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复杂地想着，他最讨厌欺骗与捉弄了。

模糊间记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好像是因为张怀海。

十岁那年，天气一如往常，张怀海一路从工地送到了医院，风吹在人脸上是多么的刺痛。

李晚合怀着孕，肚子里的就是李衿一，当初医院给出的结论是肝癌，她知道后最后的脊梁也被稻草压弯，因为这事儿差点流了产。

李显每天就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抱着张怀海给他买的毛毛虫玩偶，一抱就到太阳初起。

现在都不知道扔哪去了。

后来张怀海将茂密的头发剃掉，脸色也彻底垮掉，他被李晚合逼着去做化疗。

他同意，但要求是李晚合不能和他一块，他要一个人，张怀海来到医院后就装装样子，最后把钱在了一张卡里。

他笑着，因为这张卡里的钱可以让李显度过完整的童年，他没用他无能，但这只是他认为的，他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张怀海抱不动他了，只是笑着每天看他，那笑有种默默的悲伤，他死后，这个家会怎样。

李显问过李晚合爸爸怎么了，李晚合总是搪塞他说感冒。

直到一天，在嘈杂声里起来，张怀海消失不见，李显害怕张怀海是不要他。

最后他跪在一座墓碑前，四周的人都哭着，墓碑上只有一朵张怀海身前的铃兰花和满满的泪。

铃兰花是张怀海和李晚合爱情的象征。

李显知道了，张怀海死了，他耍脾气的把胸口前张怀海亲手为他做的长命锁，摘下来扔在墓碑上，砸中了张怀海生前笑的最亮的照片。

“你们都骗我。”

美丽的谎言。

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李显记不太清了，他也不想记起来。

李显没再理石伽言，背过身自己走了。

只有失去过，才懂得失去前的痛，失去后的麻木。

石伽言没有犹豫追了上去，他拉住李显的手，抓得很紧生怕丢掉，“吓到你了，我不吓你了。”

“李显，能不能看看我的眼睛。”

“我不想。”

“我想，”石伽言说：“我想看你的眼睛。”

眼睛最容易看透一个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他都想知道李显的眼睛。

河水从腿间流过，流过去的一些沙子划过腿，让人发痒。

李显在掂量，石伽言在他心里算什么，同桌，朋友还是……

他觉得自己太过较真，玩笑而已，他为什么那么当真，朱正阳都没说什么。

他内心太挣扎了，心乱如麻。

李显转头，语气平平没有泄出过多情绪，“下次别吓我了。”

这话真蠢。

“好。”

他盯着李显的眼睛，比水透彻，比天辽阔。

风呼啸过耳旁，头发挡住视线，挡住他看向李显的眼睛。

好像没什么比李显更加难懂了。

他们在公路旁的一家休息站歇脚，李显手捧着橙汁，将吸管咬的扁平喝着，比起甜更多的是苦涩的酸味。

他一点点慢慢抿着喝。

一群鸭子压着公路过，想去对岸的河边，嘎嘎的声音层出不穷，李显看着，它们像黄色的毛球，没有规律地走着。

云层淡了些，多的是晴朗的蓝天，麻雀飞过带来阵阵凉意。

“嘎嘎嘎，”朱正阳有模有样的学着。

“别叫了，小心鸭子寻妈，把你认准了。”

“没时间奶孩子。”

他们赶上了最后一班的车，车上没多少人，破旧的大巴歪歪扭扭地开着，在这车上很容易重心不稳。

车身摇摇晃晃，一个重物砸在李显的肩膀上——是石伽言的头。

他睡着了，被车晃了两下就没有支点，依赖的靠在李显的肩头，李显往过挪了挪，为了他能舒服些。

天色暗得差不多了，偶尔能看见几盏路灯，夕阳追着车尾奔跑。

过了很久，久到李显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车稳稳停住，李显盯着他打颤的睫毛，“到了，”他推了一下他的头。

石伽言迷糊间是一张李显放大的脸，先是他的唇，石伽言呼出口浊气，是下午的橙汁味儿。

他起身揉了下脖子，看见李显撇过去的脸，他用脚踢了一脚前座仰头大睡的朱正阳，“下车。”

车上就剩下他们三个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像是定格动画一样。

黄昏的路灯下绕着一群飞虫，大巴离开时一股热浪向他们扑来，混着汽油味的尾气，熏的眼睛疼。

三个人在路上走着，街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商铺开着，石伽言懒懒的靠在李显肩上，李显抬了一下肩膀示意他下去，结果是身体都贴了上来。

“下去。”

“我好累啊！靠一会儿，就一会儿，”他有气无力的说着。

小区的计水表一帧帧地跳着，在夜里听的十分真切，李显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石伽言推到朱正阳身上。

“晚安，”石伽言说。

“嗯。”

李显看了眼面前相依为命的两人后才转头上了楼。

走的多了，也就熟练了，李显几乎可以闭着眼走到家门口，并且保证不摔倒。

屋里还传着电视机里动画的声音，他打开门的瞬间和李衿一对上了视线。

李衿一扔下遥控器,冲上来抱住李显不松手，“哥哥，你去哪了？”

那声音太软，丝毫没听出是质疑的话语。

“哥哥，我书包上的玩偶，是不是你挂上去的？”

李显一一应答着。

他往屋里走，把门关上，“我要去洗澡了，你先等会儿。”

李显宝宝放在地板上，走进房间拿了件换洗的衣服 ，李晚合又没在家。

脏衣服被扔在衣笼里，沐浴露打出泡后从头冲到，还是冲不掉那淡淡的橙子香，再香的沐浴露也压不住。

出来后，里面的热气也争先恐后的扑出来 ，李衿一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李显将动画关掉，把李衿一打横抱起放在她房间的床上 ，她将身子缩成一团，像虾一样，长发散在臂弯处。

他将打开的窗户紧闭，避免过多的风吹进来，随后就开始在角落找复习资料。

他清晰的记得之前有整理过高二的知识点，但不知道放哪去了。

手伸向深处，触到一丝毛软，他费力的将整个箱子一把拉了出来，一个毛毛虫玩偶，正正当当的躺在高二笔记本旁。

毛毛虫身上还挂着一个长命锁，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他盯着那东西呆愣了很久，腿脚发麻也没缓过神来，他抖着手将长命锁取了出来，上面落了些灰，他拍了拍又重新带上去。

脸庞的泪已经干了。

高二笔记本在他身旁放着，他又把那箱子退回原点，捏了捏胸前的长命锁，是有温度的。

晚安，张怀海，但李显却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