下你说,就算是太子殿下身子不好不能前来送嫁,好歹也叫个名正言顺的来替吧?”

“四殿下虽是庶出,可也是记在了娘娘名下的。又与殿下有几分儿时的情谊,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裴淳将帘子放下,心中冷哼。

父皇还真是什么好事都想着二哥。

不多时,队伍及时赶到东华门。

谢之燕等人早已候在此处。

男人身着大红婚服,放眼瞧去,若不是他梳着高马尾,便要叫人误会他才是今日的新娘子了。

琼叶看出了神,小声嘀咕着,“这驸马是来抢殿下风头的吧。”

而他对面便是二皇子。

见裴淳的轿子已至东华门,裴锖从马背而下。

隔着裴淳的轿子,远远朝皇后行礼。

“儿臣见过母后。”

他为人傲慢,几时向皇后规矩行过礼。

而谢之燕身为今日的新郎官,依照礼制本不用下马行礼。

此刻却悠悠下马,朝皇后软轿处走去。

拱手躬身,规矩行礼,“臣拜见娘娘,娘娘金安。”

与方才的裴锖截然不同。

隔着软轿,皇后温言道:“好孩子,不必多礼,今后便是一家人了。”

裴锖却于谢之燕身后,不合时宜地冷嗤道:“还真是古有野鸡做凤凰,今有寒门捡高枝呐。”

他这话说得直白,连掩饰也懒得再做。

琼叶神色难掩,这谢驸马再如何说也是宁国公独子,爵位还是有的。

虽说是落魄了,可也不至于沦为寒门。

没想到二殿下说话如此难听。

却在半晌,少女莞尔一笑,从轿中传来,“二皇兄这话还真是有意思,不过大家可不要误会了二哥是尖酸刻薄。”

“驸马是国公嫡子,人中龙凤。而本宫又是母后嫡出,血统尊贵。虽是低嫁,但也算门当户对了。”

她面上虽是在为裴锖解围,可话里话外都是在暗讽裴锖是庶出。

一个庶出的皇子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置喙。

谢之燕心中一笑,回身紧接着便顺着裴淳的话说下去。

“臣自然知道二殿下是在说笑——”

话间,忽得传来女子焦急的喊叫声,“殿下!”

众人闻声而去,竟见一腿脚不便的男子跌跌撞撞走来。

面色发白,形如枯槁。

那正是裴淳的嫡兄,当今太子,裴淮。

而他身后方才焦急叫喊的女子便是太子妃,郑氏。

裴淳闻言心中一怔。

阿兄怎么来了......

谢之燕却在此时见缝插针,“臣与公主相不相配,暂且不敢妄言。不过太子殿下乃正统出身,与荥阳郑氏甚是相配。”

这话不知内情的人,还真当谢之燕是在随口奉承太子与郑氏。

殊不知这话是在说,二皇子不是正统出身才错失了迎娶郑氏的机会。

即便深受陛下器重又如何,还不是娶不到心爱的女子。

也是在将方才裴锖说的那番话还击给他。

荥阳郑氏是世家大族。于裴锖而言,郑氏嫁与他一个庶出皇子,不论是出于私情还是利益都是极好的。

这样的“高枝”,却是裴锖想捡也捡不到的。

裴淳却在心中暗自计较,谢之燕是从何得知裴锖与郑氏的那些秘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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