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宿舍里的几个人,与我交流约等于无,只能算是勉强认全了脸和对上了号。除去杜琰琰和她的跟班外,还有一个资深小说爱好者,以及另一个看起来不太合群的女生。
接下来的几日还是平淡,像被泡淡了的茶,一天天过着,没什么滋味,跟白水一样,但也勉强能入口。一周之内,最浓的那日就是周六,因为虞鹊的诊所休假,这空岀来的一日,我就可以去找她。
虞鹊说过,没有去处的时候,可以去她那里坐坐,得闲了可以帮她干干杂活。不过休假时她可能会在家睡懒觉,或者出门,会比较晚到诊所。
然后就心很大的交待了诊所的备用钥匙放在哪里了。
至于为什么休假日还要在诊所待一个下午,那自然是你永远无法杜绝有人会在这时候出现什么很紧急的问题,不过通常不会有什么很大的状况。
“我对我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最大的状况不过是病人打完针后,因为体质过敏了。”虞鹊之前这么向我解释,“所以我的生意很好呢,这里大多人都找我看病。”
我到那去,诊所的门果然关着,只好熟门熟路地绕到诊所侧面,在一个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通风口铁栅栏停下。在后面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一小块用胶布粘着的、冰凉坚硬的金属,那就是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布满器械和模型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
虞鹊还是来的很早,我在她的躺椅上占山为王不到一个钟头,她就到了诊所门囗。
耳朵突然被两只微凉的手从后面拎住,力道不重,却吓得我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哟,这么早啊。”虞鹊带笑的声音从脑后传来,松开了手,绕到我面前。她身上带着外面清早的空气味道,有点凉,混着她本身那股淡淡的薄荷味。“还得是高中生啊,精力旺盛,作息恐怖,休假日也起那么早。”
我坐在虞鹊的躺椅上望着她,百叶窗的其中一格刚好落在了她的脸上,她的耳朵突然被光打透,上面浮现了几个小红点。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虞鹊打了耳洞,因为我从没见过她带过耳饰,这样的小点隐藏在肌肤的纹理里,实在是难以发现。
耳洞一共三个,左耳一个,右耳两个,都在耳垂上,排列得并不完全对称。
“虞鹊,你有耳洞欸。”我把脸凑过去,仔细端详着这几个不易发现的宝藏。
虞鹊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极快地擦过自己的耳垂,那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我的错觉。她脸上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近乎怔忡的表情,随即又被那惯常的、带点嘲弄的神色覆盖。
“哦,这个啊。”她放下手,语气轻描淡写,像是拂去一粒灰尘,“陈年旧事了,不提我都忘了,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就有了。你难道没有吗?”
“没有。”我不是很能想象出很多年前,同我一般大的虞鹊是什么样的。
她看着我一脸嫌弃的神情,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些,忽然朝我勾了勾手指:“过来。”
我下意识凑的更近了些。
她冰凉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捏住了我的耳垂。指尖的薄茧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细微而奇异的感觉,就像是牙医的口镜探入了上颚的感触。
“想不想要?”她问,眉头有兴趣的抬起,声音却不高。
她在蛊惑我。我看不懂她,她是在看小时候的自己?又或是单纯觉得这事挺有意思。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又模糊的冲动,轰鸣,回荡。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百叶窗的光斑,还有我看不懂一点的情绪。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头,也突然好想长大。
她似乎对我的答案毫不意外,松开手,转身就去拿器械。
只是一根针。
余鹊从口袋里掏出了火机,银色的针在火光上荡了荡。那火上的似牙的尖尖舔舐着细长的金属,将它烧灼出一小段幽蓝。
“先给你打右边。”她摸了摸我的耳朵,“会怕吗?”
我摇摇头。
她的左手拇指和食指再次固定住我的耳垂,没有戴手套,很凉很凉。指尖捏着针尾冷却的部分,另一只手再次探过来,捏住我的耳垂。这次的揉搓,远比打招呼要用力的多,几近粗暴,让那块皮肤迅速发热、泛红,近乎麻木。
“呼吸,别憋气。”她低声,我竟听出几分哄孩子的意味。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尖锐的、缓慢而坚决的压力刺入了耳垂的软组织。是一种很真切的穿透感,能清晰地感知到皮肤和组织被逐层推开的细微阻力,一种饱满的、持续加剧的刺痛感,像一壶水慢烧到100摄氏度。
其实我蛮怕痛,没有人不怕痛。只是我不太怕去痛,我选择全盘接受它。
若非要形容一下,就是人类被桌角袭击的小脚趾,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噗”的,痛到身体隔于内脏外和表皮内的中层。的确比我预想中要疼一些,手指下意识地就去抠住了躺椅的皮革表面。
虞鹊的动作没有停顿,针尖穿透耳垂后,她极其迅速地将那枚准备好的小银耳钉的针杆对准了穿刺针的尾端,顺着针留下的通道,流畅地推了进去,取代了针的位置。然后,她利落地将穿刺针抽出,只剩下那枚银钉留在原处,后端用一个小小的硅胶垫片固定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做完这一切,她才松开手。新鲜的、带着灼热感的刺痛感此刻才鲜明地占据主导,耳垂像是自己有了心跳,突突地搏动着。
剧烈的、灼烧般的痛感此刻才鲜明地炸开,伴随着温热的、细微的血珠渗出的感觉。我猛地哆嗦了一下。
她拿起酒精棉片,轻轻按压在耳钉周围,吸掉渗出的极小血珠。“好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面见了一名病人。
“怎么样?”
“太特么……痛了……”我倒吸着气回答,声音都有些变调,听起来像笑。
“噗,那另一边怎么办?”虞鹊饶有兴致地问我。
“不打了吧?”
“你确定只打一边,而且是右边?”
“嗯,就一个吧。”我用力点头。
虞鹊挑了挑眉,没有坚持,反而露出一个有点微妙的、玩味的表情。
“唔,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后悔。”她想了想道,“一只耳钉,有点别的意思,特别是在右边。”
“什么意思?”
一只耳钉,右边。能有什么意思?
一个新生、微小的洞,我能联想到的只有痛楚。
“以后再说吧。”虞鹊只是笑着收起了针,没解释。
一个对我来说神秘的人留下的迷语,是一个实打实的洞口,也是唯一一处可以确认神秘本身存在的地方。
我有点不爽。似曾相识的经历又来了,像交换名字那样,关于耳洞的故事,我交出了我的今天,而虞鹊以“陈年旧事”,又巧妙地越过了她的昨天。
“虞鹊。”
诊所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遥远模糊的市声。百叶窗的光影在她侧脸上移动了一下。
她正将那个装针的小皮套放进抽屉深处,闻言动作未停,只是侧过头来看我,鼻音微微上扬:“嗯?”
“我想知道你的事情。”我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毕竟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你想知道什么?”虞鹊终于将抽屉推回原位,发出轻微的滑动声。她转过身,双手插在衣口袋里,好整以暇地倚着工作台,目光落在我脸上。光线在窗的横隔之间跑动,忽暗忽明,她没有拒绝,大慨也没有笑。
我当然想知道你的全部。
但是。
“还是先说耳洞吧。”
我妥协了,选择了那个更小、更具体,或许也更有可能得到答案的切口。
虞鹊开口了,罕见的说起自己的事情:
“嗯……我的老家,也是一个有着很多山的地方,但是可要比九龙岛大的多。那里的冬天也不像这里,是会下雪的。人在那下雪的山里,如果用你们这边的食物来形容,再大的东西也不过是……被白皮包裹起来的云吞”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我身上,而是越过了我,投向诊所洁白的墙壁,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千里之外被白雪覆盖的山峦。那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辽阔的渺茫。
“那听起来很好吃了。”我说。
“……我没什么文学素养,你随便听听就好,大慨就是那样的地方。”
“你也知道,在那种地方,”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顿了一下,像是不太情愿,却又不得不提起某个普遍的、令人倦怠的共识,“家里面很早就会开始张罗着给女孩儿相看人家,赶着在法定年龄结婚。打前两个耳洞,不是我自愿的,毕竟真到了那一步,好拿齐三金啊。”
金耳环,金项链,金戒指。
“我的很多同龄人,早早在十八岁就定下来了,相亲,看家,过年拿彩礼,年纪一到就领证办酒。然后……就是一辈子待在那片山里,重复我们母亲、我们祖母的日子。”这是我第二次见虞鹊掏烟,“不过,我只打了那两个耳洞。”
“啊,忘了你还在这里。”她将烟盒塞了回去,“这就是为什么。”
她没有说过程,但我知道结果,她来到了这片遥远的土地,小小的岛屿。
“那第三个呢?”
“这个是我自己的,我自己想要的。”她笑道,“也是我自己打,自己留下的。”
“虞鹊,那你现在有两个自己的耳洞了。”
“为什么?”
“因为还有一个,留在我的耳朵上了。”
虞鹊愕然了一 下,但很快又变回了她往常脸上惯用的神色。
“这样啊,那你好好保管它吧。”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出去喂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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