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他的眼睛。
这双漂亮的丹凤眼总让林期感到熟悉,但他已在封魔山千百余年,区区人类少年怎么可能见过他。
少年见有人来,立刻站了起来:“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嗯,我知道,你叫——”
“晚辈齐末渊,奉极御宗主之命,在此伺候仙尊起居。”
少年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影,声音清冷淡漠,却没半分倨傲,反倒带着一丝刻板的规矩。
林期看着他,心下软了软。他本就性子明媚亲和,见不得人这般拘谨,当即摆了摆手,语气温润。
“不用这么多礼,我不是什么讲究的人,叫我林期就好,也不用刻意伺候,我自己能照料自己。”
齐末渊闻言,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指尖微微攥紧了衣摆。
他一身外门弟子的服饰,看着与寻常弟子无异,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天生无半分灵气,根本踏不进修炼一道。宗里顾全他的颜面,才给了他这身衣裳,平日里他不过是做些洒扫跑腿的杂活,是宗门里最不起眼的人。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讷讷地点头,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好。”
简单一个字,清冷又短促。
齐末渊表面不显,可林期却瞧出了他的不知所措,像一张被冷意裹住的白纸,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
哎,小孩儿就是小孩儿。
林期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向仍僵站着的齐末渊,招了招手:“过来坐吧,不用一直站着,我刚从山下赶回来,有些乏,陪我说说话就好。”
他本能想退避,可对上林期温和的眉眼,到了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慢吞吞地走过去,在桌边最远的位置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坐得规规矩矩。
林期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推过一杯清茶到他面前:“你平日里在宗里,都做些什么。你一个修士,极御却让你来照顾我,不会误了修炼吗?”
“不会的,我无灵根不修炼,平日里在宗门也就洒扫,跑腿,做些杂事。”齐末渊如实回答,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分抱怨,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林期听后微眯眼眸,分了一丝神识去探查齐末渊的灵海。
按理来说,哪怕是人界的普通人也会有灵根,只是大多百姓灵海薄弱,不足以支撑灵根修炼。
神识钻入齐末渊眉心,下一秒,他就被眼前一幕震惊了。他的灵海干涸,内里一片漆黑,莫说修炼,还真是连灵根都没有。
灵根、灵力、灵海,什么没有。
林期晃了晃脑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感到不可思议。
真的有修炼天赋差到如此地步的人啊。这是直接与修仙之路无缘了啊。
他怕自己方才的探查冒犯了少年,更怕戳中对方的痛处,连忙放软了语气:“原是如此,是我唐突了。不修炼也没什么,安稳度日,自在随心,反倒少了修行里的打打杀杀。”
“无妨。”齐末渊轻声应道,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杯边缘,除此之外再无多余动作。
感觉氛围变得有些尴尬,林期找起来借口。
“我有些累了,要进内间歇息片刻。”他站起身,语气温和叮嘱,“你不必在这里守着,院子里随意坐坐,或是去忙自己的事都好。”
“宗主命我伺候仙尊,我在此等候便是,不会打扰你歇息。”
他说得郑重,仿佛这是极重要的差事,半分都不肯懈怠。
林期见他坚持,也不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内室。
殿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翠竹被风拂过的轻响。齐末渊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里间没有动静,才轻手轻脚开始收拾桌上的茶具。
夕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单薄的身上。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知道待在这位林期仙尊身边,那些时不时从骨血里窜出来的、冰冷又躁郁的气息,会悄然平复下去。
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本能,只懵懂地觉得,这个人是安全的。
偶尔,指尖会泛起一丝极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芒,又被他下意识死死压下。他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不能让旁人看见,尤其是不能让方才那个温和的人看见。
第二天,晨雾如薄纱笼住如霁宗的山峦,清浅的晨光穿过翠竹枝叶,在殿内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碎影。
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嗓音裹着压不住的急慌,硬生生戳破了满室酣眠的静谧。
“林期!快起来,有急事!”
林期正睡得沉,骤然被吵醒,困意全翻成了明晃晃的不耐。他闭着眼摸过枕边软枕,手腕一扬,枕头就带着力道朝门口砸了过去,哑着嗓子带了几分愠怒。
“极御——我睡觉呢吵什么!”
极御猛地推开门,枕头堪堪擦着他肩头砸在门框上,闷响一声。极御躲都没躲,眉头拧得死紧,半点没退让,急得语速都快了几分:“都火烧眉毛了还睡!魔族露面了,再慢一步要出大乱子!”
林期好像没在听他说什么,慢吞吞掀开眼,长发乱糟糟搭在肩头,眼底凝着未散的惺忪和烦躁,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廊下,昨日安安静静守在那里的少年早已不见,他眉头微蹙,先忘了极御口中的急事,脱口就问:“齐末渊小孩呢?怎么没人了。”
极御被他这不着调的一问噎了一下,又急又无奈:“他回自己住处了,宗门里弟子都有安身的地方,总不能一直守在你这里。先别管这些了,说正事!”
“昨日我一回殿就给队里其他人传了音,方才收到白虎的传音——他在暮岚谷撞上了魔族,要我们支援!”极御语气凝重,指尖都攥紧了,“暮岚谷离宗门就三十里,一旦让魔族摸过来,如霁宗和山下百姓都要遭殃!”
与极御的着急不同,林期看上去很淡定,还带着些疑惑。
“……你在听吗?没听懂我说什么?”
林期说:“我知道了。”
他镇守封魔山千百年,对人间魔族的境况再清楚不过。
三界安定,留在人间的魔族向来蛰伏低调、隐于暗处,从不敢公然现身挑衅,更不会这般明目张胆地围堵玄门修士。可如今,魔尊骨刚失踪不过数日,便有魔族骤然露头,时机巧得太过反常,绝非偶然。
思及此,林期周身已泛起一层清浅温润的灵光。他迅速修正好自己的着装,还是那套井天色常服,及时顶着一张普通面容,可那股上古麒麟的矜贵威严,已然无声显露。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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