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掌心

乔泊辞是被舌尖的苦涩唤醒的。

意识从粘稠的黑暗里浮上来时,他最先感觉到的是温热的液体正被小心地喂进口中。药味浓重,混着蜂蜜的甜腻。

他睁开眼睛。

楚温然的脸近在咫尺,手中端着一个白玉药盏,另一只手还保持着轻托他后颈的姿势。见他醒来,那双眼睛里立刻漾开柔和的涟漪。

“醒了?”楚温然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睡了两天。伤口有些发热,不过现在已经退了。”

乔泊辞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楚温然,眼神冷得像深井里的水。

楚温然似乎并不介意这沉默。他将药盏放到一旁,伸手去探乔泊辞的额头——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仍在巡捕司的值房里,而乔泊辞只是又一次因公务累倒。

指尖触到皮肤时,乔泊辞不可避免地绷紧了下颌。

“烧退了就好。”楚温然满意地收回手,转身从旁边的托盘里取来新的药膏和细麻布:“该换药了。”

他掀开薄被。乔泊辞身上仍穿着那套素白寝衣,但左肩的位置已被仔细剪开一个规整的方口,露出底下层层包裹的细麻布。细麻布很干净,没有渗血——显然在他昏睡期间已被更换过多次。

楚温然解细麻布的动作极尽轻柔。当最后一层布料揭开时,那个狰狞的伤口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位于左肩前侧,靠近锁骨的位置,约一寸宽的穿刺伤,边缘红肿,但缝合得异常整齐。是“辞麟”的宽度。

“还好,没有化脓。”楚温然仔细检视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慰:“我当时避开了主要筋腱和血管,但毕竟贯穿了肌肉,恢复需要时间。不过没关系,以后你也不需要用它使力了。”

他沾了药膏的指尖贴上伤口边缘。

吃痛,乔泊辞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疼吗?”楚温然立刻停手,抬眼看他,目光里满是关切:“我轻一点。”

乔泊辞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久未使用而沙哑,却平静得可怕:“楚温然,你演够了没有?”

楚温然的手顿在空中。

“演?”他重复这个词,微微偏头,露出些许困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乔泊辞盯着他,一字一句:“你说那是‘表演’,是为了让他们死心。但你提前给我下药,选的是我唯一完好的左臂,刺穿的是三角肌前束——那是用剑发力的核心肌群之一。你不是在表演,你是在有预谋地废掉我的左肩。”

早在第一次传讯前,楚温然刻意割裂他的腹部时,他就应该想到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楚温然与他对视着,那双曾经清冷的眼睛此刻幽深如潭。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空洞或诡异的笑,而是一个极其温柔的、近乎宠溺的笑容。

“辞,你还是这么敏锐。”他轻声说,指尖继续涂抹药膏的动作,力道轻柔得像在抚摸:“可你只说对了一半。”

药膏带着清凉的刺痛感渗入伤口。

“这确实是保护你的必要代价。”楚温然垂下眼睫,专注地处理着伤口:“你的身手太危险了——对你也是,对我也是。只要你还拥有反抗的能力,你就会不停地尝试逃跑、反抗,甚至杀了我。而那样的话,你会受伤,我也会伤心的。”

他拿起新的细麻布,开始一圈一圈仔细缠绕。

“现在好了。腹部的伤限制了你的核心力量,右手的扭伤未愈,左肩的贯穿伤彻底废了你这侧的发力。你甚至连绳索都不需要了。”楚温然抬起头,对上乔泊辞冰冷的视线,笑容加深了些:“你看,这样多安全?你再也不会因为试图反抗而弄伤自己了。”

细麻布缠好,打结。楚温然没有立刻放开手,而是就着俯身的姿势,轻轻将额头抵在乔泊辞完好的右肩上。

这个姿态近乎依恋。

“别这样看我,辞。”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能永远安全地在一起。”

乔泊辞没有动。他任由楚温然靠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良久,他听见自己问:“然后呢?你打算就这样关我一辈子?”

“不是‘关’。”楚温然直起身,认真纠正:“是‘生活’。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我会照顾你,你会很安全,再也不会有危险的任务,不会有不必要的牺牲,不会有无休止的责任。”

他从床下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精致的铁链,约小指粗细,表面打磨得光滑,甚至泛着类似银器的柔光。链子的一端连着个柔软的内衬皮环,另一端则固定在床脚——不知何时,那张雕花木床的床脚已被改造,嵌入了牢固的金属扣环。

楚温然握住乔泊辞的脚踝,手指微凉,收紧。他的动作依然轻柔,甚至带着某种仪式般的庄重。

皮环套上脚踝,扣紧。大小刚好,不会勒痛,但足够牢固。

“只是暂时的。”楚温然轻声解释,手指摩挲着皮环边缘:“等你真正接受这里,接受我,我们就不需要它了。”

铁链的长度经过精心计算:足够乔泊辞在房间内有限活动,可以走到书架前取书,可以坐到书案边,甚至可以够到茶炉和矮柜上的水壶食物。但绝对碰不到门。

乔泊辞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链子,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在被拖起来进行向巡捕司的第一次展演之前,他曾仓促地打出第三张牌,他们之间的感情。

从总部调来潇州后,楚温然与他近乎朝夕相处,呼吸都有彼此的痕迹。

他放软声音,说:“温然,你还记得吗,我们破的第一个案子就是……”

“哐!”回应他的,是重重的一声拍桌。

楚温然近乎匆忙地转过来,赶到他的面前,眼神冰冷,脖颈上纹路一路向嘴角蔓延,与颤抖的呼吸同频闪烁。

他一把掐住了乔泊辞的脖子,手指收紧。

“呃……”乔泊辞大惊失色,去掰他的手腕。但右手使不上力,左手也被腰腹上的伤口限制,无论怎么努力,楚温然的手也纹丝不动,他面色涨红,近乎窒息。

有完没完?不——是没完没了。

楚温然明白,以乔泊辞的性子,只要还有希望,他就会一直问下去。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带出来的巡捕司也是这样。

“你似乎分不清自己的处境,辞。”很快,楚温然松开了手指。他看着身子不自觉栽下去、大口喘气的乔泊辞,轻轻说道。语气轻柔,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来吧,我们的时间很紧迫。”必须赶在被总部发现之前。楚温然把毫无反抗之力的乔泊辞拖到椅子上,手脚利落地把他绑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乔泊辞意识到不对,挣扎起来,厉声道:“楚温然,我是你的长官!”

“长官?”楚温然重复了一声。有些悲伤。“对,你是我的长官。”

“一直都是。”

“楚温然……”乔泊辞不禁放软了语气:“你被黑花蛊惑了,现在你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是假的。安静下来,听我说……”

但回应他的,是楚温然的手指。

那手指正正点在乔泊辞的嘴唇上,楚温然的眼里闪过了一丝乔泊辞看不懂的情绪。

“你不懂。乔泊辞。你看。你永远不懂。”

接着,手指变成布团,不顾乔泊辞的反对填满他的口腔。

他的眼睛也被黑布蒙了起来。

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听见楚温然来来回回地准备着什么。

很快,楚温然重新停在了他的面前。

“别怕。辞。别怕。”楚温然温柔地安慰着他。

与此同时,乔泊辞感觉到自己的腹部一凉。

楚温然解开了他的衣服,近乎平静地在他的腹部割开了一道口子,全程不紧不慢。

口子不重,是皮外伤,若是换到平时,很快就能被赤麟之力愈合。

但现在,乔泊辞灵力被封。那道口子就这样鲜明地趴在他的腹部,鲜血缓缓渗出。疼痛感自伤口一路蔓延至脊椎。

乔泊辞不可避免地绷紧了身体。

“很痛吗?辞。”楚温然手指抚过他的长发。顺便将一缕滑落的发丝送回了肩后。

“……”乔泊辞不能回答。他当然不能回答。他的嘴巴还被楚温然紧紧堵着。

“没事的,辞。”这都只是必要的手段而已。就像你平时教的,雷霆手段,温暖心肠,不是吗?

他怜爱地滑过乔泊辞落下冷汗的脸颊,轻轻吻了一下。

随后,楚温然面色一冷,将力量传导至面前的铜镜,冷酷地开始了后续的展示。

“我好像犯了方向性错误,楚温然。”回到现在,乔泊辞冷笑到。

与先前的案例不同,所有的案例都不同。

“楚温然,你一直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主导的,对吗?”

不是被黑花扭曲蒙蔽了思想,也不是被黑花附身,而是某种从未出现过的,近乎合作者的力量借用。

楚温然只是借用了黑花的力量。

所以才没有被黑花控制后易有的疏漏和动摇。

“你终于不装了。”乔泊辞说。

楚温然没有回应。面对乔泊辞的指责,他异常平静,黑花纹路也只是在颈侧趴着,没有丝毫被触发的迹象。他仔细检查了铁链的每个连接处,确认一切牢固后,才重新端起那碗药。

“来,把药喝完。”他将药匙递到乔泊辞唇边:“凉了就更苦了。”

这一次,乔泊辞张开了嘴。

不是顺从,而是一种彻底的放弃——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面无表情地咽下一口又一口苦药,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楚温然喂得很耐心。每喂一口,都会用丝帕轻轻拭去他唇角的药渍。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世上最重要的事。

药终于见底。

楚温然放下药盏,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冰糖。

“张嘴。”他说:“啊——”头颅微昂,做出等待喂食的样子。

乔泊辞没动。

楚温然也不急,只是执着地举着那颗糖,静静等待。

漫长的十几秒后,乔泊辞的嘴唇微微开启了一道缝。

冰糖被小心地放入他口中。甜味迅速化开,冲淡了舌根残留的苦涩。

“甜吗?”楚温然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乔泊辞没有回答。他只是含着那颗糖,目光依旧空洞。

楚温然似乎并不在意。他起身收拾好药具,又从矮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寝衣——和乔泊辞身上那套一模一样,素白,丝质,柔软得过分。

“我帮你换衣服。”他说着,伸手去解乔泊辞衣襟的系带。

这一次,乔泊辞没有反抗。他甚至配合地抬起未受伤的右臂,任由楚温然将那件染了药渍的寝衣褪下,再换上干净的新衣。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铁链偶尔轻碰地面的叮当声。

换好衣服,楚温然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城南游记》。乔泊辞以前闲时会翻的。

“我念给你听?”楚温然在床沿坐下,翻开书页。

乔泊辞闭上了眼睛。

楚温然并不介意。他开始低声诵读,声音平稳柔和,像山涧流淌的溪水。他念着书里的山、水、人,忍不住将左手轻轻覆在了乔泊辞的右手上。

带着某种微湿又冰冷的温度。

或许乔泊辞并不情愿,但现状是,他已经是个离不开楚温然的废人了。

他的眼神像是覆了一层冰,开始接受楚温然安排的起居,沉默地进食、服药,甚至允许楚温然在念书时握着他的手。那双曾经握剑执令、稳定有力的手,如今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搁在锦褥上,偶尔,指尖会抽搐般划过身下床褥的细微纹路。

那是一天的傍晚,楚温然端来清淡的粥菜。乔泊辞安静地吃完,在楚温然收拾碗碟时,忽然开口:“乏。”

“乏了就睡。”楚温然爱怜地抚摸过他的脸颊。

“嘴里乏。”乔泊辞喃喃道。

“你想……”

“桂花酥……”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乔泊辞唇角微动,声音平淡无波:“想吃桂花酥……城东王记的桂花酥。”

那声音近乎呓语。

楚温然动作一顿,瞪大眼睛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喜淹没。这是乔泊辞被带到这里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无关反抗,无关质问,只是一个简单、甚至带点生活气息的愿望。

“王记……桂花酥?”楚温然重复着,语气轻柔得像怕惊散一个美梦:“好,我去买。”他几乎没有犹豫:“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他仔细检查了乔泊辞脚踝的铁链和皮环,确认牢固,又俯身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才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门扉合拢的沉闷声响在石室内回荡。

确认楚温然离开后,乔泊辞眼中那层顺从的薄冰瞬间碎裂。他忍着左肩和腹部的疼痛,吃力坐起,铁链叮当作响。

全程,他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床头的黑花。很好。它没有触发的意思。结合几日以来的观察,看来只要自己没有太出格的举动或者动静,它就不会告发。

他先尝试用力拉扯脚踝的皮环和铁链连接处——纹丝不动,材质和工艺都远超普通禁锢之物。

时间紧迫。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赤麟与邪物本能相冲,照理说不该产生这样的情况。但有楚温然,这个前任赤麟卫在。黑花的力量第一次做到绕过赤麟之力的撕咬,直接压制住了它。

现在,乔泊辞体内的赤麟之力如同一潭被巨石压住的死水,晦涩凝滞,运行艰难。楚温然的压制非常紧密,黑花的力量也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他的灵力脉络上。但乔泊辞没有放弃,他像在淤泥中艰难挖掘清泉,以近乎自残的专注和毅力,一点点抠挖、剥离、凝聚。

额角渗出冷汗,伤口因灵力强行运转而传来刺痛。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却精纯的赤麟之力,终于被他从重重封锁中逼出,凝聚于右手食指指尖。

然而,这力量太弱,别说破坏铁链或门扉,连在石墙上留下清晰刻痕都勉强。传递消息,需要媒介和方向,而且必须能突破石室四周设下的禁制,也就是说,能带出去。乔泊辞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书案、书架、茶炉……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楚温然经常为他更换的、叠放在矮柜上洁净的细麻布,以及旁边用来剪开麻布的一把小银剪上。

楚温然对环境干净有着极为严苛的执拗,为防血腥气,他甚至从不在室内处理换下来的肮脏物件,而是提出门外处理——

最好的传递物件,可不就在他身上么?

乔泊辞眼神里爆出一丝精芒,他闭上眼睛,控制赤麟之力,在肩头染血的细麻布上留下了一个独特的、能被司里少数几个高手追踪到的烙印。

灵力本来就会因为伤口而微量逸散,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辞。”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楚温然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和点心盒子温暖的甜香走了进来。看乔泊辞“睡着”,他放轻了脚步,将油纸包好的桂花酥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静静地坐在床沿看了他许久,眼神温柔得近乎悲悯。

乔泊辞“适时”醒来。楚温然立刻露出笑容,打开油纸包,拈起一块还带着温热的桂花酥,递到他唇边。乔泊辞看了他一眼,张口吃了。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慢慢咀嚼,咽下,然后说:“谢谢。”

楚温然怔住了,随即,一种近乎狂喜的情绪照亮了他的脸庞。他握住乔泊辞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低声喃喃:“你终于……终于肯接受了……”

话说一勺一勺的喂药,不苦吗(。[加载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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