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惊麟钟的第九下响，尾音比前八下沉了些许，像是敲钟的人刻意在那最后一击上多留了一分力。
那是区别“真正危机”与“模拟训练”的显著标志，也是让巡捕们小松了一口气，又重新提起精神的分界线。
当然，也包括林砚。
第一下炸响时，他浑身紧绷。
第三下，他难掩血液里翻涌的战意，扭头看向最近的赤麟卫，等待下一步指示。
第七下，他已经编入五人队形，脑子里飞速运转应对策略。
再到第九下时，他惊觉这是一场演习，随即兴奋起来：这个时间，能做演习的只有楚温然，他要再堂堂正正和楚温然打一场！
跟随着匆匆忙忙赶来的老周，林砚冲进主楼，握刀的姿势是昨晚楚温然指点的，虎口收紧，手腕微沉，整个人蓄势待发、警惕十足。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刚进主楼，五人眼前一花。
前头传来老周短促的惊呼声，林砚甚至没看清楚温然是怎么出手的，只感觉手腕一麻，舌根发僵，刀又飞了。
虽然他刻意改进了昨日的缺点，控制了肩膀的动向，压刀时也注意了手腕不外翻，但那是训练，不是实战。
太在意改进姿势的他，反而忽略了楚温然实际的进攻的方向。
借助进楼时那一瞬的视野变暗，楚温然精准地从门后的阴影里扑出，目标明确。
先取领队老周。
再控制身手最好的林砚。
最后拿下其他三个巡捕。
弹指间，五人小队全部瘫软在地。
楚温然的动作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看上去不算太快，没有一丁点仓促感，实则迅捷如风。干净利落地绑了五人，先把其他人拖进一楼藏匿用的房间，又把老周和林砚押进了二楼议事厅。
议事厅里已经横了七八个人。
楚温然把他们带到角落的柱子旁，手法娴熟地加固，又在每个人身边启动计时阵法。
每抓一个人，都是这套流程。他平静地重复——有好几个俘虏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以被俘为始，一个时辰内不能挣脱者，视为训练失败。”
“失败者加练三个月。”
全程例行公事，没有给林砚过多的关注，随后又一次融入了阴影，继续猎手的职责。
啊，根本没有奇迹发生。
被秒了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砚突然没那么生气了。
他看着一边从听见规则就身体一僵，随后一边挣扎，一边开始惨叫的老周。
又看看积极在地上扑腾的众人。
很快也加入了挣扎的行列，只是嘴角带了一抹微微的笑容。
巡捕们采取了很多种方式试图夺回主楼。
几个小队试图从外部强攻，被楚温然预先布置的机关和陷阱迟滞。
楼内“幸存”的巡捕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试图解救同伴或寻找“敌首”，却不断落入他设下的心理和战术陷阱，被逐个击破。
训练全程，主楼里呼啦进来一波人，声音就大些；楚温然处理一波人，声音就小些。一浪一浪，跌宕起伏。
随着时间的流逝，浪头声越来越小，有效的抵抗被尽数压灭，直至近乎平息。
临近午时，阳光白晃晃地泼下来，照得瓦片发烫。楚温然坐在屋顶，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巡捕司。
与平日里人来人往的热闹不同，小校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上，歪着脑袋东张西望。
食堂的方向飘来炊烟，大师傅应该正在准备午饭。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偶尔有几片叶子被吹落，打着旋儿飘过围墙。
楚温然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镜。巴掌大小，边缘刻着巡捕司的云纹。
他拇指在镜面上轻轻一抹，淡金色的符文浮了出来，组成一个简易的通讯阵法。
“队长。”
“嗯？”那头传来乔泊辞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
“潇州巡捕司有效战力一百三十六人，被俘一百二十一人。主楼：议事厅、档案室、值房，已全部沦陷。”
“哦？”乔泊辞稍稍提了些兴趣。
“按照演练流程，现匪徒提出正式谈判要求。”楚温然顿了一下：“要求潇州地方司赤麟队长进来谈判，满足匪徒的条件。”
现在，午时差一刻。
乔泊辞终于出现了。
他慢悠悠从对面楼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酥，边走边吃，一边吃还一边慢悠悠地打量主楼上的阵法，活像是来郊游的。
还记得今天早上，惊麟钟第九下一响，老李立马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我不去！我不去啊！我马上退了都！”
前八下他还面色阴沉，蹦起来就要走呢。
这会儿看见“名义上去休假”，但实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乔泊辞，瞬间明白咋回事了。
“队长！吃瓜子！”
“队长！喝点心！”
“队长！来杯茶！”
老李飞速从各种地方掏出点心茶水，话里话外都是这意思：我不去挨打！这是临近退休人员应得的福利！你要硬逼着我去挨打！我就死给你看！
“哦——”乔泊辞对他这反应丝毫不意外，理直气壮地对他展开搜刮，又收缴了三包点心当私人贿赂，这才放过了他。
全程，主楼惨叫横飞的时候，老李就这么嗑着瓜子，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幸灾乐祸的快乐。
直到楚温然邀请乔泊辞入场。
后者才拍了拍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漫不经心道：“行吧，我去走一趟。”
在老李“不关我事啊队长你慢走”的摆手里，乔泊辞轻快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又折回来，把桌上刚拆开的点心用油纸折巴折巴又拎进了手里。
闲庭信步地穿过空荡荡的院落，来到了主楼的正门口。
“你要见我？”
乔泊辞拎着那包点心，不紧不慢，在人面前站定。
楚温然已经恭候多时了。
他准备了礼物。
一对银白色的环，约莫两指宽，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锁灵环。
巡捕司用来临时封印赤麟之力的法器，通常用于押解危险囚犯时防止其反抗。戴上之后，灵力会被压制到仅够维持基本生理机能的水平，无法用于战斗或施法。
是楚温然行动前从库房偷出来的。
这里记库房人员巡查不周一笔。
“按流程。”楚温然的声音有点紧：“匪徒要求赤麟队长进入时，必须戴上这个。”
“这么正式？”乔泊辞挑了挑眉。他歪头看了楼上一眼。好吧，看在这么多人质的面子上。
“行。”乔泊辞伸出手，手腕朝上，点心在手指上晃动。
楚温然目光落在乔泊辞的肩膀上——左边那个，被辞麟刺穿过的位置。
伤已经好了大半，但动作时还是会有一瞬间的僵硬。楚温然注意到了，他一直在注意。
他伸出手，扣住乔泊辞的手腕，不免顿了一下。
那触感太熟悉了。温热的皮肤，清晰的脉搏，腕骨微微凸起的弧度——他在落霞山的石室里握过无数次，在那些乔泊辞昏迷的夜晚，在那些他以为这双手永远属于他的时刻。
“咔嗒”一声轻响，银白色的环身合拢，密密麻麻的符文亮了起来。
乔泊辞晃了晃手腕，锁灵环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
“还挺好看。”他评价道：“总部工匠手艺不错，审美一流。”
楚温然没接话。
他手上一动，不是松开，而是下滑——从手腕滑到掌心，然后，他的手指穿过乔泊辞的指缝，收紧。
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换。
“我要看着你。”楚温然轻声说到。
……
不是那种。
是匪徒看着人质的那种。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耳尖有一点点红——很淡，被阳光一照，几乎看不出来，转身拉着乔泊辞就走。
“哦——”乔泊辞笑眯眯的，目光在他背影上一掠，相当顺从地被他带了进去。
就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啊！（拍大腿）（狂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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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谈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