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口音

面对镜子,那两片我无比熟悉的嘴唇轻轻开阖着,在动着。

那是最简单的开合和本能。

它说了什么?我辨不清楚,我不清楚是什么抹掉了。

我又想起了那个我做的梦。

那个万物燃烧的梦。破旧的木柜在燃烧,吱呀作响的床板在燃烧,花花绿绿的牌九和钞票在燃烧,连窗外那永不熄灭的灯牌,也爆裂出更刺眼的火光。

而我子然一身,就在正中央。

头发、皮肤、指甲,都在发出焦糊的气味,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毁灭般的炽热。它以我血肉为燃料,越烧越旺,烧的那叫一个滋滋作响,把我的灵魂烧成半身不遂,然后清醒的钉在原地。

火焰里冒出烟味,冒出嘶笑声,冒出一张模糊的脸。她抱住我,呼唤我。

这火似有生命般的蔓延,之于灵魂,从我身上烧到了她的身上,互相蚕食。

我在这火焰的拥抱中抬起头,看向她同样在燃烧的灵魂。

至此,我们相遇。

不张嘴就没有答案。然后,我张开了嘴,终于解出了那个谜题。

一开一合之间,我是在喊———mama

妈妈。

她燃烧的身影就在眼前,那么近,那么清晰。火焰勾勒出我从未记住过的轮廓。

妈妈。

你能听见吗?你也会疼么?

妈妈。

至我出生起,这个词在我的口中徘徊了十六年。十六年了,你要我怎样轻易的认出你?靠那些被烫伤的疤痕吗?靠那些你的不得已吗?还是靠这场烧了我们十六年的持久天火?

我回到了我唯一的家,脱掉了身上所有压迫的束缚。在家中的厕所,我又开始反胃,却己经吐不岀来什么东西,只能干呕。口水粘住上腭,不上不下,震动的吐意还在一直顺着脊髓往上爬,全部聚集在一起,钻到一个可以出口的尖。

我也想要这么一个可以出口的尖。

就这样瘫坐在浴室的地砖上许久,重新学会呼吸己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后的事。

我几乎是爬着出了浴室,手脚并用地挪到客厅。电话机放在角落的小几上,黑色的听筒在我眼里重若千钧。我倚靠在在电话机旁的地板上,没穿内衣,不自觉地躬起了身子,颤抖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2915-0921

如果给留言箱留言,等你看见后,大慨是几个小时后。要是给你写一封信,等你收到后,说不定己经是一周之后。那样的话都太久了,我有许多现在就想要的事情,我想要知道你在哪里,吃饭了吗,睡得好不好。

以及最最最重要的,是我想要见你。

掌心变得汗湿,听筒数次差些就从手中滑落。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

打一个超级长途电话,有三个步骤。它来自远方,通过一个触碰不到的通讯网路,才能到达耳边。

呼叫中……

呼叫中……

呼叫中……

嘟音响了三声,可能是三声吧,天知道有多久,虞鹊接了。

“……姐,我难受。”

告示上写的很清楚“急事电联”。身体的难受是真实的,所以我理直气壮。

“怎么了?你在哪里?”她听起来好着急,真是少见。

我忍不住又叫了她的名字,这次去掉了那个保护性的前缀,是虞鹊。

随波漂移的浮萍啊,你又到哪里去了?灭绝的袋狼啊,我又该到哪里去找你?

“我也想问,你在哪里啊。”我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希望她可以就这这样钻进我的耳洞里,回到属于她的那个位置里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等我,好吗?我来找你。”

我很久没有应她。

“……带包纸回来吧。”家里的差不多用完了。

“要多少?”

“随便,这东西又不嫌多。”

经此一遭,我己经没什么力气了,在无意义嗯呃了两声后,就挂了电话。将身体支起来后,直直倒回了床上。窗外的天色不知道是即将破晓还是刚刚入夜,反正灰蒙蒙一片。翻了身,天花板在视野内和窗外的天色别无二致。

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总觉着少了些什么。当我从衣柜里又翻出几件虞鹊的衣服抱上后,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距离最初发现自己的心思,已经过了许久了。这些日子里,我无时无刻的不在思考虞鹊她说的话,也忍耐了很久。很多时候,我会在一瞬间想开,但只是一瞬间。更多时候,我还是想要那么个她嘴里的“来日方长”。

我从来都无法得知我是什么时候爱上虞鹊的,直到发现我的喜乐和悲伤都写上了她的名字的时候,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

我一直没睡着,所以虞鹊一回来,我就发觉了。

室内没有光源,唯一的光也就外面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她俯身下来,伸手掌心极其轻柔地覆上了我的额头,停留了几秒。

一声颇为无?奈的?叹息:“没有发烧吧,是哪里不舒服?”

其实我哪哪都不得劲,特别是这哄孩子的态度。

“虞鹊。”

“怎么——”

报复心起,我微微抬头,轻而易举地入侵了她的领域。

虞鹊最后的尾音还没有出口,语言消失了,它已经吻没到了我这里。其实这算不上吻吧,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在单方面在毫无章法的舔她,而她在平静的接受着,任由我胡乱来着,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多少。

我加重了力道,近乎啃咬,连我自己都隐隐作疼,试图在这水面上给她激起一丝漂浮的波澜,哪怕是一声吃痛的闷哼也好。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平稳的、似乎丝毫未乱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直到我终于耗尽力气,彻底落败,一个人的呼吸凌乱不堪。如此不堪,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就像被期负的人是我而不是她一样。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作恶的人还会有脸流下眼泪。我在赌,赌她会可怜我这样的人。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极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一根微凉的手指触上我的下唇,轻轻抹过刚才我自己咬破的地方。那一点细微的刺痛,让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拇指指腹的质地异常柔软,就这样轻柔地、缓慢地用是非常舒服的力道撬开了我的牙齿,哪怕我咬了下去,也没松手。

这样的感觉……实在难以言喻。

我身体的反应倒是很诚实,背后一麻,直直烧了起来。

随即,她俯身再次靠近,托住我的后脑。舌尖到了预先开拓过的领地,长驱直入,反客为主,却又是舔舐小犊那般轻。

“还要么?”她的额头轻轻抵住了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

“为什么,”我望着居高临下的她,声音在发抖,“是因为可怜我吗?”

“不,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跟你说个对不起。”她又亲了亲我的侧脸,“你早就十八了,法律上已经成年,是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我不该拿你当小孩。”

“……但也说不定你以后会后悔。”虞鹊垂着眼,语气轻松,循循善诱,“毕竟你也才十八,好年轻啊。”

这世上,总有人会对自己的魅力毫不自知,比如说虞鹊。

“哈……你就当我想活在当下吧,”我喘着扶上了她的脸,“以后是多久?谁知道我有没有以后——”

我还没说完后半句,就摸到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别说这种话。”

“那你也别说那种话,后悔什么的,我不会的。”

我未尽的那后半句,是我想和你有个以后。

“我知道了。”她叹了口气,“所以,可以给我讲讲怎么了吗?

我问她,知道于锦梅是谁么,她摇头。

我又问她,知蒋春梅是谁么,她点头。

我说不,你不知道。因为就连我也不知道,她是我的妈妈。

“陈家伟从照片认出来了,就是这样。”

虞鹊看着我,没说话。

“啊,我还没给你看过那张照片呢。”照片好像正在床底下的地板上躺着,我松开了她,凭着感觉把照片捞了上来,“喏,就是这个。”

她探着身子拉开了床头的夜灯,世界重现光明。

照片上沾了血,在人像间划开粗细不一致的一道,变得不那么美观。

“怎么回事?”

我老实的向她摊开左手掌心,说己经好了。我当时也没觉着痛。比起拳拳到肉的那种伤,这算啥啊。

“怎么长一道,不可能不痛的。”

我笑道:“那你亲亲呗,不是都说亲一下就不痛了吗。”

靠。

虞鹊真亲了。

我用另一只手撑着床头坐了起来。

“你这次吓到我了,”她抬起头,刚好与我对视,“比满脸是血趴在我店门口还吓人。”

“不至于,我没到那种要死要活的程度。”我扯扯嘴角,“我不打算认她,反正我十八了,她带不走我。”

她蹭蹭我的手心,轻轻“嗯”了一声。

“欸对了,”我问,“带纸回来了吗,我看家里没有了。”

“纸?你有说过么?”

“就刚才打电话说的啊。”

“你不是让我带包子么?”

“对啊,带包纸。”

我们俩人就这样面面相觑。还是我先反应过来,比包纸好像非彼包子,抱着她笑得肩膀发抖。

“完了,我买了二十个。”她坐起身来。

“就算真的是包子……”我也爬了起来,“二十个,虞鹊,你当喂猪呐。”

“喂,小没良心的,是你说不嫌多的哇。”虞鹊无辜反驳。

好的,我认输。我跟虞鹊说,你就当这这是我的口音好了。但是为了公平起见,我也想听听看如果你说方言会是什么样子的。她问我想听些什么,我说随便什么都行,说你喜欢的就好。如果你要是愿意夸夸我,我也不介意。

她想了想,懒洋洋地拖着尾音:“还晓得讨夸?脸皮比城墙倒拐还要厚,那我就随便说两句噻……”

噼里啪啦的一阵子过去,节奏快得像竹筒里倒豆子。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调从她唇间流淌出来,那不像是任何一种我熟悉的语言。然后虞鹊呢,也像变了个人一样,声音的起伏变得很怪,有些字被她含在喉咙里咕哝,有些字的尾音却又被她随意地、上扬地抛起来,像扔出一颗小石子,在我心湖上打了个漂亮的水漂。

她的语调荡啊荡,独自摇曳着飘向他方。

当时对这个细节有点忽略,现在想起来,真的是很好听也很特别的声音,但音系差太多,我那个时候并不明白虞鹊倒底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里面偷偷骂我两句。因为听不懂,我后来寻着这样式的音源找了很久,等到找到了,也听得懂了,却早就把她那天说过的话忘了个干净。

那里水土丰饶,三江交汇,沃野千里。对于我来说,是个顶好的地方。用她那边的方言来说,就是巴适,也可以是安逸。

是有幸,经过这片土地的洗礼和浸润,我侥幸记起了一句:

“幺儿。”

在城市井街巷,听见老太太这样唤蹒跚的孙儿,听见老板娘这样唤熟人,听见女人在电话里这样嗔怪恋人。

真好听。

那么,我到底又是你的谁呢。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