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笔录连夜发到警局和新闻社后,王祁这边得到通知,要求在本地随时待命,近期不得请假出省。
关于此次案件的报道暂时被压了下来,一是因为最近上面有人要来A市视察,二是有重大涉案人员失踪。
鉴于此,警方决定优先考虑公众情绪,暂缓公开相关信息。
第一次审讯结束后的第三天,一个寻常的深夜里,王祁终于打通了单渝母亲的电话。
是亲生母亲。
客厅里弥漫着番茄炒蛋的香气,王祁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刚打开还没吃的外卖,看见手机屏幕终于亮起0:01的数字,手忙脚乱地捧住了手机。
“喂,您好!”她连忙道。
唯恐对面的人突然挂断,她熟练地将来意道出,一气呵成,丝滑得像是在唱歌。
“请问是单渝女士的亲属吗?我是岸边新闻社的记者,王祁,负责跟进您女儿这个案子的一些后续沟通工作。”
“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请问您现在有空吗?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您,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电话另一头的人犹豫了几秒:“你们找到她人了?”
“我们正在全力寻找单渝,请您放心。”
王祁站起身,熟练地使用着安抚性套话,走进书房里。
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拿起笔,翻开桌上的纸质资料。
“阿姨,为了能尽快找到您女儿,确保她的安全,我有几个细节想再跟您核实一下。”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
王祁当对方是默许了。
“请问您女儿最近一次回来看您,或者您和她联系时,有没有提过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比如金钱和工作?”
“没有,我跟她爸离婚后就没见到过她了,要不是你们前几天突然打电话给我,我还不晓得她失踪这件事。”
离婚后就没见过?
王祁微微皱眉。
她迅速记下,继续问:“那您和前夫大概是什么时候离婚的呢?”
“应该是她初中时候吧……十来岁差不多年纪。”
也就是说这十几年来都没见过吗?
王祁心凉了一大半。
这种巨大的时间跨度,很难说能从单渝亲妈这里得到单渝去向的相关信息,就算有,信息也极可能早已扭曲失真。
但是口说无凭,万一对方其实是在敷衍她,甚至骗她呢?
毕竟这个时代人人都讨厌记者。
关于单渝高中往后时间段的问题暂时是没必要问了,得想想能不能套出点别的。
她开口:“阿姨,有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但对我们理解情况很重要。”
“请问单渝以前有没有经历过什么重大的心理创伤,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一次,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心底渐渐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王祁耐心地等待着,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面上空。
终于,煎熬的十几秒过去后,电话那边传来了声音。
“我怎么晓得她的,小孩子能有什么创伤,不记得了。”
“……”
这次换王祁沉默了几秒。
但她很快恢复了过来。
迅速开口:“非常感谢您告诉我这些。”
“如果单渝接下来有联系您的话,请您务必告诉她,我们都很担心她的安全,希望她能先和警方或可靠的人联系。”
电话那边含糊地应了一声。
“也祝您身体健康,另外,我方便留一个您的其他联系方式吗?以防这个手机打不通。”
她说着,赶紧补充。
“单渝那边要是有什么消息,我也能第一时间告诉您。”
“不用了,我就这一个电话。”
挂断电话,王祁看着屏幕,莫名地有些失神。
客厅里飘来的饭香已经有些淡了,但仍能勾起人的食欲。
十几秒后,她将手机揣进兜里,重新整理好桌上的资料,随后往门外走去。
共情往往能大大激发记者调查的动力,但有时也会误导判断和行为。
化悲愤为食欲,加把劲继续调查下去,保持冷静和头脑清醒,才是她现在应该做的事。
……
第二天,友荣商场咖啡厅。
工作日上午的商场没几个人,一楼到六楼播放着悠扬的音乐声,购物的客人脚步也显得从容不迫。
除非是无业人员、外地的旅客和有特殊职业需求的人,否则一般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咖啡厅里久坐。
找人脉的记者属于其一。
王祁坐在咖啡厅门口,面前放着一部笔记本电脑和一大摞案件资料。
她右手拿笔,两只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耳朵和肩膀中间还夹着一部手机,整个人忙得焦头烂额。
咖啡已经续了第六杯,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兴奋得有些疲倦。
像是在蜕掉的皮里面大喊大叫逐渐缺氧,王祁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包里的另一部电话又突然响起了铃声。
“喂,您好,”她接起电话,声音依旧精神,“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
一个细细的女声响起,但很快便被另一个熟悉的怒斥声替代。
“都跟你说了别信她们的话!警察有什么事情会直接跟我我们说,你跟她废话干啥!”
王祁听着嘴角一抽。
跟官方合作往往就是这样,你对官方负责,但官方不对你负责,那群吃公家饭的,可没有义务替新闻社解释她们这群记者的正当性。
不过在这个老年人遭遇电信诈骗层出不穷的社会上,这种警惕在某种意义上值得肯定。
而且她也听出来了——后面这个声音,是单渝的继母,陈颂莲。
资料显示,陈颂莲与单渝的父亲单杰在十二年前结婚,两个人共同经营一家殡葬行业的个体商铺。
近年来,由于生育率减少和人口老龄化程度显著提高等原因,单渝家的生意收益颇丰,但由于大部分收入都用在了医疗开支与偿还债务上面,所以整个家庭的经济仍不算宽裕。
之前她打了那么多电话都没打通,没想到对面现在居然主动打电话过来了。
王祁开口:“您好,请问是单渝的母亲,陈颂莲女士吗?我是岸边新闻社的记者,王祁。”
听到她的名字,陈颂莲的声音明显迟疑了一下。
“你是……小祁?”
“是的,您没有记错,我是您女儿的高中同学。”
陈颂莲在单渝高中入学时曾来班里参加过一次家长会,对单渝这个举止大方又成绩优异的同桌记忆尤为深刻。
当然,王祁也记得她。
被她这么一点,电话那边很快传来回复的声音:“哦哦,是你啊,找我们家小意什么事?”
单意是单渝的妹妹。
“是这样……”
王祁拿起笔,翻开桌上的资料,边说边开始记录。
“……我这边负责跟进您女儿这个案子的一些后续工作,所以有几个细节想再跟您核实一下。”
“请问您女儿最近一次回来看您时,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工作和债务相关。”
陈颂莲一听,原本软化几分的态度立刻重新变得警觉起来。
“不清楚、不清楚。”
她连声否认,话语间极力撇清关系。
“那丫头从来不亲我,她家的事我不晓得,你问她爸去。”
紧接着下一秒,王祁还没来得及做出挽留,陈颂莲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请您等一下!喂,喂?”
看着黯淡下去的屏幕,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她之前也打给过单杰几次,可以说能从对方那里得到的信息,她都得到了。
但作为一个典型的二婚丧偶式家庭中的父亲,单杰对于单渝的了解,甚至不比她这个仅相处了一年的高中同学多多少。
这个在电话里听起来老实得甚至有些木讷的男人,在单渝的童年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王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默默闭上眼睛,放下手机,上半身往后仰,缓缓后靠在座椅靠背上。
工作了一上午,连中午饭也没来得及吃,她的大脑此刻已经变得有些迟钝。
像是一碗水端在头顶,满溢出来的水面随着意识晃荡,重量压得人脑仁疼,边缘还时不时滴落下水来,冰凉地打湿一头一脸。
整个人昏沉沉的,王祁在座位上休息了五分钟左右,慢吞吞地掀开粘滞的眼皮。
她扶着扶手起身,拿起桌上的杯子,想再去前台续一杯冰美式。
脚步虚浮,但她自信仍认得清方向。
走了两步路,距离前台五米左右,摔了。
“请小心些。”
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
高个女人将她从地上扶起,她连声道歉,抬起头狼狈地看向对方。
女人长着一张五官清晰的脸,下颌线利落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目光专注地俯视向她,身高看上去约一米八左右。
她身上那件红色针织衫格外惹眼,高领黑色内搭将脖颈和手腕遮得严严实实,下身配一条黑色阔腿裤,气质得体从容,一刀切的齐耳短发看起来像是外国模特杂志里那样个性。
见王祁用一双迷茫的眼睛打量着自己,显然是还没回过神来,女人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您还好吗?”
她伸出被咖啡淋湿的右手,在王祁面前晃了晃。
“这件上衣是我刚在这儿买的,原价一千二……您打算怎么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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