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撑腰

夜色浸满小楼,只有廊下燃着一团朦胧昏黄的光晕,夜风带着丝丝凉意,虫草都陷入了睡眠之中。

窗棂吱呀一声轻响,一只修长的手拉开木窗,他先习惯性地视线往房门一扫,见室内没有一点声响,只有几盏烛火发出些微光亮。

景昱眉头一挑,利落地翻窗进屋,他放轻了脚步,心道:“已经睡了?”

他迟疑了一下,抬步朝床榻走了几步,后腰抵在桌上,视线落在了那素净的面容上。

木清沅侧躺着入睡,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清冷疏离的眉眼此时全然舒展开来,长睫垂落,在眼下投下浅淡的阴影。鬓边几缕碎发散落在颊间,她整个人都安稳乖顺极了,就像月下安然盛放的花木。

景昱静静地看着她,一时间忘了言语。周遭所有的声响仿佛都尽数远去,天地之间只剩下榻上安稳熟睡的人。

景昱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眉眼,眼底漫上了一片柔软的缱绻。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直了身体,一步步走向床榻,在床边立定,慢慢俯下身体,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额头,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极轻极淡的吻。那吻轻柔得如同一片落叶沉入静水,不带半分惊扰,只有藏不住的珍重与克制的心意。

须臾,他直起身,小心地从被褥中牵过木清沅的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手环似的东西,轻轻地替她戴上便重新将她的手放进了被褥中。

静立片刻后,他走到窗边,最后又回头望了一眼熟睡的人影,收拾好满腔的心绪,重新合上了窗,踏着轻缓的脚步,顺着夜色离去了。

廊下拐角处,秦婉儿理了里衣上沾着的湿气,突然眼前掠过了一个人影,她心下一惊,那人影便利落地翻墙而出了。

秦婉儿紧了紧眉头,瞥了一眼高高的围墙,又侧头看了看他来时的方向,心中疑惑:“那个方向……是栖芷苑?”

晨光漫过雕花的窗棂,木清沅眼皮动了动,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她从床上坐起,手一动,便感受到手腕上多出了一个东西。木清沅抬起手腕,垂眸看去,才发现那是一个砭石护腕。

青白色的砭石打磨成贴合腕骨的弧形护片,边角温润,样式低调朴素,触之微凉,因为戴了一整夜的缘故,生出了温煦暖意,顺着腕间经络缓缓散开,替她舒缓了僵麻紧绷的筋骨。

木清沅纤长的手指抚摸着腕上的护腕,立马明白了它来自于何人,眼中浮现了一抹暖暖的笑意,轻声道:“什么时候来的?”

“小姐,醒了吗?”司棋在外面轻轻开口。

“司棋,进来吧。”木清沅答。

司棋伺候着木清沅洗漱完又简单用了些餐。

木清沅看着窗外暖暖的阳光,对司棋道:“司棋,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哎。”

两人刚走到庭中,便见前方以秦婉儿为首的一群人朝她们走了过来。

木清沅停住脚步,秦婉儿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扯了扯,心道:“表面上看着一本正经冰清玉洁的,其实半夜与陌生男人私会,呵。”

“呦,这不是木姑娘吗?”秦婉儿在木清沅面前站定,故意开口道。

木清沅面色平静地立在原地,并未言语。

“姑娘好兴致啊,昨日休息得那么晚,今日还能起那么早来逛花园?”

如意楼内的其他姑娘听到此话,并未多想什么。从木清沅住到这里开始,就经常在城内外各处为穷苦人义诊,每次出去都是一天,有时甚至要很晚才会回来。

其他人虽然觉得木清沅的行为很傻,是自找苦吃。毕竟浪费自己的时间在外面风吹日晒,接触哪些贫贱的底层人民是她们这种人绝对不会去做的。

但这是木清沅自己的自由,她要做,她们也不好说些什么。因此听到秦婉儿的话,也只当是她昨晚又因为义诊很晚才回来。

“木姑娘昨日又去义诊了吧?要我说,姑娘义诊确实是件善事,但也该注意自己的身体才好。”

“是呀,而且大选在即,姑娘整日接触那些病患,若是在不小心感染,岂不是耽误了正事。”

“……”

楼内的姑娘纷纷对木清沅劝道。

“多谢各位,我会把握分寸的。”木清沅视线落在面前众人身上,轻声道。

秦婉儿见其余人没有像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脸色一拉:“是呀,木姑娘白日里要做善事义诊,夜里还有邀约,如此繁忙,真的该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司棋更是气急:“你什么意思?”

木清沅面色冷了下来:“秦姑娘此话何意?”

“我什么意思你会不懂?”秦婉儿嘲讽道:“自己心里有鬼,就不要怕别人说出来。”

“你有话不妨直说。”木清沅抬眸看向她,眉眼是一贯的清冷平静。

“看来你真的是不知悔改,”秦婉儿目光扫过他波澜不惊的面孔,拔高了音量:“三更半夜,男女有别,你身为待选秀女,私自在闺房私会男子,可有半分羞耻之心?”

“什么?!”众人听到此言,立马惊叫起来,一时间各种审视、怀疑的目光都落在了木清沅打断身上。

木清沅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慌乱,她摩挲着腕间砭石护腕,平静道:“昨夜确实有男子到我房中。”

秦婉儿听她这么说,露出得意的姿态,其余众人眼光看向木清沅的眼光则是更加直白了。司棋见状,脸色瞬间慌乱,拉住了木清沅的胳膊。

木清沅则继续道:“那人身份尊贵,并非来历不明的外男,我与他也并无任何逾矩之举。”

“并无逾矩?”秦婉儿面露讥讽:“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你现在说你们什么事都没有,你信吗?大家信吗?”

众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从前我以为木姑娘真的如表现的那般清冷疏离,知道采药治病呢?”秦婉儿嗤笑一声“不曾想姑娘不仅私会男子,还知道给那人按一个尊贵的身份来堵住大家的嘴呢。”

木清沅抬眸看向对方:“我所言句句属实。礼法管束的是言行,而非无端的猜忌与恶意。我亦不会为旁人无端的我猜测自我辩驳。”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清浅,力道却丝毫不弱:“倒是姑娘与其关心旁人做了什么,耗费心思揣测是非,不若守好自身分寸,免得整日思虑过重,郁结伤身。”

秦婉儿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气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姑娘果真伶牙俐齿,若真如你说的那样你们安分守己,不若说出那人是谁,至于他是否身份尊贵,大家自会判断。”

木清沅闻言有些犹豫,正当她纠结是否要说出景昱的身份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本殿下的身份是否算得上尊贵啊!”

木清沅循声望去,便看到了景昱那张潇洒恣意的面孔。

秦婉儿和她身旁的众人视线落在景昱身上,目光里满是疑惑好奇,却看到管事恭敬地跟在他的身后,一时之间拿不定他的身份,正各自猜测时,管事上前了一步。

“此乃七皇子殿下。”

众人:“!”

不理会旁人脸上异彩纷呈的表情,景昱径直走向木清沅:“木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木清沅:“……”

看清她的表情,景昱轻笑一声。然后便面向秦婉儿等人:“昨日我睡不安稳,听闻木姑娘医书高超,本想让她给我开些安神的药。走进院里,见她房内烛火已熄,便离开了。”

“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倒给木姑娘添了麻烦。”

管事听到景昱这么说,连忙上前回道:“请殿下恕罪。是奴才管教不力。”

景昱心思难测,静立原地。他没说什么,视线落在秦婉儿身上。

秦婉儿自从听到景昱的身份,便呆立在原地,猛然见与景昱对视,霎时一僵。

“这位是……秦姑娘?”景昱先状若思考,然后目光一凛,盯着她的眼睛:“刚刚是姑娘一直在追问本王的身份?如今知道了,可还满意?”

秦婉儿浑身一抖,立马跪下:“臣女知错,请殿下恕罪!”

“姑娘这话说的本王就不明白了,你为难的又不是我,我有何可宽恕的?”景昱面无表情道。

秦婉儿闻言,立刻挪动双膝朝向木清沅:“是我无中生有,冤枉姑娘,请木姑娘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木清沅垂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此时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秦婉儿心中一喜:“多谢姑娘,”然后便抬头试探性地看了景昱一眼。

景昱:“起来吧。”

两步走到木清沅身边,他笑着道:“本王近来一直睡不安稳,昨日来得不巧,不知木姑娘今日可否替我看看?”

木清沅:“……”

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殿下客气了,请殿下随我来。”

两人转身离去,只留下众人怔怔地立在原地。

侍女连忙扶起秦婉儿,声音怯懦:“小姐……”

“滚开!”一把甩开她搀扶的手,秦婉儿看着前方渐行渐远的身影,眼中渐渐漫上了一丝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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