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下了这旨意,开始逐步收回乐坊司的据点时,时光已至四月末。
这一切来临得极快,圣上在裁撤冗杂人员、缩减国库开支这一块一向雷厉风行,并不好拖泥带水。
裁撤在圣上眼中无关紧要的乐坊司,不仅能给满朝文武提个醒,亦能表露圣上与民同艰,不喜多设朝中虚职来给国库与百姓添负担的决心。
圣上的旨意下得虽快,但乐坊司一应人员具体的去留、据点的裁撤,总归不可能一夜间办妥。
沈婳伊在领旨后,一边紧着配合朝中人员做最终的善后,一边则陆续安顿被朝廷遣归的手下。
那些脱去乐籍的姑娘,沈婳伊提前劳烦了赤红霄,让她派弟子把她们陆续送到在大沽的商帮总部。
京城内她只留下了些会做事打理生意的骨干人员来善后,给他们安排好了新的住所。
这一切的过程行进得虽然忙碌,但一桩桩一件件都有条不紊。赤红霄出于一种伴侣的担忧与责任,这阵时日她始终在陪着沈婳伊。
她陪着她一步步走到最后一刻,直到她们所有人都背着行囊离开了居住许久的梅香坊时,赤红霄也没见沈婳伊流露出痛苦与彷徨。
她的脸上始终波澜不惊,无喜无悲,谁也无法从面上猜出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是赤红霄知道,曾是沈婳伊容身之处、安心之所的乐坊司,在上位者眼中就如衣袖上被弹去的尘埃,最终被轻飘飘舍下了,遗忘了。
她们那所谓的靠山说倒就倒,而将来,谁都说不准,谁都无法判定。
就算是这样的局面,乐坊司从上至下也没有一个人哭闹,也不见任何一个人不舍。
自那时候,赤红霄清晰地明白,沈婳伊的内心早已生处了根,它无比坚强,骤然风雨大作也不可能动摇半分。
那日离开梅香坊时,赤红霄比她还要触动。
她想起她们之前在梅香坊里经历发生的所有美好,想到这念想地今后都再不属于她们时,一直沉默的赤红霄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的眼眶悄悄湿润了。
而沈婳伊像是同她有心灵感应似的,她稳稳当当地笑着安慰她:
“不要难过,妻君,不要为无法挽留的事情难过。梅香坊不在了,但今后会有无数像梅香坊一样的地方。有你在,我在,就行。”
遭逢大事,两个人中或许总该有一个人表现得豁达无畏,才好让另一个人尽情软弱。软弱者哭出了两个人的伤悲,才能衬得那个坚强的人沉稳可靠。
在话本子里,这沉稳可靠的角色往往都叫上位者担了去。正如主子对家仆、长辈对晚辈、夫君对妻子。
赤红霄曾在人前担了许久夫君该做的事,她一直像可靠的夫君一样身强力健地保护她,但就在这种时刻,她居然被她安慰了。
想来沈婳伊远比她坚强,一直以来是好哭的她莫名撑起了所有。她娇弱的身体里有那般坚韧的本心,随着岁月愈发沉稳。在沈婳伊跟前,终究是她,始终为妻。
“夫人,你真的不一样了。”
赤红霄整理了一番自己的神情:“你都看开了,我自然也不能触景生情。我不能给你丢脸,让众人笑话沈婳伊怎么寻了这样一个配不上她的意中人。”
“你这话真是说笑了,什么配不配的。”
沈婳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梅香坊,若有所思地同她道:
“红霄,你知道吗。其实自我师父还在时,我们就想过了许多遍这样的以后,每想一回便怕一回,一直怕这一天来。我们为此惶惶不安,折腾到筋疲力尽,只求不要有这样的结局。”
“我们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一次次的设想中消耗殆尽了。消耗到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们反倒没有力气再害怕了。
也许这世上最害怕的永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它来之前所有为之而生的困顿、挣扎、惶恐。”
“其实既定的结局真来临时也没有想象中可怕,至少我们挺过来了。就算做不到逆天改命,但我们至少做到了体面收场,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沈婳伊说到此处,垂首浅笑地看着怀中的瓷盒。就仿佛那瓷盒有温度,是新生的生命,她要温柔同它说这世上所有好事,说得越多,才会有无数希望产生:
“师父,不要难过梅香坊回不去了。你生前说过要与我们在一处,乐坊司没了我们也依旧还在呢。
我们接下来会往大沽去,大沽是我出生的地方,那儿很美很美,有来自广阔天地的海风。我们会在那里有更好的、不用受人所控的未来。你始终和我们在一起。”
“你且放心,前路有更多美好美满的事。”
赤红霄被她这份外柔内刚的温情所触动,鼻尖泛酸地笑道:“她一定会知道的,一切会更好的。”
两人最终把梅香坊甩在了身后,有关乐坊司的一切最终成为了旧事。
离开梅香坊后,沈婳伊并没打算直接去赤红霄的镖局。
她在京城还有生意事未料理完,而赤红霄的镖局位置又偏远,她不想把时间整日耗费与车马劳顿上,加之她们在明照坊内还有私宅。
沈婳伊把一些紧要的手下都安置在了那处私宅里,近水楼台先得月,暂住在那儿是最省时省力的事。
赤红霄自然没在这事上阻拦她,只是换了住所后,她们后头已没有官府势力撑腰,赤红霄更能寻到由头,往里头安插守卫了。
“夫人,这下你总不能说我这是多此一举了吧。就是寻常宅院,主人都会安插些武人守卫来保平安。
更别说你们清一色都是女子,若无守卫,怎能安心?这年头世道本就不好,你们单独住这宅院,我看两个守卫还不够,得多来点……”
“我明白,一切都听妻君你的便是。”
沈婳伊点头答应了下来,望着层层把守在宅院内的剑虹门弟子,对着赤红霄交代道:
“一下来这么多人,这份花销可不能都让妻君你背了去。他们平常收多少价钱,你得赶紧告诉我,我多少要出一些。”
“夫人你都大半年没亲自打理商帮了,你之前还同我说银钱不够呢,现在不缺了?”
沈婳伊略微一顿,很快又志得意满地回复道:
“银钱什么时候都是不够用的,只是我沈婳伊有的是生财的法子,你何时见过我真在银钱这事上走投无路过?”
“那确实,夫人肚子里都是弯弯绕绕的生意经呢。”
赤红霄并未对此留意。两人原本打算待沈婳伊把京城的生意处理完后,再一同回大沽去,就此远离江湖之外的纷争。
她们所盼的、那戏曲话本中常见的归隐江湖的结局已近在眼前,但她们心里却知晓这一切难以顺遂。
乐坊司的事可以在上位者那儿像小事似的被轻易取舍,但林氏的事若要闹起来,天知道究竟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这风浪会持续多久?成亦或败?到了风平浪静的那一刻,她还能活着吗?最坏的结果,便是自己受林氏的牵连终将难逃一死。
就算她无法活,但她的所爱必需得活下去。
赤红霄、碧纹、她身边的所有人……莫要被扯进这样危险的事中,在林氏尚未派人找她之前,她要尽可能多做些、多忙一些,为离去亦或死亡做筹备,不要身有牵挂地走。
在赤红霄尚未察觉时,在乐坊司的事了解以后,沈婳伊就已在心中默默做好了决定。这决定是独数她一人的,谁都不曾知晓。
在旁人眼中,沈婳伊就只是如往常一样照旧在忙,甚至可能还比往常更忙一些。
但对于她这份忙碌,其余人皆以为她是因为失去了朝廷的庇佑,为了让大家今后有更好的出路,才不得不比往常更努力些。
毕竟沈婳伊没在面上流露出任何苦大仇深的神情,她始终由心地在开心喜悦着,每一天都如此。
她秉着过一天少一天的心意,每天只嫌安心愉悦的时光不够长,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和时间沉浸在悲伤与彷徨中。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到了端午,小满已过,芒种将至,天气愈发炎热了起来。
沈婳伊体弱,热与冷都耐不住,端午一近,她就阔绰地在卧房里摆好了冰桶。
这两日宅院里的众人都在筹备过端午的饮食与器具,粽叶与糯米的清甜香气沾着水露清凉入怀,勾得人惬意舒畅,反生了几分慵懒倦怠。
沈婳伊在卧房内待久了,连看账本出游的心思都削减了,更不消说这几日在她附近做课业的孟怀玉。
沈婳伊一见她心思早都飞跑了,也不好在临近过节的关头还逼她苦读。
她大方地给孟怀玉支了两天假。孟怀玉当既眉开眼笑,前阵子还说沈婳伊世上最坏,这下又改口说她好了。
她溜走的时候,正赶上碧纹来她房里教孟怀玉识新字。碧纹一见孟怀玉蹦蹦跳跳跑没了影儿,一脸诧异地同沈婳伊道:
“小姐你可真会挑时候当善人。大家正筹备过节的时候你把她放跑了,一会儿她又胡闹起来没人看可如何是好?”
“这阵子让她吃了不少教训了,我想她也该长点心眼了。”
“那不行,这孟怀玉可比一般的孩子皮多了,人小鬼大的。我看我还是要跟靳娘子说一声,让她去看看自己女儿。”
碧纹放下这话,转身便把门带上走远了。
房内突然静了下来,四处隐约可听见人声浮动,繁忙中有一种充实的安稳。
沈婳伊暂且无事地枕在竹榻上,冰桶内散发的缕缕冷气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肌肤,让她不自觉间浸在惬意中睡着了。
沈婳伊不知自己何时入睡,又睡了多久。等她再度有知觉时,她是被耳畔的一记响指声激醒的。沈婳伊下意识地身躯一抖,近处却居然传来了几声轻笑。
那是男子的声音。
沈婳伊瞬间寒毛直立,那人见她起了反应,忙开口解释道:
“沈娘子不用恐慌,在下只不过是来传话的。你若是情急之下喊了出去,到时收场只会更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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