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铃

夏日已过小半,白日时长开始慢慢以一种微不可察的速度缩短。

风遥去府牢探望寒昭,提着食盒,都是她亲手做的。

“你来干什么?”寒昭坐在床上,这里虽然是地下,光线昏暗,但并不像其他地牢那样阴冷潮湿,被褥子都是干爽的,墙上也没有蜘蛛。

风遥好不容易平息的心又因这句话刺痛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将食盒打开,还热腾腾的汤和糕点让香气弥漫整个牢房,即便寒昭倔强地不去看,也抵挡不住这诱人的香气钻入鼻腔,让口中伸出许多津液。

风遥听见他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将餐食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就别逞强了,你从小就嘴馋,这些都是你从前爱吃的,不知道如今还合不合胃口?且先尝尝,若是不爱吃,改日我再换点样式……”

寒昭面对这种香味的诱惑实在有点难以把持,心里做了一番斗争后,终究是没忍住夹了一块品尝起来。

这个味道,还是和从前的一样啊。

寒昭不争气地鼻尖一酸,红了眼眶,风遥心疼他,连忙安慰道:“公主知道你也是被逼无奈,等过几日她消了气,就放你出去了,你也莫再回去了,就留在公主府吧……若是觉得不自在,那就在京城……”

“我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是她让你来做说客的?”

寒昭愤愤放下筷子,打断了风遥说话,微微湿润的眼角还是难掩悲凉。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公主只是脾气傲,可待人极好,你为何总如此说?”

风遥眉头微皱,站起身来。

“我看你早就忘了大人吩咐你的事,你现在一心只向着那个假公主,大人也真是看错了人,那分明就是个外边的野丫头,当初是七西王室接纳了她,才封为了公主 ,如今到了浮生,就当起了浮生的公主,此等忘恩负义之人,同你一样!”

“啪——”风遥一巴掌打在寒的脸上,这次她不像那天晚上,心中还隐隐作疼,现在这一巴掌打下去,是因为她恨铁不成钢。

“你一直活在别人的仇恨里,何时能醒悟?昭儿,我言尽于此,如果你依旧执迷不悟,长姐也救不了你。”

风遥带着一颗失望的心离开 ,而寒昭还在一边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一边愤愤不平。

“怎么,他还是那样?”

铃夭站在花园中的小道上拿剪刀修剪那些长得崎岖的枝桠。

风遥有些自责,低头应声。

铃夭回过身来,将手中剪刀交给风遥,“真叫人唏嘘,华冲当初不过是个小小史官,那日七西国破他因文官身份逃过一劫,居然妄图本公主为他所用,他当真以为本公主看不出来,他是想借着我这个七西唯一公主的名号打江山,再过河拆桥吗?”

风遥感觉铃夭的视线在自己身上盘旋,一直也不敢抬头,直到铃夭沉默良久后再次开口:“风遥,我知道你帮他做事只是无奈之举,如今你也看到了,寒昭的处境并不如你所想,我想寒越亦如此,而且他们追随的是晨良复国的谎言,是一个虚假幻影。”

“是……属下明白。”

风遥能感觉到铃夭话语中的悲伤,她明白,铃夭在当年七西国破后的确因为晨良暗中的帮助心存感激,但她贪图权力与金钱,只为了让自己不受人牵制而活,并不是想要调起事端乃至战争,不想又看到血流成河的场面。

对于百姓而言,谁当皇帝区别只在于那个皇帝能不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至于这个皇帝姓甚名谁,这个国家版图是大是小,根本都无人在乎。

尽管铃夭一直这么想,但晨良并不如此认为,他始终信奉的是不朽的政权,曾经七西国版图远远大于其他国,在后来的两百年间不断缩小再缩小,直到八年前被浮生吞并,晨良曾经伴随君王侧,记录着君王的一言一行,记录着国家春夏变迁,如何甘心七西的名号就这样逐渐被人遗忘呢。

“风遥,我想过要复国,想过要为我的家人复仇,可当我看到曾经属于七西的土地上,人们依旧安居乐业,街头巷尾依旧有欢声笑语,就突然觉得复国的念头像个笑话,你能懂吗?”

铃夭缓步走在花园从的小径上,淡淡开口。

风遥知道,这不只是铃夭在和自己谈心,也是她又一次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给寒昭一个选择的机会。

“属下明白……”本来风遥还想再说什么,又怕自己多言。

铃夭无事,在花园中走走逛逛修剪了些枝桠后,就去了前厅。

……

茶楼内。

峪朔下了朝,闲来无事,又去老地方坐坐。

仍旧是一壶上好的大红袍,楼下仍旧是说书人。

不过一会,那说书人被叫停,零散几桌客人正嚷嚷着继续,掌柜的就开口了。

“诸位诸位!今日是本店开业三年又十五日,我特意准备了小活动,各位客官都可参与,凡是参与者皆有礼品相赠!”

那掌柜的话音刚落,门口就有鞭炮炸响,相继又引来不少人。

峪朔不打算凑热闹,本来下了楼准备走,一小二赶忙上前说:“呀,这不是常来的那位公子吗,别走,别走,活动快开始了,等会儿还有奖品发放,公子是贵客,就赏脸留下吧!”

峪朔见小二如此盛情相邀,也不推脱了,虽然不过是商家营销的小把戏,不过这几日闲来无事,就当打发时间了。

“这三年又十五日是何讲究,有何可庆的?”

人群中有人发问道。

掌柜的笑意盈盈,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说道:“三,是个好数字十五也是个好数字,三年又十五日可不就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吗?各位,今日本茶馆举行书画交流会,这些都是墨香阁提供的用具,诸位可自行取用!完稿的书画可自行带走,也可留店张裱。”

一楼中间几张桌子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桌,上面摆放着来自墨香阁的文房四宝。

峪朔突然起了一丝兴致,拿起支毛笔,果然做工精致,可媲美宫中用的笔。

他蘸取墨汁在宣纸上一气呵成写了个大字:铃。

“这位公子的书法甚妙,笔锋苍劲有力,落笔却又显得柔和,真是好字。”

不知从何处走出一位女子,看见峪朔写的“铃”,连连称赞。

她一靠近,身上那股甜腻的脂粉香让峪朔不自觉一蹙眉,微微一旁后退了半步,女子似有所察觉,尴尬一笑,也往边上不动声色地撤了点。

“姑娘过奖。”

“这可是公子心上人的名字?”

峪朔话音未落,那女子好似急于求证什么,迫不及待道。

峪朔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女子明知故问地讨不到好果子后闭了嘴。

峪朔留下那个字后就出了茶楼,那女子“切”了一声,浅浅翻了个白眼就进了后房。

峪朔正朝王府去,抬眼见着曹尹尹在对面和几个小姐妹打打闹闹,是觉得略有些倒胃口。

“王爷!”

峪朔回头去,只见雷清身着了铠甲朝他行礼。

“雷兄弟,这是拜入秦将军麾下了?”

峪朔眼神迅速扫了眼他的装扮,不是带有轻蔑意味的审视,雷清感受着这平静的眼神,心里只觉得异常温暖。

“王爷,折煞了,岂敢与王爷称兄道弟!小民自上次听了公主一席话,自惭形秽,决心要效仿王爷,为国效力,遂入了秦将军管辖的禁军,不过现下还在当守城门一职。”

峪朔轻轻点头,说:“来日方长本王等你以末将自居的那天。”

雷清眼中的喜悦难以言说,他正不知如何表述,旁边已有同僚催促他快些。

“小民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嗯,去吧。”

雷清走后,峪朔不自觉眼神飘向城门的方向,犹记得当初他带兵打仗时也就他一般大吧,头一回见到那么多尸骨,见到那血流成河的场面,峪朔回军营整整吐了一夜。

雷清常常因为身世被人取笑,在许多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京城之中对他正眼相看的人恐怕一个手都数得过来,如今他参了军,希望日后能强大起来。

峪朔不自觉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曾经他在皇宫中也是处处受人指点,就算那些身份低微的宫人不敢在皇子面前造次,他也知道那些人在私底下如何评价他,然而重要的不仅是自身实力要增长,更为重要的是内心,如今他不在乎旁人是如何评价他,因为无论他们再说什么做什么,也无法夺走他所拥有的能力和权利。

回府后,峪朔用完晚膳早早就睡下了,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空将将破晓,峪朔突然惊醒,睁眼后睡意全无,索性就穿鞋下了床。

“你说皇上究竟何时纳妃呀……”

“哎,你瞎操什么心,早晚也轮不到你!”

峪朔洗漱完出了门,见空气如此好,拿了剑准备去林子里练 ,路过中院听到两个洒扫的下人在小声讨论宫里的事。

“啊,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两个小婢女吓得扑通跪倒在地上,也顾不得手中扫帚掉在哪儿,指缝沾了泥巴。

“宫中的事也敢妄议。”

峪朔说罢,看两个小丫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也不忍心再责罚她们,又说:“这回本王权当没听见,起来吧。”

“谢王爷,谢王爷!”

两个婢女起了身也不敢动,一直低着头,直到峪朔走远。

林子里,峪朔不禁回想方才两名婢女讨论的事情,皇兄会在科举中选定姜即这个人,明知是养虎为患也要固执己见,那么纳妃之时,又会选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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