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齿巷

“来了?”

“嗯。”

办公室有几个老师在唠嗑,并不是很安静,李文慧放下手中的卷纸看我。

“陈于,我问你,你这两天为什么不来上课,从昨天下午就不见你人影。”她敲了敲桌子,抬眼道,“是无故缺课么?”

“也不算无故吧,李老师……”我挠了挠后脑勺。

李文慧是今年新分班的班主任,教国语,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

“那你说说你的理由。”她转过身,目光锐利,抱手盯着我。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家里有点事,下次一定提前请假。”

李文慧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揉着眉心让我坐下。

“不管有什么事情,都不要影响到学习好吗?会考是一个好的机会……”

李文慧说了很多话,大慨就是那些老三样,我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像空白了一片,只注意到她眉眼间微微的起伏,还有手指敲桌子的节奏。

“……好了,有什么困难要跟老师说,你回去吧。”

“谢谢老师。”我由衷地感谢她停止了输出,放过了我。

回班之后不久就放学了,就该回齿巷了,我也不晓得那鬼地方算不算的上家。

齿巷,如其名一般,是一条长窄的巷子。在这里,你看不见白天,也见不到夜晚。你走进去,走进去便知道我在说什么了,那楼与楼之间的间隙,简直近的像是在接吻,连抬头那一线天的上方都来之不易,里头黑漆咕咚的,更不要说完完全全的光明。

那我为什么又说见不到夜晚呢?因为真正的夜晚要有星,有月亮,有路灯下拖长的影子,甚至得有条子的手电筒晃过去的那一道白光啊。

这里的晚上是很亮不错,至少比白日亮堂多了。但灯管闪烁着啊,将整条巷子浸泡在一种病态的明亮里,与白日呈了一个反比。反倒更叫人弄不清时间,恍惚着进入了一个既不是白天又不是夜晚的尴尬地带。

就像这里人的处境一样,乌合之众,不黑也不白,是灰色的。

要我说,齿巷这里的黑是蛀空的牙髓里淤积的腐质,是十年没换的昏黄灯管在漏电前最后的抽搐。

老一辈的人啊,都管从前的齿巷唤作“窿窿街”,因为天上的电线电缆错综复杂,漏下来的,也只能是一个又一个来的天穹的窟窿。

不过这都是斑斑往事了,而现在的齿巷之所以叫齿巷,完全是因为近些年来,里头多了许多无牌的诊所,像假牙似的,紧紧咬在了这里,由此得名。

所有不能在外头的,只能一股脑的全躲进了这蕞尔的巷子。

没有人会真正愿意扎根在此,来到这里的,只有那些走不出去,也回不去的浮萍。

我就住在这样一个巷子里。

现在看来,齿巷倒也没有完全差劲,因为人多,甚至可以说有那么一点点繁华。我住的地方朝南向海,面对九龙的其中一眼,地理位置不错,只是有点挤。

我所在的城市,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九龙岛。

龙生九子,这座山城环抱着八座大山,传说那第九龙,便是一个自诩为“真龙”的皇帝。于是九龙的名,就这样落定在了这里。可在帝王的故事和山的传说之外,九龙真正的腹地,是一条条像齿缝一样的窄巷。

要我说,我一天当中最宽敞的时候,就是去读书的时候。走出齿巷,走过堆满铁皮和垃圾的天桥,拐几个弯,就能看见学校的操场。那里有一片真正的天空,虽然也常被楼群切碎,但至少阳光能照进来。

学校是官立的,免学费,有午餐。倒是省了不少心,陈家伟只用管我饿不死就好。

我沿着楼级一段接着一段往家里爬,废了老鼻子劲才走到了门口。不会有人想分派到这里当邮差的,因为这里甚至可以辨认的门牌都没有。

一开门,烟味就杂着廉价的香水味飘了出来,一闻就知道,陈家伟这个鸟人又在叫人在公区打牌,男男女女加起来,拢共有六个人。

“回来了?待会儿去把垃圾给拿去扔了。”陈家伟指了指坏掉的木柜,又猛吸了一口叼在嘴里的烟。

“行。”正好我也不乐意在屋内多待。

不等我多说,陈家伟立马转身继续盯着牌桌上的人。

笑声和咳嗽声交错,烟雾缭绕,我绕过他们,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我低头看了看那坏掉的木柜,木板裂开,钉子歪歪斜斜,受潮太厉害了,随便一碰就能掉下来几片碎木。不过也好,至少不用在这烟雾缭绕的“仙境”呆着了。

楼道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几盏小灯在亮着,我看见有个人站在下头抽烟,是个瘦长的女人。但这点程度比起楼上,实在是好不知道多少。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晚霞时刻的火烧云。我是指,火烧云时黄色的云。

丢完垃圾上了楼,她还是对着窗台没有动,也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没有垃圾桶啊……”那人开始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

她的头发留得很长,跟她这个人一样。

屁话,都到这种地方来了,垃圾跟人一样随处可见,怎么可能会有垃圾桶。如果非要在这里非要找一个最近就能扔下垃圾的地方,那就是她的脚下。

“晚上好啊。”她看见我,偏过头,抬手向我招了招。

她发现了站在楼层下头的我,真奇怪,我以为她很专注的在看窗外来着。

我点了点头,径直往上跑去了。

我听见了,她笑了,而且应该笑的相当随意。笑声轻轻飘地飘上楼,落在了我的耳边。

我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但无论我在这停留了多久,我还是要回到楼上。

楼上乌烟瘴气,一屋子的味道。就算屋里有两把高脚电扇对着他们不停来回吹,也还是挥之不去。

那个姓朱的胖女人正坐庄,她穿着滚紫边的衣裙,两只粗手哗啦啦地洗着牌,桌面上花花绿绿的,堆了不少钞票,有眼晴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肯定不是在玩干净的。

聚在这的人有很多角色,各色的人,多是三教九流。打手、骗子、流氓、小工,应有尽有。他们都是齿巷的住户,一个层级的人,来往的距离基本就是上下两层楼。

“怎么那么慢?”陈家伟骂道,“快去给你朱阿姨端碗绿豆汤。”

这个姓朱的女人,本名朱丽华,还有个身份,就是陈家伟的老相好。

我没应声,转身钻进厨房。所谓的厨房,不过是个转身都困难的角落。灶台上油污垢积,一只铝锅里盛着暗绿色的绿豆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衣,我舀了一碗,端了出去。

朱阿姨接过碗,向我道了声谢。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牌没动,只是手上变了动作,咕咚喝了一大口,嘴角漏出些许,滴在她紫边的衣襟上,留下更深的印记,像是她指甲上还沾着的牌九墨迹。

“你仔几多岁了?生得还怪标致的。”牌桌对面一个瘦干的男人斜着眼看我,嘴里叼着烟,说话时烟灰簌簌地掉。

他说:“十七八岁左右吧?”

“长的随她那没良心的妈。”陈家伟打出一张牌,又哼了一声:“我看着就烦。”

陈家伟这么讲,我其实没什么感觉。有关于她的一切,我只知道她姓于。

如果真的按照陈家伟说的那样,我长的随她,倒是可以对着镜子想象一下。

屋里的烟味、香水味、汗味还有绿豆汤甜腻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熟悉感。牌局的声音时高时低,赢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钞票被揉搓的窸窣声,构成齿巷最寻常的夜曲。

不知道呆了多久,直到陈家伟输光了面前的散钞,烦躁地一推牌:“不来了不来了,今天手气背!”

牌局散了,男男女女说着荤素不忌的笑话陆续离开。朱阿姨临走前,捏了捏陈家伟的胳膊,低语了几句,陈家伟脸上才又有点笑意。

人走光了,屋里瞬间空荡,也更显狼藉。烟头、瓜子壳、空啤酒罐摊了一地。

“收拾了。”陈家伟瘫在椅子上,踢了踢脚下的垃圾。

我随意嗯了声,去拿了个垃圾袋。

“喂,老子跟你说个事儿。”陈家伟打了火机,又掏根烟续上了。

我停了动作,站着看他。

“你这两天去学校办个住宿,搬学校住去。”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脸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你朱阿姨要搬来和我同住,以后晚上也住在这里了,你在这儿不方便。”

“她跟你一间,我一间,有什么区别?”

其实我宁愿去住宿。

“区别?老子说区别就是区别!”他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这房子是我的!老子让你滚蛋,你就得滚!轮得到你问东问西?”

他站起来,逼近一步,身上的烟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朱阿姨来了,我们俩在一起,你这么大个人戳在这里算怎么回事?碍事情,看着就烦!”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你说,你老子婆娘没了,再找个婆娘,有什么问题?”他吼完这一串,忽然别过脸去,冲着地面重重咳了两声。

其实很简单,应该是怕我在这坏他好事儿。多是床上那点破事?也不难猜。

“学校住宿,要申请,不是我想住就能住。”我平静地给他陈述事实,“而且,要钱。”

“钱钱钱!就知道钱!讨债鬼!”陈家伟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你去申请不就完了?哭穷会不会?跟老师说你老子死了,妈跑了,没人管你,他们还能看着你睡大街?”

陈家伟的厉害之处莫过于此,咒别人死的我见过,咒自己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钱我会去交的,这事就这么定了。”估计他恼得很,一下子又猛吸了一口烟。

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估计被看得发毛,有些无所适从,最终败下阵来,恼羞成怒地挥手,让我去扔垃圾。

我懒得再争辩,手里提着垃圾袋,沿着黑漆漆的楼道往下走。扔垃圾的地方依然肮脏恶臭,这次倒是没再看见到那个人。

回到隔间,我关上门,把书包随手扔在床角,靠在床头,伸直腿,感受到床单冰凉的触感,终于得以伸上一个懒腰。

我摊开手掌看了看。指甲缝里有一道黑线,是刚才搬柜子时蹭上去的碎木屑和尘垢。我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去抠,抠了半天也没抠干净。

搬学校住去,也不是什么宏大的解脱。

这个地方是异常的。在这样的地方,我厌恶着生存,同时也厌恶着死亡。

那时候我的想,这实在太可怕了。

它即不能使我幸福,也舍不得放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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