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半山

李文慧夸我最近格外用功。我那的一身气力无处可去,只好将它投入了他物,成了图书馆的常客。十二月,离大考确实也算不上多远了。连梁佩智都开始为自己蹩脚的英语开始着急,会在放学后跟我一起多留一个钟头。

文科想要一下子补上来,简直难于登天。比起梁佩智,我算是幸运的那一个,好歹数学是理科,自有其颠扑不破的逻辑,你遵循它的规则,它便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努努力后,倒是可以拿个B,偶尔还可以得个A。

梁佩智在一旁痛苦地默写英语范文,嘴里念念有词,像在施展什么不太灵光的咒语。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不过五点多钟,已经亮了路灯。

“不行了,于于,”梁佩智哀叹一声,丢下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我觉得我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一个词都塞不进去了。”

“那就回家吧。”我说,“也要劳逸结合。”

梁佩智有气无力地开始收拾东西,把那些让她头疼的英语书胡乱塞进书包,问我今天是不是又是姐姐来接我。我说如果她来的话,肯定又在门口喽,如果门口没看见她,就是她今天在忙,我自己回去。我带上手套,催梁佩智快点。

她噢噢两声,说反正她基本每天都会看见虞鹊。

门口确实是有个人。梁佩智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示意我看过去。

“那个是吗?”梁佩智眯着眼努力分辨。

天色晚了,视线其实很有限,是个长头发的女人不错。但我太熟悉虞鹊了,一下子就认出那不是她。

我摇摇头对梁佩智说那不是虞鹊,直接走吧,天太黑了,我送你去车站。

“小朋友。”

那个女人主动叫住了我。

我回头,发现她倒也不完全是陌生人。正是前些日子在诊所见过的那位。她今天把长发编成了鱼骨辫,斜斜搭在肩头,比起上次的端庄,多了几分随性。

“阿姨?”

“又见面了,小朋友。”她笑着上前了一步,“今天我来接你回去。”

我问她,虞鹊呢?她说虞鹊这周末有事情,没法儿回家,于是就拜托她来照顾一下我。我总觉着有些奇怪,这不像是虞鹊会干出来的事。也寻思着她俩真有那么熟吗,明明只是医患关系的话,完全没这个必要。

“你们……经常联系?”

她点点头,说偶尔吧。

像是要证明她话的可信程度,她说:“虞医生还跟我说你这周数学测验拿了A呢。”

那确实很可信了,这件事我昨天才告诉虞鹊。

“走吧,我们先送下你的小同学?”她说,“毕竟天都那么黑了。”

我无所谓的点点头。

梁佩智倒是很开心:“谢谢阿姨!就在前面巴士站。”

一路上,梁佩智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她并不难相处,亦如那天下午般温和。

我们三人并排走着。女人走在最外侧,很自然地把我们护在靠里的人行道。在路上,梁佩智好奇地问她怎么称呼,女人说她姓蒋,草字头加个将,叫她蒋阿姨就好。到巴士站时,正好有车进站。梁佩智跳上车,隔着玻璃朝我们挥手。

她也微笑着挥手。

忽然一下子只剩下我们两人,蒋阿姨转过身,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目光将我包裹,那眼神太过复杂,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端详。我发现了的,刚才那一路上,虽然都是她们二人在聊天,但她的视线是一直在我身上的。

“小于,”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柔,“你跟我回家吧。”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感让我僵在原地,这个称呼有些太亲密。

我突然觉得还是三人行比较合适。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笑着掩饰道:“听虞医生这么叫你,觉得挺亲切的。”

“这样啊。”我说。

她没让话落在地上,而是开始询问一些琐事,比如学校的伙食合不合口味,和同学相处的如何,问题细碎得像在填补回家路上这一段漫长的空白。她的关心无微不至,就好像我是她的孩子一般。

于是我问她是不是也有小孩,她叹了口气说是啊,也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呢。

我们走到巷口,她却没停下脚步,反而带着我继续往前走。我下意识的住里拐:“我们不是回这里吗?”

“虞医生这周末不在,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她柔声解释,“去我那儿吧。”

“太麻烦了吧,我一个人也没什么。”话虽这么说,但看着她诚恳的眼神,我还是决定给虞鹊通个电话,“……我要去小买部借电话给我姐通个电话再说。”

她点点头说去吧,她在巷口等我。

小卖部的老板正在嗯嗯啊啊地听曲,我识趣的把钱扔到桌上,拨了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线了。

“喂?”

虞鹊的声音听起来倦倦的。

“姐,是我。”

“嗯,怎么了,回家了没?”

“还没。”我瞥了一眼巷口那个撑着伞的焦急身影,“蒋阿姨说你这周末不在,让我去她家住。”我将刚才的事儿一股脑子都告诉了虞鹊。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听见虞鹊叹了口气:“去吧,就当陪陪她吧。”

“姐,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你都没跟我讲。”

“听话,我最晚这周天下午就回来了。”

“哦好。”我应道,“姐你早点休息吧,听起来好困的样子。”

“好,你也早点休息。”

挂掉电话后,蒋阿姨立即迎了上来问我怎样,我说可以。她整个人像松了口气,连带眉眼都舒展开来,也不知道这样的麻烦让她有什么好开心的。她说去她那里要坐车,说完就伸手去拦的士。

车来了后,她先拉开后座门等我上去。她拉门的时候,我发现她左手无名指有圈淡淡的戒痕,上头己经没有戒指,只有一圈非蜜色的皮肤。结合她透露的信息和虞鹊那句“就当陪陪她吧”,我的脑中己经开始自作主张的补全这个故事了。

离异,女儿跟着另一方。但从她伸手拦车时腕间那块手表,以及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髮型来看,她现在的日子应该过得相当不错。

司机朝着后座问着去哪里,她说去半山。

司机诧异:“半山?好地方啊,怎么这么晚跑这里来了。”

半山?那跑这一趟,可真是可真是破费了。我盯着计价器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感到肉疼。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我们,眼神里带着好奇。而我呢,和他持有相同的态度。

“来接小孩。”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司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转而专心开车。

“阿姨家就在半山上?”我问。

她说是啊,只不过她不常住在这里,平时也不在岛上。司机倒是很健谈,听她说常常不在岛上,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岛上最近新开发的项目和名人轶事。她全程都只是微笑着应付,偶尔“嗯”一声,感叹变化之大。

车内的暖气开得有些高,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我没加入他们聊天的行列,转而用手指在玻璃上头画了条小鱼玩,后来又画了只小鸟。她忽然问我是喜欢画画么,我说不是,我只是喜欢动物。

“小于想好长大后要做什么了吗?”

“没有。”我说,“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读生物科。”

“这样啊,在岛上读么?”

“那不然呢?”我疑惑歪头。

“比如也可以去别的地方和城市看看啊。”她侧过头来看我,“世界很大,去看一看,也挺好的。”

山脚的灯火一点点往后退,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的雾气与沉寂。她的话轻飘飘的,空档档的,没有什么根据,听起来像是梦话。可又让人心里泛起一种莫名的躁动,想就这么飘到那处去,像是公园湖面上的浮萍一样。

“阿姨去过很多地方吗?”我问。

她说她这些年为了生意天南海北的走过不少地方,国内外尽有,应该可以算得上很多了。最北到俄罗斯喀山,最远到美国凤凰城。从冻土到红岩,从雪原到沙漠,从矮桦树到仙人掌,从一端到另一端。

一地一字的概括,这经历的长度,不止半山,而是有从山脚到山顶的车程那么长。

穿过了红磡海底隧道,车程己经过半。

她说起这些经历的时候在笑,给我一种独一到自负的感觉。可停顿下来的时候,我还是能看出端倪。

那其实是孤独,至于为什么,我捋不出线索。毕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加在一起,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我笃定,因为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蒋阿姨住的地方是一片高层住宅,每个单元都有单独的楼层号码,也都有电梯。门口是门厅,地面铺着浅灰色瓷砖,擦得亮亮的,倒映着天花板的菱形灯带。电梯门打开,直接就是玄关。这里的布局对我来说很是陌生,不像齿巷深灰色的水泥地。

房间很干净,但没有什么人常住的痕迹。

“平时我不常住在这里,”她给我倒了杯茶,“所以也就钟点工来来了。”

把房子就空置这里,想必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吧。

“为什么呢,这里不好吗?”

“因为阿姨的家不在这里呀。”

她回答的干脆。

可奇怪的是,不像虞鹊,我没有捉出任何有关于口音的马脚。无可挑剔,她完完全全就是本地人的模样。

夏虫不可语冰,虽然不理解,但我终究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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