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栖回头,见池清吟已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正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香炉,往里撒着些药粉。“对面……好像绑着个人。”茶栖压低声音,指了指窗外。
池清吟走到窗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对面窗上的人影依旧,坐着那人又垂下了头,仿佛刚才的抬头只是茶栖的错觉。
“少看,少问。”池清吟收回目光,将香炉放在桌上,点燃。一缕带着药草清苦的烟气袅袅升起,很快弥漫开,驱散了屋里的霉味。
“这是什么?”茶栖问。
“安神,驱虫,也防些不干净的东西。”池清吟在铺边坐下,开始解开发髻,用木梳慢慢梳理长发,“早些歇息,明日要进山。”
茶栖“哦”了一声,也在铺边坐下,却没什么睡意。窗外雨声潺潺,远处兽嚎时近时远,对面窗上那诡异的人影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楼下传来赵老汉嘶哑的吆喝:“吃饭了!”
两人下楼。李幼卿和温清一已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盆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炖菜,黑乎乎一坨,几碗糙米饭,一碟咸菜。气味说不上好闻。
赵老汉蹲在灶边抽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四人默默吃饭。炖菜味道古怪,咸得发苦,米饭也夹生。茶栖只勉强吃了半碗,便搁了筷。李幼卿和温清一倒是面不改色地吃完了,池清吟只动了几筷子咸菜。
“老丈,”温清一吃完,放下碗,状似随意地问,“村里似乎人不多?”
赵老汉磕了磕鞋底的烟锅,哑声道:“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老的老,疯的疯。”
“疯?”
赵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他们一圈,咧开嘴,露出几颗黄黑的残牙:“山里有东西,勾人魂。进去了,就回不来了。回来了……也不是原来的人了。”
他说得含糊,可茶栖却莫名想起许思晚的话。那些从雾隐山谷出来,疯了的人。
“您说的是……雾隐山谷?”温清一问。
赵老汉听到这四个字,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连连摆手:“莫提!莫提那地方!那是阎王殿,去不得!”
他反应如此激烈,倒让茶栖更生疑窦。“村里有人进去过?”她轻声问。
赵老汉不答,只佝偻着背,匆匆收了碗筷,钻进后屋,再不出来。
四人回到楼上。雨越下越大,砸在茅草屋顶上,噼啪作响。油灯如豆,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
“今夜轮流守夜。”李幼卿站在走廊,声音压得很低,“我守上半夜,温公子下半夜。警醒些,这村子有古怪。”
温清一点头:“明白。”
各自回房。茶栖和衣躺在铺上,薄被潮冷,带着股霉味。池清吟吹熄了油灯,只留那盏小香炉,一点暗红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药香弥漫。
“睡。”池清吟躺在她身侧。茶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放松。可耳边是雨声、风声、兽嚎,还有赵老汉那句“疯的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娘亲的脸,一会儿是黑衣人刀光,一会儿是对面窗上那个抬头张嘴的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将睡未睡时……“咚。”一声闷响,从楼下传来。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茶栖倏然睁眼。身侧池清吟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她屏息细听。
雨声依旧。可那声闷响,绝对不是错觉。她轻轻坐起,赤脚下地,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门外走廊寂静无声。对面房间也安静着。难道听错了?
她正疑心,又一声闷响传来……“咚。”这次更清晰,还夹杂着拖拽什么东西的摩擦声。来自楼下堂屋。
茶栖心跳加快。她回头看了眼铺上,池清吟依旧躺着,一动不动。她咬了咬牙,轻轻拉开房门。走廊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光。对面房门紧闭。她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口,往下望去。
堂屋灶膛里还有未熄的余烬,暗红的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空无一人。可那口炖菜的大锅旁,地上似乎有一团黑影。
茶栖眯起眼,想看清那是什么。就在此时,那团黑影动了动。像人蜷缩着,在慢慢伸展肢体。
茶栖头皮一麻,下意识要后退。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她险些惊叫出声,猛地回头,对上池清吟在黑暗中清冷的眼。
池清吟对她摇了摇头,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她拉着茶栖,悄无声息退回房门内,轻轻掩上门。
“是赵老汉。”池清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在梦游。”
茶栖一愣:“梦游?”
“嗯。”池清吟走到窗边,从缝隙往下看,“你看他动作僵硬,眼未睁,是在梦游。莫惊扰,惊醒了,易失心疯。”
茶栖也凑到窗边。借着灶膛微光,看清了那团黑影。果然是赵老汉。他穿着单薄的中衣,四肢着地,赤着脚在堂屋地上慢慢爬行,动作怪异。他爬到墙边,以头抵墙,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那声音像哭,又像笑。在这雨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经常这样?”茶栖声音发干。池清吟没答,只静静看着。许久,赵老汉又慢慢爬回灶边,蜷缩着躺下不动了。
“睡吧。”池清吟离开窗边,重新躺下,“明日还要赶路。”
茶栖也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耳边是雨声,赵老汉偶尔发出的呓语,远处山林永不停歇的风啸。这个村子,到底藏着什么?那些“疯的疯”的人,和雾隐山谷又有什么关系?
山林深处,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撕破雨夜,遥遥传来。茶栖闭上眼,将薄被拉高盖住头。黑暗中,池清吟的声音忽然传来:“怕么?”
茶栖从被子里闷闷道:“怕。”
“怕什么?”
“怕死,怕疯,怕……到最后,什么都弄不明白。”
身侧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池清吟似乎翻了个身。“那就别死,别疯。”她声音依旧淡然,“弄明白它。”
茶栖从被子里探出头,在黑暗中望向池清吟的方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安静地躺着。“池先生,”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跟来?你说你不涉江湖事。”
半晌。
“因为,有些事,躲不开。”
茶栖不再问。她重新闭上眼,这一次,竟慢慢有了睡意。半梦半醒间,仿佛听见对面房间门扉轻轻的响动,和李幼卿压低的说话声。温清一似乎在回应什么,听不真切。
次日清晨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垂,压着山尖。村里飘着乳白的晨雾,十几户土坯房在雾中若隐若现。四人早起,收拾行装。赵老汉已恢复了常态,佝偻着背在灶前烧水,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的表情。
饭是稀粥和昨夜剩的咸菜。茶栖食不知味地喝了半碗,便去后院打水洗漱。后院是片泥地,一角堆着柴火,另一角是茅厕。井在院中央,辘轳老旧,打上来的水浑浊,带着土腥气。
茶栖正弯腰掬水,眼角余光瞥见柴火堆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她走过去,拨开散乱的枯枝。是半截撕碎的布条,颜色灰扑扑的,沾着已发黑的血迹。布条旁,泥地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凌乱不堪,像有人曾在此痛苦挣扎。
茶栖脊背发凉,直起身,环顾后院。院墙不高,墙外是密林,林木在晨雾中只露出黑黢黢的影子。一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可那死寂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窥伺。
“茶栖姑娘。”温清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茶栖转身。温清一站在后门边,依旧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笑容无懈可击。“该出发了。”他说,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布条,笑意未变,“山里露重,姑娘多穿些。”
茶栖将布条丢回柴堆,点点头,随他回了前堂。李幼卿和池清吟已等在门外,马也备好了。赵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浑浊的眼望着他们,忽然咧嘴,露出那口黄黑的牙:“进去了,就回不来了。”他重复着昨夜的话,声音嘶哑。“回来了……也不是原来的人了。”
李幼卿翻身上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池清吟将药箱绑好,也将茶栖拉上马背。温清一最后上马,对赵老汉拱手:“多谢老丈款待。”
赵老汉不答,只低头抽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脸上所有表情。
四人三马,离开云雾村,踏上进山的小路。路越发崎岖,只容一马通过。两旁林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即使白日,林中也昏暗如黄昏。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马蹄踏上去,悄无声息。雾气在林间流动,湿冷刺骨。
茶栖回头,从林木缝隙间,最后望了一眼云雾村。那十几户土坯房,已隐在雾中,只剩模糊的轮廓。
雾隐山谷,就在前方那林莽深处。茶栖握紧颈间玉坠,深吸一口林中湿冷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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