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内,卷宗一摞摞码放的整齐,翻开的文书上是刚写了一半的记录。
那是被俘之前,赵宴清和一众文职连夜的心血。
乔泊辞粗略扫了一眼。
从上到下,分别总结了黑花的蛊惑手法和侵蚀阶段,受害者的不同反应和推断特征。
条条列列罗列分明,反复批注,是赵晏清一贯的工作风格。
“咔哒。”还没看完,档案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仅有的光亮。
出于保护档案的要求,档案室里没有明窗,平时只靠没有明火的锦灯照明。
还没来得及反应,淡金色的光芒亮起。
楚温然启动了禁制符文,光芒沿着门缝游走一圈,在门上盘结成繁复的图案。
隔绝了档案室与外界的联系。
“过去。”楚温然堵在乔泊辞身前,面色冰冷。阵法幽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衬得那双刚清明了没几天的眼神有些幽幽。
他指的是档案室的角落,那儿被架子隔离出了一个狭小的空间,放新架子放不下,搁文书箱又不好拿,便一直空着。
“嗯?”乔泊辞挑挑眉,刚想说是不是窄了点。就被楚温然一把推了进去。
手法颇为粗暴。
他小小惊叫一声,踉跄转身时,视线正从翻开的文书上掠过。
那儿的最后一行,是赵晏清的批注,写着:“黑花侵蚀的整体剥离难度:极高。后遗症遗留概率:极……”
之后还没来得及书写。
额角险些撞上架子,楚温然一把拽住乔泊辞的胳膊,扶稳他的同时,也把他压进角落。自己堵在外面,用身体把他堵了个严严实实。
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又戴着锁灵环,乔泊辞的反抗能力几近于零。
“脱了。”而楚温然的拷问才刚刚开始。
“什么?”
“官袍。”
乔泊辞现在和楚温然是面对面,两人呼吸交错,几乎可以数的清对方的睫毛。
“这,不是谈判的规矩吧?”乔泊辞笑了一下。是那种有些觉得好玩的笑。
但楚温然没有笑。
他的神色甚至更冷了。
看上去下一瞬就会动手。
乔泊辞面上微微一凝,随后,露出笑盈盈的表情。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匪徒,你是老大。”
他抬手,解了领口,卸了腰封。赤麟外袍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臂弯,又顺着胳膊一路滑了下去。
里面露出素白的里衣,今天乔泊辞偷懒没有穿内衬。薄薄的一层,被阵法的冷光勾勒出有些纤细的肩颈和腰背的轮廓。
楚温然的视线,顺势落在乔泊辞左肩的位置。
一切好似山洞那次的翻版。
昏暗封闭的密室,层层禁制隔绝了所有声响。
门外巡捕司众人七歪八倒、自顾不暇。
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外面都不会听见——
楚温然做什么都可以。
他伸出手。
指尖隔着里衣,落在乔泊辞左肩的位置。
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摸到底下微微凸起的疤痕边缘。
然后他揭开里衣的领口。
布料从肩头滑开,露出一道竖疤。
楚温然见过这道疤很多次。鲜血淋漓的,无法愈合的,新鲜惨烈的。
而现在,这道疤愈合了。新生的皮肉比周围的颜色浅淡些,微微隆起一线,像一道无法磨灭的刻痕,刻骨铭心,紧紧咬合在肩膀上。
留疤了。
在乔泊辞的身上。
在乔泊辞这个赤麟队长的身上。
这似乎刺激到了楚温然。
他扯着领口拽过乔泊辞。
乔泊辞被他拽的身子一挺,整个人被迫离楚温然更近。
接着,楚温然的手指压了上来。
指腹贴着皮肤,沿着颈侧、锁骨的轮廓缓慢游走,就和那天辞麟走过的路线一样。
他能感觉到胸廓下肋骨的起伏、血脉的流动。
以及,手指每经过一寸,那一小片皮肤就会不自觉产生的微微绷紧。
在快触碰到乔泊辞心口的时候,楚温然停了下来。
指尖虚抵在胸口偏左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就在指腹下方跳动,稳定,有力,一下一下,虚虚地撞击着他的触觉。
撞的他手指都有些发颤。
他抬起眼。
刚才也说过了,乔泊辞的视线一直在追随他的。如今楚温然抬起了头。乔泊辞也就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出乎楚温然的意料,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没有紧张,没有警惕,甚至没有他预想中哪怕一丝一毫的闪躲。
乔泊辞只是安静地、专注地回望着他,眼睛里映着阵法的幽光,像极了深潭里落着的星星。
楚温然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你不问吗?”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仿佛能听见乔泊辞在反问自己:“问什么?”
声音有些发紧。
“问问……我想对你做什么?”
但乔泊辞没有问。
下一瞬,他的手覆上楚温然的手背。
手腕上还戴着那对锁灵环,银白色的环身在淡金色的幽光里泛着冷泽,掌心却是温热的。
他用手,两只,一前一后裹住楚温然的右手,把那发颤的指尖连同整个手掌一起按在自己心口,压实。
这下不是虚妄了。
乔泊辞心跳贴着楚温然掌心。
真切的、偏高的温度,一下一下撞在楚温然的指尖。一直震颤到他自己的胸膛。
“你想制造出和之前一样的环境。”乔泊辞轻声说。
楚温然能看出的事,他自然也可以。
档案室有密道,是赵晏清在开门前短暂犹豫的退路(只是他最终选择了保全档案)。
如果现在楚温然想带他走,门外那群被绑得七荤八素的巡捕没人能拦得住。
甚至一时半会儿都发现不了。
锁灵环还戴在他手腕上,禁制又隔绝了所有求援的可能。
楚温然可以带他去山洞。带他去密室。带他去任何一个,他想带他去的地方。
带着全部失败的经验和总结。
带着更严密的手段和操纵。
“你想看看我会不会害怕。”
但乔泊辞的话还没有说完。
楚温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想知道,你自己会不会真的再越过那条线。”
“你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
“回来了。”
全程,乔泊辞没有抬高音量。
声音轻的,连张翻纸的声音都能盖过去。
戳到楚温然心里,却异常尖锐的疼痛。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颌凝成水滴,砸在自己衣襟上。
楚温然哭了。
哭的没有一点声音。
乔泊辞揽住他。
他低下头,无助地把脸埋进乔泊辞的颈窝。
肩膀剧烈地抖动。
乔泊辞一只手环过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把他整个人收进怀里。
楚温然的额头就这样抵着他的肩窝,温热的泪水洇湿了里衣,洇湿了那道刚愈合不久的疤痕。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全程,楚温然的身体在他怀里抖得厉害,呼吸急促而破碎。
乔泊辞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去看楚温然的神色。
他只是用下颌抵着他的发顶。
两个人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轻轻蹭了蹭。
良久。
颤抖渐弱。其实有着禁制,楚温然哭出来也没关系的。
“点心要凉了。”乔泊辞说,说的很小声。
声音闷在楚温然的发丝里,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楚温然没有动。乔泊辞也不催,又抱了一会儿,才扶着他的肩膀把他从怀里捞出来。
楚温然的眼睛红了一圈,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也泛着红,整张脸都哭得有些狼狈。
真可爱。
乔泊辞弯起眼睛。
乔泊辞牵起他的手,把他带到桌边坐下。
转头看了两眼,才发现点心刚才顺着外袍一块掉到地上去了。
“还好没踩一脚。”
他蹦蹦跶跶捡过来,脚步轻快,在桌上寻了个空白地方摊开。是桂花酥,之前乔泊辞分的时候,楚温然看见了。
“来,啊——”接着,点心抵在了楚温然唇边。
已经凉了。
像是训练室那一次的索要投喂。
也像是山洞里,楚温然下意识满怀期待的模仿。
但乔泊辞可不会等他反应,直接将点心塞了进去。
指尖温柔地擦过他的唇瓣。
桂花的香气在舌尖炸开,甜得有些发腻。楚温然嚼了两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挂了两瞬,随着眨眼的动作扑簌簌往下掉。
“对不起。”
他说。
声音含混,被嘴里的点心碎屑和哭过的沙哑搅成一团。
“乔泊辞,对不起……”
楚温然,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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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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