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而沈青禾也终于在这份沉默中,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她的无心之言,可能刚巧道破了事情的本质。
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把大爷当知心好友的心意终究是错付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低声问道:“大爷,您跟我说句实话,咱俩第一次谈条件的时候,你口中的“照顾”一个人,其实打的就是让我嫁给他的主意吧?”
“声音大爷”很久没说话,沈青禾倒也没急着催,就当她以为不会听到答案的时候,大爷有了回应:“是的。”
简单明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呵,原来真是这样啊,”沈青禾奇怪自己竟然没有觉得很意外,她只是有一点点难受,可能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和耳边经常出现的这个声音处成朋友了,结果却发现对方只是想利用她。
沈青禾自嘲地笑笑,“如果您一开始能直截了当跟我说重生的条件是嫁给卢大人,我也不至于白花了这么多银子,浪费了聚福楼那么多只烤鸭了。”
“沈医生,是老朽欺瞒在先,真的·····对不住你。”大爷声音里的沧桑和歉意那么情真意切,但沈青禾有些不确定这其中的真情到底有几分。
她觉得有些疲惫。
“跟我说说这位卢大人的事吧,您这么处心积虑地将我带到这个时代,总不至于就为了让我嫁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吧?”沈青禾轻轻吐出一口气,直切主题:“您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声音大爷微微一顿,复又开口道:“翰林院曾有一个小小的编修,有些才华可惜性子太过耿直,得罪了些靠家族庇护才进到翰林院的同窗。沈医生,你知道在官场上世家大族随便捏死一个小小的修编实在是件太容易的事了,于是有人模仿他的字迹伪造了几封和边疆武将的私信。”
“这个编修因妄议朝政获罪,小命是保住了,但丢了官职,读书人拼了半辈子换来的一纸功名,顷刻之间毁于一旦,再加上左右邻居的指指点点,那个人啊一时之间魔怔了,在一天夜里亲手点了一把火,一家老小五口人眼看就要葬身火海,读书人的夫人千钧一发之际将自己五岁的孩子推了出去。”
沈青禾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惨烈的故事,脱口问道:“所以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就是刑部侍郎卢樾?”
“是的。”老者一声叹息。
沈青禾:“而你是那个放火的读书人?”
“不是,”老者顿了一下,略带惭愧:“老朽只是卢氏列祖列宗地下有知凝聚的一缕精魂,形不能聚,口中所言机缘巧合也只有沈医生您一个人能听见,我眼睁睁看着卢家唯一血脉这些年在这人间吃的苦头,也只能干着急。”
“你确定我嫁给他,他就不吃苦了?”沈青禾截口打断他,“再说我能帮什么忙,为你卢氏传宗接代?大爷恕我直言,如果您老是奔着这个目的去的,那完全没必要大费周章把我拉到这里,就凭您······您家世孙的官位,找个姑娘生孩子不难的。”
“沈医生,不是你想的那样……”大爷急急解释,可惜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沈青禾一脑门子官司:“那是哪样,您倒是说啊。”
“反正就是天机不可泄露,老朽不能说太多!”
沈青禾:“······”
这句话一出,等于今晚这个坦白局算是白忙活了。
沈青禾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眼皮都要翻到脑门后面去了,“大爷,您还是放过我吧,要不我还是该埋哪儿埋哪吧,这差事我真干不了。”
虽然她在这里适应得非常之好。
大爷苦不堪言:“千万别!沈医生您慎言啊!再说您的前身本也要到婚嫁的年龄了,既然终究要嫁人,卢樾那孩子我是一直看在眼里的,根本不是外界传的那样,他就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孩子。老朽答应你的事也一定说到做到,只需一年,一年后您可以选择和离恢复自由身,届时天高海阔,老朽保证不会再来烦沈医生。”
沈青禾结合了一下外界对卢樾的恐怖评价,觉得大爷肯定有自卖自夸的成分,但他有句话确实是说对了:既然生活在古代,女子到了婚配的年纪终究是要嫁人的,但是嫁给卢樾,只要一年就可以和离,届时她带着她的嫁妆······
沈青禾确实心动了,她开口道:”我再考虑考虑。”
然而考虑的日头还没正儿八经过上几天,沈大人就因自己女儿天天往刑部送吃食的出格行为弄了个一个头两个大。
沈大人平日里就是个温和儒雅的读书人,下了朝就回府陪老婆女儿,若是还有闲功夫就自个儿在书房里写写画画,沈夫人是前内阁大学士之女,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夫妻两人举案齐眉,本来这对伉俪的爱女也是个性子娴静的大家闺秀,标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最多在自己屋里绣绣花鸟鱼虫什么的,很给沈大人省心。
但是以上这一切,都在沈家小姐落水苏醒后被改写了。当沈青禾主动给“活阎王”卢樾送烤鸭的留言传到沈大人耳朵里的时候,他压根儿不相信这是真的。直到“吏部尚书之女勇敢追爱,京城活阎王情海难逃”的热议词条陆续在市井酒楼中蔓延开来,沈大人才惊觉自己的女儿确实跟之前大不相同了。
沈大人有找名医来看过,就连宫里的御医也请出来给沈青禾搭了脉,大夫们的答复口径倒是出奇一致:大小姐身体并无大碍,行为异常应是落水受惊所致,这段时日万不可再受刺激,调理个把月应该会有好转。
京城的风言风语传得是有鼻子有眼,沈大人虽然不太懂自家女儿往单身男子跟前送吃的是怎么个路数,但就连御医都说不能再刺激她了,他爱女心切也不敢明着棒打鸳鸯,只能找了个由头把女儿支开——沈大人听说有一云游的高僧正在城外卧龙寺布坛讲经,赶紧一架马车把女儿送了过去。
说是修身养性几天,其实希望沈青禾能在佛门清净之地好好冷静一下自己那不长眼的恋爱脑。
沈青禾并不排斥住在卧龙寺的日子。听本寺住持介绍,这卧龙寺本就是座百年古刹,据传是本朝开国皇帝祭天途经此地,遇见漫天佛光,于是下令就地建寺。
除了每日清晨陪沈夫人在禅堂听早课、诵经之外,沈青禾其余时间就是在寺院里晃悠。卧龙寺临崖而建,占据着卧龙山最美的一块山头,寺中奇花异草无数,又极少有外人打扰,她也乐得清净。
要说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素到看不见半点油星子的一日三餐,跟沈府里的美味珍馐那完全不在一个档次。连沈青禾都被这素斋寡地胃里直泛酸水,更别提正在长身体的小翠了,主仆二人每天只能靠早睡做梦来捱日子。
这日沈夫人已经回自己房睡下了,沈青禾用帕子绞着半干的头发,有气无力地对还在她房间里徘徊的小翠下了逐客令:“我说翠宝,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晃悠了,快回你屋睡觉吧,本来就饿得头晕,你在我面前转来转去更晕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去睡觉吧,乖。”
“小姐,”小翠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我有点后悔。”
沈青禾:“后悔什么?”
“聚福楼的烤鸭,”小翠委屈地嘟着脸,“您那时候给卢大人送的时候我就应该偷偷藏几只带过来。”
沈青禾又好气又好笑:“这是佛门清净之地,带过来也不能吃啊,真是个傻丫头!”她抬手轻弹了一下小翠光洁的脑门,“傻姑娘,再坚持坚持,等咱们回府第一件事就去聚福楼给你买烤鸭好不好?你想吃几只就吃几只。”
“小姐!那我要五只!”小丫头的眼里一下子就有了光,仿佛看见了那五只烤鸭正在朝她招手。
沈青禾但笑不语,转念一想之前送给卢樾的烤鸭,再想想大爷说的话,估摸着肯定都打水漂了,真还不如给小翠吃呢。
男人这玩意儿,果然不靠谱。
“行了,快去睡吧。”沈青禾再次打发小翠,她也想早点睡,早睡早做梦,毕竟梦里什么都有。
绞干头发,沈青禾吹熄了桌前的蜡烛,把自己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见周公,耳边熟悉的声音又开始呼唤她:
“沈医生,沈······”
沈青禾烦躁地一把掀开薄被,自从她和大爷说要考虑考虑后,他都没来找过她,今日突然出声,不知所为何事,“我这都快睡着了,大爷您以后能不能早点来?”
“沈医生,实在是情况紧急,老朽才万不得已来打扰您。”大爷的声音颤颤巍巍,透着歉意。
“说吧,”沈青禾浑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什么急事?”
“我那个不孝世孙,沈医生您一定要救他啊。”
“等……等下,你说谁?”沈青禾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还不待大爷回答,一个黑色的身影就从沈青禾半开的一扇窗户飞扑了进来。
月色明亮,两人目光相接之时,正好有束月光不偏不倚地照在黑衣人棱角分明的脸上。
来人正是沈青禾投喂了一个月外卖,京城热搜榜第一的绯闻男主角——刑部侍郎卢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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