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是整日研究往犯人哪个部位下刀的卢大人,在听到如此别出新意的请求时,面上的镇定也差点没维持住。他微眯着眼,不太确定地侧过半边身子:“你说什么,沈小姐?”
沈青禾当然不是头脑发热之下的脱口而出,她自觉也没有被整日附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的大爷PUA,只是自从卧龙寺一晚偶然救下卢樾,她确实开始考虑起自己要如何在这个朝代活下去。
不仅要活,还要恣意爽快地活下去。
尽管她知道对于这个朝代的女子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神秘大爷说得没错,她是高门嫡女,眼看就要到议亲的年纪。她相信一贯对她宠爱有加的沈氏夫妇定会给她物色一位家世相当、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但再相看也只是表面条,万一她比较背,那位才俊是个控制欲极强还有家暴倾向的死变态呢?万一再叠加个以折磨儿媳妇为乐的恶婆婆呢?
沈青禾自诩不是个运气好的人,毕竟连加班都能遇到车祸一命呜呼。
但是,这个······眼前人,她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距离她不足三尺的卢樾——父母双亡,还是个办起案来不要命的工作狂,更重要的是只要一年,只要他同意,一年后沈青禾就可以和他一别两宽,过自己的逍遥日子了。
沈青禾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相当可行,虽然卢大人的名声不太好听,但她头顶上毕竟有个自称卢氏祖宗的大爷飘着,口口声声给自己世孙人品做保,“跟他好好商量一下,做一年的表面夫妻,一年后和离河水不犯井水,对他应该没什么损失吧。”沈青禾心道。
“大不了,我娘给我做嫁妆的那些田契和铺子,再分一半给他好了。”沈青禾有些肉痛,但又深知刑部侍郎绷着的那张冰山脸就不是个有商有量的主,“罢了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但说好是一半就绝对只能分他一半,因为剩下的部分可是她恢复自由身后逆风翻盘过好日子的资本。
沈青禾绝对想不到自己这样几番谋算的表情看在卢樾眼里是有多精彩。京城内的官家小姐,他并非没有见过,但明显眼前这位与其他人千差万别。
“是这样的,”沈青禾轻了轻喉咙,不自然地解释道:“我对生儿育女,待在深宅做当家主母不是很感兴趣,”刚说完这句话,她就敏锐地感受到卢樾盯着她看的目光都能把她头顶的发旋烧出一个洞来。
卢樾意味深长地问道:“沈小姐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说,”沈青禾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如果卢大人暂时没有意中人······您又真心想还我这份人情的话,可否考虑娶我进门?当然,我不是说真的娶我啊,咱俩可以定个协议,以一年为期,一年时间内咱俩就做一对表面夫妻,一到期就和离,绝对不拖泥带水。”
“这样大人您又还了我人情,我也可以拜托女子相夫教子的命运,恢复自由身······”她解释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确定自己这个听起来离经叛道的想法会不会被眼前这个人接受。
沈青禾抬头想看看卢樾对她这番话是作何感想,甫一抬头,就对上了卢樾用一副看傻子般的眼神看她。
“完蛋了,”沈青禾心道,“他不会把我当疯子吧。”
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沈青禾擅自又加了一层筹码:““我······可以分你一半我的嫁妆。”
“这个女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她真的只是吏部尚书沈大人的女儿?”
他确实对沈青禾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心,不仅仅是她愿意搬出她的终身大事与还算陌生人的自己签订协议,还有卧龙寺那晚对他刀口的娴熟处理,这绝不是一个官家千金能够做到的事情。
堂堂刑部侍郎卢大人审犯人无数,旁人一个眼神、动作都逃不出他的火眼金睛,但搁沈大小姐这儿——明明她满口胡言,但就是态度诚恳地让他找不出任何破绽。
卢樾双臂环胸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位据传对他情根深种的千金小姐,从外表来看沈青禾长得非常漂亮,眉目如画,五官优美,美的一派山明水秀。
尤其是她的眼睛,五官的灵魂都在那双眼睛里。明明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但当她把目光凝聚在你身上的时候,却没有丝毫平常女子该有的羞怯,就是这么坦坦荡荡、一览无余地看着你。
卢樾从未见过第二双这样的眸子。
“她甚至都不怕我。”卢樾觉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没想到京城之中竟然有女子敢用如此坦率的眼睛看他。
在这个瞬间,他竟然真的开始考虑起沈青禾口中的协议。
莫名其妙,鬼使神差,这确实不太像平日里的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他确实这么做了:“一言为定?”
沈青禾一愣,没想到卢樾竟这么轻易地答应了,“早知道他那么好说话,之前白送那么多烤鸭做铺垫了。”
“成交!婚后咱俩互不干涉彼此生活,时间到就合离。”像是怕说迟了卢樾会反悔,沈青禾又高度总结了一番,“我分你一半嫁妆……”
“沈小姐的嫁妆还是自己留着吧。”卢樾淡淡答道,“卢某不感兴趣。”
说完这句话,不待沈青禾做出反应,便大步走了出去。
果然不出半月,刑部侍郎卢阎王求娶吏部尚书千金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沈大人和夫人急得围着八仙桌团团转,但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因为是皇帝赐婚,圣旨都下到家里来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皇上怎么能把小姐指给那个索命鬼呢?”沈府上下人心惶惶,完全没有要办喜事的氛围,除了始作俑者沈青禾和一直以为自家小姐有志者事竟成,追爱成功的小翠。
也许当今圣上想要解决自己得力下属终身大事的心情太过迫切,就连婚期也一并定下了——此时距离大婚还有不足一个月的时间。
毕竟君无戏言,沈大人不再做无谓的抗争,沈夫人更是展现了当家主母非同一般的坚强,她用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来消化自己唯一的女儿要嫁给卢樾的事实,之后便着手开始当着沈青禾的面教她如何管家了,恨不得要将毕生所学在这不足一月的时间里全部灌进她的脑袋。
沈青禾每天被迫接受填鸭式教育,上午看账本下午还有宫里请来的嬷嬷教她婚礼的各项礼仪规矩,她现在忙得连跟神秘大爷夜聊的时间都没了,一沾枕头就秒变昏迷模式,醒来的唯一盼头就是希望婚礼那日快点到来。
这日照常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沈夫人破天荒地没再教沈青禾如何看账本、核对铺子和地契,也没为难她的女红技艺。
她是前太傅之女,嫁给沈大人之后也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虽已过丰年,但依然是个保养得当的中年美妇,“嫁到夫家一定要恭敬、恪守妇道,”沈夫人刚开了个话头,眼眶已经泛了红,沈青禾连忙拿了帕子想给母亲拭泪,被沈夫人轻轻挡开,她摸了摸自己女儿雪白的皓腕,又轻轻地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了一只玉镯,顺势戴在了沈青禾纤细的手腕上。
“这是我娘在我出嫁时给我的,现在我把她留给你。”沈夫人手指轻轻地划过那只陪了她很久的镯子!
“禾儿你要记得,无论你嫁与何人,沈府永远是你的家。”
沈青禾出嫁那日是被人从床上薅起来的,因为实在太早。确切地说,她是在前一天夜里就被人叫起来洗漱换衣上妆梳头了。
虽然她与卢樾只是协议夫妻,但毕竟是皇帝赐婚,迎亲队伍该有的排场一点都没少,八台迎亲大轿停在沈府前面,平日里生人勿进的刑部侍郎一身大红喜服,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该有的婚礼流程一项没差。
沈大人亲自送爱女上轿,夹道围观的百姓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热闹的迎亲场面了,特别是这还是之前传得亦真亦假的沈大人嫡女自己求来的姻缘,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八卦总是让人津津乐道,相信不久之后,卢氏小夫妻的婚后生活又会在京城热议榜上挂上一阵子了。
沈青禾一整天都在做提线木偶,等被人七手八脚扶到喜床上的时候,已经累地瘫软过去,她甚至觉得连上两台大手术都没这么疲惫。
等身边嘈杂的声音褪去,她用嘶哑地快要上锈的声音对小翠说:“快翠宝,赶紧倒杯水给我,你家小姐要渴死了。”
沈青禾除了早上出门时早早灌了两口甜汤,余下的时间就再没人关心她的死活了,这一点让她深觉古代女子的不易,没曾想就连大喜之日也是如此辛苦。
婚床上撒了不少喜果,沈青禾顺势摸了两颗花生就要放入口中,她嫌喜帕碍事准备一把掀开,被小翠眼疾手快按了下来:“小姐,你这盖头不能自己拿啊,要等姑爷亲自来······”
“姑什么爷,”沈青禾截口道,“从今晚起就是你小姐我迈向自由人生的开端!翠宝,赶紧收拾收拾准备跟着我喝香吃辣吧!”
说罢,豪迈地一掀盖头,露出了底下那张明艳动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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