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玩一场游戏吧，楚温然。

用你最擅长的控制。

来抓住我。

代价是我的命。

你输了。

我死。

眼里燃着楚温然许久未见的疯狂，乔泊辞染血的嘴角微挑，笑容愉悦。

他说的是真的。

楚温然知道。

他说的当然是真的。

从调入潇州司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乔泊辞要做的决定，没有任何人能够更改。

他可以囚禁、捆住、甚至定住乔泊辞一千次、一万次。

但只要有那么一次机会。

乔泊辞就会死。

他说到做到。

愤怒早已如潮水般褪去，楚温然唇角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着乔泊辞，眼中那片疯狂偏执的黑暗仿佛也被磨去了大片，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脆弱。

我要的不是这个。辞。不是这个。

他的眼眶涌出热泪，像个迷路的孩子，近乎破碎地问：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留下来……辞。”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活着？

乔泊辞缓缓低下头，对着楚温然崩溃的眼睛，语气平静又缓慢：

“你出去。”

因为舌上的伤和虚弱，那声音含混不清，甚至有些气弱。

但落在那死死盯着他、连呼吸都屏住的楚温然耳中，却不啻惊雷。

他猛地呆住了，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乔泊辞。

但后者不再看他，缓缓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姿态异常冷漠。

楚温然知道自己没有第二种选择。

他坐在原地，仿佛经历了一个纪年那么漫长。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寸寸崩塌。

最终，对乔泊辞再次寻死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像个失了魂的野鬼，一步步，挪向门口。连撞到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也毫无所觉。

在房门口，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闭目养神的乔泊辞，嘴唇翕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像是无数次楚温然离开办公室时那样。

门被关上了。

楚温然离开很久之后，乔泊辞才睁开了眼睛。

他冷哼了一声。

甜腥味流连在唇齿喉头，他随手在水盆里蘸了水，掰开自己的牙关，对着铜镜检查伤口。

不算致命，但够深，足以让他在接下来几天说话进食都备受折磨。

疼痛感不停传来，乔泊辞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在柜子上找到楚温然早就备下的伤药和清水，自行做了简单的清洗和止血。

动作不快，却精准，就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密室里醒过来时，情况比乔泊辞想象中要糟。

当时情况危机，他应对仓促，还没顾上检查自己的身体。

他试图调动赤麟之力，有，但是全然锁着。比上次锁的还要结实。看来之前的折腾给自己的损耗非常严重。

接着是经脉和肩膀。

身体里黑花余毒还在，不活跃，但足以干扰伤口愈合。

当时昝先生说它是独立于黑花，吸吮乔泊辞力量才没有跟随本体一起毁灭的，如今看来倒是要打上一个小小的问号。

瞥了一眼紧闭的门窗，楚温然不在门外。

乔泊辞撇开伤药，背着手，如同巡视领地那般，开始真正地、不受干扰地观察这个房间。

他缓步走过每一个角落，指尖拂过书架上的书脊。

里面大多是些内容空泛的诗集游记，但仔细挑选，还是有几本兵法和案卷分析混在其中。

毕竟，那可是他旧日喜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就连楚温然刻意挑选也没能避开。

他检查书桌的抽屉，里面是楚温然说过的那几本曲谱。

顺手敲击墙壁和地板，那头传来实心，沉闷的回响。

他推开窗，外面是小院景象。

花草水井，天空的光线似乎在缓慢偏移，模拟着日影移动，但缺乏真实光影的细微变化，显得有些呆板。

尝试推门。门从外面被轻轻带上了，但没有上锁。

或许楚温然觉得，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幻境中，锁是多此一举。

又或许，他潜意识里还残留着一丝希望，希望乔泊辞不会真的逃离这个他精心准备的“家园”。

一个独立的世界啊。

一个，“家”。

乔泊辞没有出去。他回到书桌后坐下，拿起一本最厚的游记，翻开。

专心致志地读了下去。

两三个时辰的时间眨眼而过，霞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乔泊辞耳朵一动，听见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犹豫的脚步声。

很快，那脚步声停住了。似乎在徘徊。

乔泊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于角色精妙的情节。

门外安静了很久。久到仿佛那人已经离开。

然后，门被极轻、极慢地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托盘被小心翼翼地放了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熬得稀烂，显然考虑了乔泊辞舌头伤势的米粥，一碟清淡的水煮菜，还有一小瓶标注着“生肌散”的药粉。

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乔泊辞的身上。

整个过程，乔泊辞没有转头，没有给予任何一丝关注。

直到门外脚步声再次迟疑着远去很久，他才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到门边，端起了托盘。

粥已经有些凉了，送来时是刚好的。药粉是上好的品质。他沉默地吃完，仔细地给自己的舌头上药。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没有丝毫感情。接着，又捧起了那本书。

晨起星落，小院里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的循环。

楚温然像个幽灵，或者说，像个惶恐不安的仆人。

他会在固定的时辰送来精心准备、易于吞咽的食物和清水，会在乔泊辞入睡后悄悄拿走空了的餐具，为那曾缺损的香炉倾倒香灰并焚上新的安神香。

而乔泊辞也没有任何反应。

自从第一次确认了四周的情况，他便安心地在屋子里住了下来。

按时吃饭、服药、为自己更换口腔和肩头的伤药。带着该死的，对自己身体的善待。动作可能缓慢，但有条不紊。

多数时间，乔泊辞甚至会推开窗，让带着花草香气的风吹进屋里。

然后坐在书桌后，看那些楚温然偷搬来的书。

是真的在看。

目光沉静，指尖间或翻过书页。

偶尔看到有趣的地方时，他的嘴角会微微勾起，目光在那段流连。

阳光落在他发白的脸上和墨色的发间，勾勒出一种静谧的、近乎圣洁的侧影。

他甚至会偶尔起身，在庭院里慢慢地走几步，看看那畦花草，或者只是仰头望着那片永远无法触及的远山轮廓，神色平静无波。

情绪稳定。不悲不喜，不怒不怨。

这一切规律的令人发狂。

楚温然不明白，乔泊辞怎么可以这样规律，即使是在虚假的日夜之中，也保持着无比稳定的作息。

他开始试图留下痕迹，证明自己的“存在”和“照料”。有时是一枝带着露水的、小院里掐的花，插在书桌的空笔筒里；有时是一方折叠整齐、熏了淡香的新手帕，放在枕边；甚至有一次，是那本最新的、在乔泊辞失踪后又恢复连载了的《寻霖记》。

乔泊辞的反应始终如一：无视。

花，任由它在笔筒里枯萎，最后清理餐具时一并扔掉。

手帕，从未使用。

《寻霖记》，连翻都没翻，就堆在了书架最角落，和其他那些他不感兴趣的书作伴。

无论楚温然如何做，乔泊辞依然吃送来的食物，用送来的伤药，接受换洗的衣物，但态度如同对待空气。

他按自己的节奏起居，在书房里踱步，站在窗边看那永远精致却虚假的庭院景色，偶尔会用指尖蘸了清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写些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或算式。

他的眼神大部分时间平静安逸，只偶尔会变得极其专注锐利，仿佛穿透了这屋子的墙壁和幻象，在计算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他脸上时而会浮现出那种温然熟悉的、仿佛在思考有趣难题时的微笑，但这笑容从未因楚温然的出现或留下的东西而绽放。

除了没有公务，无法离开，他的生活似乎与过去某种平静的独处时光并无二致。

甚至带着楚温然梦寐以求的，对自己近乎冷酷的精细照料。

而这一切，都与楚温然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