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桐对着法然和法意一人一拳打晕,“你先去,他们交给我。”
连南曦向她点点头,脚下生风赶到甲板,竟然看见连船客带船工们全被捆住手脚扔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目光扫过人堆,在边缘发现跌坐着的陈香茗。陈香茗倒没有被绑,但额角殷红;盏儿在旁扶着她,面色刷白。
“怎么回事?”连南曦顾不上其他人,先冲到陈家主仆身边蹲下关心。
“有人在船家提供的餐食里下了迷药,”盏儿眼中泪水打转,“我和小姐没吃下药的餐食,奋力反抗,但……小心!”
盏儿冲着她身后大喊,连南曦本能地闪避,正正避开一个手刀。
她回头,金文保咧着嘴,面上挂着昨夜的怪笑,凑在她跟前。
连南曦浑身一激灵,开口骂道:“金文保你死这里干什么?”
金文保皮笑肉不笑地说:“劫船。”
她刚要对着这脸揍上一拳,却见他身后又走出来一个人。那人与他穿着同样的褐色锦衣,左手松弛下垂,正与她目光相齐,拇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连南曦抬头看去,竟是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谋财害命,天经地义。”那人五官微动、语气轻巧,两个人的声线也极其相似。
“你、你们……”连南曦被面前吊诡的情形震住,两个“金文保”除后来者戴了青玉扳指以外,从头到脚毫无二致。
“每次都这样,”见她惊诧,本在怪笑的人收了表情,无奈地摇头,“从来不数清楚,船上到底有几人。”
“知道夜行双煞吗?”戴青玉扳指的人冷笑一声,“这是我大哥,金文俭。反正这艘船上的人都要死,告诉你也无妨。”
她顿觉脊背一阵恶寒,原来白日那个登徒子金文保和夜里笑容可怖、脚步无声的“金文保”真是两个人!
“一对双生子?”
她得遇救星般望去,见陆玉桐从船舱中走出,“如影随形,有趣。”
连南曦试图稳住局势,出言劝说:“这船上没有你们要的东西。刚有两个毛贼翻过了,陈小姐只带了书。”
金文保摩挲着青玉扳指,不屑地嗤笑:“你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要的——”说着他朝人堆中被绑的张老先生一扬下巴,“是这贪官。”
“别跟他们废话,捆了再说。”金文俭打断他,随即从身后抽出一双护手短钩。
两只短钩不及二尺,一金一银,整器都被磨得锃亮,冒着森森寒光。钩尖内外及钺型护手外侧均开刃,护手上用螺钿镶嵌一对错彩陆离的蝴蝶翅膀。
陆玉桐眉头一皱,“江湖上丢失多年的金银蝴蝶钩,怎么在你手上?”
“它们被不会武的商人收藏,简直暴殄天物,我便抢来了,”金文俭平淡地说,“试试?”
语毕,他径直冲向陆玉桐,双钩如蝶翩飞,或提或撩、刃随身转。陆玉桐使出飘逸身法,左右腾挪又绕其身后攻击,一时间势同水火、互不相让。
连南曦见她已拖住金文俭,即刻向被捆住的人们跑去,手中短刀举起正要砍断绳子,忽见一片软铁剑锋迎面削来。
她后仰躲过,惊呼:“金文保,你也会武!”
金文保语气同平日一样轻佻,“不如你我也试试?”
连南曦厌恶这种轻佻,但此时没工夫啐他。那柄软剑薄而柔韧,金文保手腕微震,剑尖便如蛇一般灵动,追着她游来游去。
她心中暗叫不好,之前想着船舱狭小,重剑施展不开,只带了短刀。但这短刀在卷曲回弹的软剑面前无力回击,她只能靠着身法不断躲闪。
陆玉桐及时赶到,长剑藏于白玉鞘,“镗啷”脆响,一撩便撩开她面前的软剑。
金文俭手中双钩紧追陆玉桐后腰,连南曦一个箭步上前,用短刀架住钩尖往外一推。陆玉桐没有回头,似是预计到自有她帮自己解围。
她们觉察到双钩善锁长剑、软铁易克短刀,遂迅速调换了敌人。长剑对软剑、短刀对短钩,兄弟二人靠着相同的面孔,身形交错、互为表里;连南曦与陆玉桐循着无言的默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短刀因其短小,脱手时自然下落便足以脱离钩刃控制。连南曦心生一计,她故意举起短刀,正面朝着金文俭劈砍。
金文俭交叠双钩、左右一拉,锁住她的短刀。见他上当,连南曦松开右手,左手接住落下的刀柄,顺势向前挥扫。刀尖将金文俭的大腿划开一道血痕,他腿一软半跪在地。
金文保见不妙,一蹬地从金文俭身后腾跃而出,在空中一甩软剑,剑尖直向连南曦头顶抽去。陆玉桐即刻出手,白玉剑鞘一横,抵住那弯曲的软铁剑尖,再一用力将金文保连人带剑掀飞了出去。
金文保重重摔在甲板一侧。天平船单侧陡增百余斤的重量,引得船体明显倾斜。
金文俭为保身体平衡,向前扑去,右手金钩瞄准连南曦的脚踝。连南曦向后一跃躲过,却也正好向金文保落地的方向移动,船身愈发失去平衡。
此前连南曦小计得逞,金文俭转而用双钩攻她下盘,连续向她的腿脚挥击钩划。即使她轻功上佳,完全避开也颇有难度,不免陷入一场缠斗。
船身随金文俭与连南曦的移动愈发歪斜,陆玉桐见二人过招纠缠难分,赶忙跃上甲板另一侧围栏,暂时稳住了船。
金文保意识到己方渐落下风,趁一刻平稳,转身欲重新以一船人质为要挟。他一回头,却发现人们手脚的捆绳已尽数解除,只因药效未过,尚未自行逃走。
“谁干的!”金文保怒吼,随即看见了缩在人群角落的陈香茗,和她手中握着的菜刀。
他一步冲到陈香茗面前,软剑似鞭,直取其面门。“不要!”陈香茗惊叫,无从躲闪,只得闭眼扭头。
然而意料中的伤害并未发生。她睁开眼,竟是盏儿靠双手抓住了剑身。鲜血自盏儿指缝间流下,青涩的嗓音仍对她说:“小姐快跑!”
金文保气上心头,一把抓住盏儿,寒刃横于其项前,厉声道:“看来你们非要我杀一个?”
连南曦暂时无法从金银蝴蝶钩的攻势中脱身,心急如焚。她余光望向陆玉桐,若陆玉桐离开所立之处、前来同侧救人,很可能船翻人亡;但若陆玉桐不出手,盏儿必死。
金文俭以身带钩、步步紧逼,连南曦后退至靠住一根桅杆,她侧目一瞥,登时心下明朗。短刀换去左手,上下翻转一搅,使刀与钩成相锁之态,再腾出右手,聚力灌至掌根,运气吐气,迅疾出掌向那桅杆摧去。
只听“嘭”的闷响,碗口粗的桅杆一如连南曦十二岁时那棵树,应声而断。
陆玉桐耳听木材噼啪开裂,眼见高壮的桅杆向自己倒来,霎时明白连南曦是以桅杆重量换得自己的行动机会。她瞅准时机,于桅杆砸在脚边的同时一跃而起。
夜色中,长剑凌空出鞘。如霜剑身映星贯月,如鹤剑鸣唳彻天野。
金文保尚未来得及眨眼,手中软剑已断成三截。霜鹤剑刃虽未割开他的咽喉,但在执剑者的精准控制下无限逼近。
任神仙或是妖魔,在陆玉桐这一剑的威慑下皆无胆量敢再造次。
“哥……大哥……”金文保大气不敢喘,吓得股间湿透,腿发软又不敢瘫下去。
“你运气不错,”陆玉桐声线凉如秋水,“船上有孩童,今夜你不用死。”
“叮——嗒”两声,金文保的青玉扳指这时才裂为两半、掉落在地。
而金文俭面对局势突变,顿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两名女子。连南曦的短刀趁机一旋一挑,缴了那副金银蝴蝶钩。
胜负已分,连南曦舒了口气,放松下来。“双钩真漂亮,”她欣赏着双钩上的螺钿蝴蝶,又望向地上的几段碎铁,问陆玉桐:“那碎了的有名字吗?”
陆玉桐撇了一眼脚边,“碎成这样,不需要名字了。”
她们把夜行双煞捆好,将他们和法然、法意一起塞进最西侧的卧舱里。
连南曦在门口左看右看,说:“没有青玉扳指,这下真分不出谁是谁了。”
陆玉桐刚走开两步,又回来站在她身边,指着那两人说:“使双钩的那位两手虎口都有茧子,只在右手有茧的就是用剑那位。”
连南曦自然地捞起她右手,低着头细细端详,“你也有。很辛苦吧?”
“什么?”
“练剑。”
陆玉桐愣了一瞬,眼睫微颤,应出一句:“是吗。”
她们又去甲板上看顾其他人。大家虽不能动弹,但早已醒来,目睹了她们制服夜行双煞。每个人的身子都如醉酒般格外沉重,陆玉桐每次只能扶起一个,幸亏连南曦力气大,两只手各拎一个,很快把人们都送进了厅堂。
然后她们去卧舱查看陈香茗和盏儿。盏儿见陆玉桐进来,往她面前一跪:“盏儿感激陆姐姐救命之恩!”
说完就要磕头,陆玉桐一把托住她的脑袋,“不用不用,快起来。”
陈香茗此次出行带了常用的药品,但手法生疏。陆玉桐看见盏儿手上毫无章法的包扎,说:“我来吧。”
“陆姑娘、连姑娘,这次多亏二位,”陈香茗站起来向二人分别行礼作揖,“我孤陋寡闻,头一次见识这么厉害的功夫,既感激又崇敬,难以言表。”
连南曦伸手扶她,她却依旧保持弯腰的姿势,说:“二位可否,也教我一些?”
连南曦吃惊,一时接不上话。陆玉桐在旁委婉推脱:“香茗姑娘博览群书,和‘孤陋寡闻’全沾不上;我二人只是会些拳脚,无甚可感可敬之处;
“学武非一朝一夕之事,况且,香茗姑娘另有自己的路要走。”
连南曦再扶陈香茗,安慰般劝说:“她说得对,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陈香茗的眼中浮起一层泪来,目光却更加坚定,嗓音似珠玉,哽咽陈情:
“我并非以为此事简单,才向二位提出如此请求;
“今日险境,若无二位,全船之生机便取决于我同盏儿。可我手无寸铁、力有不逮,面对恶人凶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连累盏儿受此重伤;”
“读书固然不算无用,但着实不够;习得自保之法,方能行我万里路。”
说完她又拜下身子。屋内静极,连南曦看向陆玉桐,陆玉桐也看向她,眼神中示意“皆可”。
她犯了难,望着陈香茗决绝的一拜,踌躇许久,松了口:“好吧。有一套师傅从小教我的内功心法,名唤南山诀。我写给你,你先照着修习,如果显出天分来,我们再教你。”
陈香茗一听,喜出望外,紧跟一句:“盏儿可以同我一起修习吗?我教过她识字的。”
连南曦这才想起自己昨日还在为人有贵贱一事生无名气,经过酣畅淋漓的一战,她全然忘了那些沉闷情绪。眼下听陈香茗这么说,欣然道:“当然可以。”
盏儿闻言,连连道谢,又低头看着已由陆玉桐包扎妥帖的手掌,不好意思地说:“陆姐姐,约定的事我做不成了,后续能拜托你吗?”
陆玉桐严肃地点点头,“我答应你。”
关心了一圈,她们回到甲板,将那断裂的桅杆调整到中间位置,天平船彻底恢复了原有的平衡。
天边已泛鱼肚白,晨雾缭绕,风中携来微腥的水气。
连南曦后知后觉地问:“你和盏儿约定什么了?”
陆玉桐目不转睛,眺望着雾中的对岸,“约定了中午我洗碗、晚上她洗碗。可惜只完成了今天,还没来得及同你说。”
连南曦诧异地看她一眼,又仰头望向天上未褪色的银月,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太出人意料了,”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谁说不是大事,”陆玉桐忧愁地叹气,“现在我要一路洗碗洗到扬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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