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世子府

正值晌午,厨房已然备了餐食。

应着十五娘。膳食都被送到了房内。鱼肉贵果,甚么珍贵甚么便被精心做出来,摆得桌上满满当当。

阳光盛矣,蝉于院里长鸣,似还属盛夏般。

十五娘端坐于桌旁,夹菜的手明显僵硬。

再如何珍馐美味,也不过嚼蜡。

稍许,她将筷不轻不重放下,回看向直盯她用餐的桑错。“请您不要如此看妾。”

“美人作何都赏心悦目。”桑错未移目光。

十五娘收回眼,不再瞧人。

“生气了。”桑错带笑。伸手掐了把十五娘的脸。

“!”十五娘怒目圆睁,唇被她抿得微微发白。

“这般虽可爱,但到了宴上可不行。”桑错摩挲着她的发。“嗯?不担心你家好郎君了~”

十五娘攥紧了筷子。却再又松开。“…十五娘自该去。”她垂眸。

“乖。”桑错揉揉她头,亦如昨日般,未久留便走了。

“等等!”见人欲离,十五娘开了口。

桑错果真住了脚,携一身檀香悠悠然回了座。挑眼看来。

十五娘的指甲搅着衣裙,“…公子…”

桑错早有所料,然真听得还是不由重了语气,他恶劣一笑。“十五怕是芳心错付。”语落,人便出了屋。

侍女自外合了门。

李元漪拭去面上的泪,拿起筷子,开始用膳。厨房的掌勺不错,味道挺好。

不知某人事办得如何。她并未给他留后手。

总不至如此都出了差错…

“哟,这不是那日的小舞姬么。”还是那身花衣服,一打眼便知是谁。

此宴席设在世子府内,多的是纨绔子弟,美人在伴,连同那日春风楼的都在。

十五娘抱着古琴,耳边盈盈绕绕,似是回到了在乐坊的日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桑错坐在首座,与众人一同俯视正中的她,有意磨她禀性。

“殿下言你琴棋书画礼乐皆通,我却不信。”一人喝下美姬喂下的酒。

“诶~怎得敢质疑殿下。”花衣服打浑。

桑错摆手。“无妨。”

“殿下辩人无数,却总有看错人的时候不是。”那人不依不饶。

“你吃醉了”花衣服示意他住口。

“陈风你滚。”那人却不停,得了世子的示意,倾凑上了十五娘,“小娘子,你可不得为殿下证明。”

酒气扑了十五娘一脸,连同那杯不知多少人喝过的酒,亦倒在了她的罗裙。

“………”十五娘接过了那人的杯子。勉强作笑。“妾自献丑了。”

她扔下杯,于正中坐跪,拨动了琴弦。

那人回看了眼世子神色,退至一旁。

琴乃中古之器,声沉而厚重,泛音却空灵明透,乃自赏之物,本不应于闹市俗殿奏响。

纷杂的宴席各处,莺歌燕语,果肤袒露,绕梁寻欢,糜烂酒气仿要浸染琴弦。

遮掩了其中琴声铮然。

十五娘的琴有坊内温婉,却也不止。若细听。

一曲毕,她抚平琴弦。垂下的眼中不含一物。

不知多久,直到宴中人忽得恍然道了句。”哟,完了?”实在是没听着。

“中原之琴不过如此。”他呵笑。嗅闻着美人的肩脖。“咱南桑就该听烈的~”

“公子~~”

十五娘未回,只依着吩咐,走去案前,拂袖,磨墨,提笔,着纸。

她的指腹抚过纸面。

行笔很快,甚至并无过多思索,每一笔都落在预想之中,寥然深浅间,晕染处,已见大乾山水。

她转了笔锋,于落款处题诗。

山泼黛,水挼蓝,翠相挽,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

停笔,侍从将画展开于众。

众人噤声,看去了世子。桑错身周美人环绕,喂葡萄,扶酒杯,说甜话,他微敛的眼中是未尽的**。

“这也没见颜色啊。”有人呵笑。

“哪是,分明是楚兄你不能辨色,乃愚钝之人。”

哄堂大笑,鼓动了喧沸的空气,使之本就冗杂了太多香粉的殿内,更加刺鼻,不堪人待。

“若是见过此景,自能想象。”十五娘低头轻笑,温声道,她水般的眼里流动着光,声音却坚定而有力量。

“只可惜,南桑境内,只一处有。”

话音落,众人这才认真瞧去那画,只见其间山势横断,高耸入云,如剑如戈,正是百年前南桑被大乾频频击退,以一国太子,三城为礼立下的两朝之界——劫孥山脉。

笑容尽数自面上褪下,鸦雀无声。然却无国被羞的愤怒,而是视世子眼色而活的惧怕。

十五娘将众人神色扫视,而后,迎上了桑错的目光。眼中是一片坦然与无畏。

真是,疯了。

一众公子哥放了杯,美人也不揽了,埋头端坐。

时间一分分流去。汗亦渐渐浸润了昂贵的衣。

一声或闷或明的击掌声。搅动死水。

源自高台。

众人急急抓取过那声音,刹那间,肃穆不再,甚而讥语与敌意亦被取代,赞美如雨,令人周身黏腻不适。

十五娘疲惫极了,身心俱疲。但腹背仍直挺着,温润如水的面上是轻蔑。

“过来。”桑错这般道。

十五娘迟缓迈了步。

从宴中走至宴首,从人群走至人上。

在临近两步时,十五娘停住,却被桑错拉进了怀里。

“!——”“殿下请自重!”十五娘挣扎着,然箍着她的手臂强硬,不可撼动,令她作呕的怀抱再至,杂有残余的脂粉味。

桑错将人搁在腿上,惩罚似地颠了颠,上身锁进怀。一手掐颌,强喂了杯酒。

“乖一点。”这是他说了不止一次的话。见人瞳仁微微涣散,这才轻笑一声,挥了宴再起。然珠玉在前,或许如何都难以入目。

入夜,窗帷忽得传来声响。十五娘惊起,下意识先看去了上锁的内门,借着烛火,手握枕边短刀,死盯住远处黑暗。

风自外吹入,带着暑热,挠动火舌。

“请大人恕罪。”

一声清越伴着膝盖落地。

几声窸窣,李元漪披衣下榻。

“为何不走。”她将人扶起。

陈风退避。“酒浊之气恐污了您。”花衣服在唯一的烛火下,被映得发红。

李元漪拍拍他的肩。

“线人,为何放了。”以子换子。

她坐于桌侧,瞥了眼窗外暗影。

“您的人,您不需担心。”陈风道,“我已是死棋。”

“不必死。”李元漪道。她放下茶杯。

“一命换一命…”陈风摇了摇头。‘能为您尽最后之力,小人之幸。”

烛光融于茶水,晕晕然恍恍。

“小风,你还是这性子。”

“五年不见,您也如旧。”

两相轻笑,止于月隐于云。

“南桑将攻。”

当年贺偃归以为来犯者为呼和,其实不然。

“是。”“以航线为辅,招兵文书将至。”“不久,将抓苦役。”

“近来潜伏可有不顺。”

“一切顺利。”“您将行踪暴露后,航线便封锁了,外人难以探查。”

“今日宴上之人。”

“桑错新幕僚,不成威胁。”

李元漪点头。抿了口茶水。“下去吧。”一声轻轻。

“是。”

烛火煽动,片刻后重归平静。

李元漪走去窗台,将闭合的窗再度打开,仰首凝望去天。

月已不较之昨夜凌厉,薄云于暗中潜行,将之一重重遮掩,故而再看,便只能瞧见那唯一不变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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