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回到京城时,三月半已过。每年的三月二十三是她的生辰,今年她生辰那日恰逢谷雨。谷雨一到,便是春雷乍起,春雨连绵,观赏牡丹的好时节。
过去一年来她们奔波不止,所有的东西都因路途辗转而准备得临时且仓促。
今年她的生辰也不例外,她回到京城的那日就是三月十九,短短数天时间,匆忙间又备不下什么东西。
沈婳伊对此做好了打算,在生辰那日唤上要好的姐妹随了民间走谷雨的习俗,去野外踏踏青赏赏牡丹,权当做是庆祝了。
但未曾想在她生辰前夜,赤红霄在入睡前却忽然与她说了,让她明天务必留出时间单独给她,她在明照坊的私宅那儿给她备好了生辰的贺礼。
当时早已夜深人静,沈婳伊挨在她怀中,在她耳畔好奇问道:
“我们到京城的时候都已经是三月十九了。短短几天时间,妻君你白日忙着镖局的事,是怎么抽出时间打点这些的。我自己都没法给自己抽那份空闲出来。”
“虽然时间是紧凑些,但夫人你的生辰一年只有一次。去年你生辰的时候,我们在登州分道扬镳,本打算是回到大沽再庆祝,可却……”
赤红霄念及于此,止不住又添几分伤神,话音略带哽咽:“今年好容易你我都在,夫人的生辰过一次便少一次,为妻如何能不放在心上?”
沈婳伊轻轻抚上她的胸口:“早知你这般在意、又早有准备,我就不和乐坊里的姐妹约谷雨那日去踏青了……”
“夫人你许久未回京城,生辰那日和姐妹们聚聚也是人之常情,为妻怎会特地拦着呢?明日我就不陪夫人去踏青了,我会派弟子一路护送你,直接在私宅内等你。”
赤红霄拉过她的手,放于唇间轻轻一吻。沈婳伊的嘴角扬起笑意,心下触动到很想同她表露点爱意,但却不知可说些什么,只能默然与她依偎在一处。
第二日天光乍亮时,春雨连绵不断,细密如丝。
雨天的道路虽走来湿滑,但好在雨势微弱,并不扰人出行。沈婳伊不喜梳好的发髻被打湿,哪怕是毛毛细雨也要执伞遮雨。
她在京城的郊外挑好了游玩的地段,提前吩咐了车夫带她们出外。一行人到郊外后直走了一两个时辰,才腿脚酸麻地寻了间亭子休憩。
她们此回出行自有随从守卫,碧纹见这附近游人如织、春光烂漫的场面,还笑着同沈婳伊打趣儿道:
“这景致这样好,放话本里,少说得有一场公子佳人的邂逅。写在花丛中的佳人人比花娇,叫那公子一见倾心,扭头打听起那佳人姓甚名谁。”
沈婳伊照旧笑着拆她的台:“那不得是个品貌俱佳的好公子才行,若是碰上了个坏的,岂不徒增烦恼。
这种话本路数里,女娘只有气运好才是佳话,气运差的不就成了祸事,横来竖去都要凭那不由自主的天命。”
“小姐你今日都当寿星了,怎么还说这般不吉利的话。”
碧纹没同她计较,只是斜睨了她一眼道:
“我若提这路数,自然是盼着出门在外能撞见好事啊,怎可能盼着差的。何况我瓜子都拎上了,就等着看你侬我侬的好戏呢。”
沈婳伊笑着走到了别处赏景,在碧纹身后的梅挽晴寻了空隙,走上前来同她打招呼:
“不过碧纹姐,这路数还是在话本里容易见吧。在外头哪儿有那么多才子佳人可以看。”
碧纹见说话的是她,默然地从纸袋里抓了把瓜子给她,边嗑边吐露道:
“谁说一定得要才子佳人了,只要是男女间的趣事,瞧见了都能往故事里搬呀,反正百姓间的真事永远比话本里的丰富有趣。
何况话本内外的天地又不等同,若话本里的东西能成真,那小姐今日岂不要引来最多的公子瞧看她,那些贵公子得排着队问她姓甚名谁。”
梅挽晴从她语调中听出她当下心情正好,有的是谈话的闲情逸致,便笑着接了她的话茬:
“就算是真引来了,那种身份贵重的好公子又怎可能像地痞流氓般缩在墙角里瞧人呢,那岂不失了贵公子的风度?要瞧也是藏在暗处啊……”
“藏在暗处?”
碧纹口中一念,忽然从她的玩笑话中嚼出了几分正经,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你这话说的,冷不丁吓我一跳。若真有个人始终躲在暗处观察小姐,莫说小姐要惊惧恶心,我都得替她担心起来。
唉,果然话本里郎情妾意的路数是不能放在话本外头的,在话本中瞧着甜蜜的东西,一落地成真那可就是吓人了……”
梅挽晴笑而不语。众人在郊外玩赏尽情后,同行的剑虹门弟子单独给沈婳伊牵了辆新马车来,对她交代道:
“这是掌门给夫人专门定的马车。掌门知道夫人不喜被雨淋,但外出踏青身上难免要沾雨露,掌门在马车内放了新的披衣和鞋袜,是专门置办给夫人的。”
“难为她愿顺着顾我这习惯。”
沈婳伊在闺中被娇养多年,撇去品行外其实有诸多细密的讲究。当初她独身在外时,才知晓她许多的讲究喜好在平民眼中完全等同于多事与矫情。
可就算是多事,但她毕竟是被精细养大的人,始终修不成寻常百姓能凑合度日的习惯。
若是当下困苦,无条件置办她的这些琐碎倒也罢了。若是有条件,沈婳伊每一项的讲究光记起来就繁杂。
但低层出身的赤红霄每一样都记住了,从不嫌这些繁琐,也不嫌她多事。她的一样琐事她都愿意顺着她,做到让她开心为止,始终是对她花了心思的。
沈婳伊辞别了众姐妹,收伞坐上马车后,伞面上细密的雨丝凝结成水,就像是往上新刷了层桐油,光滑鲜亮,也不渗水下来。
同行的弟子知道她不喜雨露湿重,利落地接过伞包好,放在了车舱外头。
马车没一会儿驶到了明照坊内她的私宅处。在缓步进宅后,沈婳伊还特地抬眼瞧看了一圈,把其间的布置收进了眼中。
这处私宅是乐坊司头任奉銮的家私,一代代传到沈婳伊手上时,这私宅已空置许久,略有衰败。沈婳伊接手后,也曾费心修缮了一番,想放在此处当份念想。
里头的布局她早按自己的喜好重新改修了一遍,赤红霄又往上添了许多她所好的装饰,图过生辰的热闹喜庆。
人与人之间最烦的布置打点就是在顺着你喜好的同时,评审式、抢夺式地埋几处他的喜好,暗戳戳地当隐刺扎你,时时刻刻要向你凸显他的存在。
赤红霄好就好在她从没有埋隐刺的习惯,她的目的向来只有一个,那就是哄她开心。
沈婳伊在宅院内浅浅扫视了一遍,只觉得每一处都瞧着顺畅。
她在后院的小亭那儿发现了赤红霄的身影后,正准备快步奔向她时,赤红霄的举动比她还快,赶先一步上前拥住了她。
“夫人,今天的布置你喜不喜欢?”
沈婳伊笑着亲了亲她。
“有没有哪里不合适不满意的?若有的话千万要说出来,为妻马上让人换。”
沈婳伊的笑声银铃般荡在她耳畔:“你看我会是那种憋着话不说的人吗,我哪儿哪儿都喜欢。”
“那就好。”
赤红霄在走廊拐角处的小亭那儿备好了酒食。当下是春深赏花的时刻,四周春意正浓,花开烂漫。
赤红霄入座后还同她感慨道:
“夫人,你还记得吗。当初你我久别重逢后,你想着躲开我,还说要把这宅子让给我。我放不下,就算有了好宅子也放不下,执意要去寻你……”
“记得。当时我虽打算负你的情意,但出手却真是阔绰。送个这等豪华地段的宅院,哪怕这宅院看着小,但可是寸土寸金。”
一提起这私宅,沈婳伊却也陷入了思索。当初魏如莹辞世前,虽说算把这私宅送她了,随她处置。可自从接了这私宅以来,她与赤红霄又不怎么在这里头住。
她并非是京城人,但心中也想在京城添处自己的容身之所,就算自己没白来过。
但今后前路未明,谁知她之后会在哪儿?还能过安稳日子吗?若是不知晓,反正这宅子也不常住,不如变卖处置了……
沈婳伊正对此七想八想时,赤红霄启口说道:“拿这宅子做礼确实够贵重,哪怕是用来偿情债也绰绰有余,但是对我来说不行。”
“这世上谋财虽不易,但金银本身是无法填满人心的。心中若有空洞,来再多的银钱也留不住。
夫人当年于我来说就是这空洞,只有夫人在,我心里的洞才能被堵上,银钱才能留得住。”
她在动容中牵过她的手,沈婳伊眉眼含笑地看着她:“那现在呢?红霄,你感觉自己心里空着的地方被填上了吗?”
“只要夫人在,我心里就不会空落落的了。”
“你这话说的,就仿佛我生来是什么灵丹妙药一样。”
“夫人对我而言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宝贝。”
赤红霄与她依偎在一处,久久都不舍得放手。
若是换作寻常时刻,沈婳伊自然乐得听她说这浓情蜜意、情深似海的话。但换作眼下,她反倒生了几分不安,忽然间不想顺她的话了:
“可是妻君,我还是希望你可以不借任何外物,心里就能满满当当的。”
赤红霄没回话,只是笑着拥住了她,低下头给予她深深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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