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
一条相当诡异的甬道。
像是流淌在意识与物质夹缝中的一条暗河。四周是不断变幻、粘稠蠕动的黑暗,偶尔闪过非人般的窃语和斑斓的、扭曲的光斑。
楚温然将乔泊辞紧紧抱在怀中,温热的体温透过大氅沉甸甸地温暖着他的掌心。
他用自己的身体隔绝了大部分令人不适的窥视与低语。步伐轻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仪式感,仿佛怀中所拥,是世间唯一值得他如此慎重对待的圣物。
辞。我终于又得到你了。
他时不时望着乔泊辞紧闭的双眸,望着那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以及他轻轻蹙起的眉头。
满心都是对自己速度太慢了的责备与失而复得的欢快。
在蛰伏的这段日子里,他不得不把大半精力放在驯服黑花上。
就在巡捕司的除灭之后,就在黑花无路可逃之时,他一寸一寸将黑花的力量禁锢在体内,借助它的力量更上一层楼。
他甚至成为了黑花新的主人。
而现在,抱着他温暖的太阳,他们终于又到家了。
通道的尽头,黑暗潮水般褪去。
预想中阴冷潮湿的石室或地牢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过于正常的、甚至堪称温馨的光线。
禁制散去,乔泊辞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大的庭院里。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
左手边是一畦打理得整齐的花草,正值花期,散发着清淡的香气。
右手边有一口小井,井轱辘上缠着新绳。
正对面,是一间白墙黛瓦、窗明几净的屋子,檐下甚至还挂着一只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脆响。
此刻天光柔和,像是春日午后。有微风,有鸟鸣,空气清新,甚至能嗅到远处飘来的隐约炊烟气息。
但乔泊辞很快判断出,这并非是在潇州,甚至并非是真正的世界——更像是黑花力量模拟出的一种,无限近似于真实世界的独立空间。
“喜欢吗?”陪着乔泊辞在院子里浅浅地转了一圈,楚温然开口道。
他身上的黑暗气息收敛了许多,但那种非人的空洞感和偏执的专注依旧存在,且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我花了些时间,准备的。
显然,比起之前那设了禁制,离开时用一朵黑花监视的山洞,这里更像是一个“家”。
一个永恒的“家”。
这里很安全,很安静。外面……”他顿了顿,眼神微暗:“那些人找不到。也打扰不到。”
他指向那间屋子:“里面,和你在司里的书房……差不多。你常用的东西,我都想办法置办了一样的。”
他甚至补充了一句:“光线会变化,模拟日夜,比外面的世界更好,更和平。”
说这些的时候,楚温然语气里带着一丝隐约的、寻求认可的味道。
仿佛一个精心准备了礼物、期待对方惊喜的孩子。
乔泊辞没有接话,继续走向屋子。楚温然没有阻拦,跟在他身后。
推开门,里面的陈设果然与他记忆中的办公室高度相似。
书桌、椅子、书架的位置,甚至桌上笔筒里毛笔的摆放角度,都几乎一模一样。书籍的类型和排列也看得出是照搬的。
连窗边那盆他以前总忘了浇水、半死不活的绿萝,这里都有一盆栩栩如生的替代品。
完美,却虚假得像展览室的复原陈列,还多了张柔软舒适的床。
乔泊辞走到书桌后,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然后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楚温然。
“所以。”乔泊辞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这次是‘圈养’?”
楚温然身体略略僵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走进房间,语气变得认真甚至带着点规劝的意味:“不是圈养,是保护,是回归你本该有的……安宁生活。你看,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危险,没有公务,没有那些让你烦心的人和事。
你可以看书,写字,在院子里走走……”他越说,语气越趋于一种平板的、背诵般的流畅,仿佛在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蓝图:“只要你听话,不尝试离开,不联系外面,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听话?”乔泊辞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有温度。
“对。”楚温然点头,眼神变得幽深,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这是为了你好,辞。外面的世界只会伤害你。如果你不听话……”
他停顿了一下,颈侧的黑色纹路微微发光:“我不希望再用上次的方式提醒你。但为了你的‘安全’,必要的时候,我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
“哦,那我明白了。”
乔泊辞静静地听他说完,目光从楚温然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那片虚假但明媚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他转回头,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楚温然无比熟悉的、甚至让楚温然恍惚了一瞬的笑容——
那是属于曾经的赤麟队长乔泊辞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惯常的笑容。
“你弄死我吧。”
他看着楚温然,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话音刚落。
小院里的风停了。假鸟鸣也消失了。
楚温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说什么?”
乔泊辞依旧笑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椅子里靠得更舒服些,仿佛刚才说的不是生死攸关的话,而是句无关紧要的调侃。他甚至还微微偏了下头,重复道,语气依旧平淡:
“我说,如果你觉得我不‘听话’,需要用伤害我来确保什么‘安全’的话……”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眼底却冰冷一片。
“不如直接一点。弄死我。省事。”
“你——!”楚温然猛地向前一步,周身刚刚收敛的黑暗气息不受控制地爆发开来,房间里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他设想过乔泊辞的无数种反应:激烈的反抗、沉默的抵制、绝望的哭泣、甚至试图用过去的情分动摇他……他准备了对应的说辞,甚至准备好了“必要措施”。
但唯独没想过,乔泊辞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轻飘飘的态度,把“死亡”像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一样扔到他面前,还带着那种该死的、熟悉又刺眼的笑容!
“你以为我不敢?!”楚温然的声音因狂怒而扭曲,手指抬起,黑气在指尖缭绕,直指乔泊辞:“你以为……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
他一把抽出匕首——那匕首摆在原本辞麟的位置。当然,不是辞麟。
刀尖抵住脖子,虚指乔泊辞。
“乔泊辞!你别忘了,现在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冰冷,但指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对此,乔泊辞笑了。
笑得轻描淡写。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撞了上来!冰凉锋利的刀尖,瞬间割破了他咽喉的皮肤!
“啊——!!!”
楚温然一开始根本没反应过来——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拒绝相信乔泊辞会这么做。
他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手,惊恐地哀嚎出声!
匕首“哐当”一声甩在地上。他脸色煞白,惊怒交加地瞪着乔泊辞,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
接着,他近乎是揪过了乔泊辞,带的桌歪椅倒,把他掼在了床榻之上。
压着他,用结实的浸了油的牛皮索紧紧勒住那拧过的双腕——后者根本无力反抗。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
是血,血太多了。
鲜红的血滴滴答答,自乔泊辞的嘴角,近乎汹涌般滴在雪白的床榻之上。
“不!!!”楚温然魂飞魄散,几乎是掰过了乔泊辞,双手强行撬开他的牙关,手指被咬得鲜血淋漓也顾不上。
他惊慌失措地查看乔泊辞的口腔,颤抖着手去掏取司里常备的、他这里也囤了些的急救伤药和细麻布。
黑气不受控制地溢出,想要强行愈合伤口,却又怕带来更坏的影响,徒劳地缭绕着。
喜欢吗?
而乔泊辞只是抬手,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揩过唇角,手腕上勒痕醒目,身下散着滑落的绳索。指尖沾上黏稠温热的猩红,他垂眸瞥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微不足道的痕迹。
然后,他抬起了眼。
笑了。
那笑容锋利、肆意,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的疯狂。不是楚温然这些时日见惯的冰冷、疲惫或洞悉一切的淡然,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灼热、几乎要灼伤眼底的、带有浓重挑衅的亮光。
这神情楚温然同样认得。
只是经年未见。
像一记闷锤,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砸在胸口最柔软的旧伤上。砸得他神魂震荡,砸得他耳边嗡鸣一片。
他晃了一下。支撑着他的某根骨头,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彻底抽走。
令他身子一软。扑通。跌坐在了地上。扬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黑花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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