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安稳

“你倒是肯穿这般素净的衣。”

亦泯迹缓步走到她身侧，同她一起望向院内的桂树，低低笑了一声：

“当年，想要游历天下所以便变穿了一件素净的衣服然后就喜欢上了，寻安，你呢？怎么刚刚穿那么艳丽的服装？”

曾寻安垂下手，指尖微微蜷起，“浮沉世间，身不由己。要伪装，要周旋，要在一堆豺狼虎豹中间活下去，素色衣衫太扎眼，不适合我。”

“如今不必伪装了？”

曾寻安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层说不清的薄雾，似喜：“至少有亦师姐今日不必。”

这句话落，两人之间安静片刻。风又吹过来，桂树叶晃动。

亦泯迹轻声道：“那林望…”亦泯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她想问林望聚这几年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像小时候样受欺负，可这次受欺负她不能挡在林望聚身前了，毕竟她自己已经亡了

曾寻安淡淡一笑，笑意浅浅浮在面上，没有进到眼底：“不提那些。今日只谈风月，不谈过往那些苦事，好不好？”

“好。”

亦泯迹应声，目光落在庭院远处的假山，“还记得年少时，我们也常像这样，寻一处安静庭院坐着闲聊。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漫长，有无穷无尽的时光可以挥霍。总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不会分开。”

“年少时的想法，大多都太天真。”曾寻安缓缓道，“我那时候总想着，待宗门诸事安定，我们便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不用管是非纷争，不用应付各方来客，每日煮茶，看山，看花。”

亦泯迹侧头看她，桃花眼温柔：“我还记得。你说想种满一院子的桂树，待到秋日，满院花香，我们就在树下煮酒闲谈。”

“嗯”

曾寻安唇角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只是世事翻覆，那场梦碎得太快。我原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实现半分。”

“可如今，我们就在桂树下。”亦泯迹声音放得很轻，“虽还没有满院桂香，到底算是靠近当年的念想了。”

曾寻安望着她，静默片刻，才轻轻点头：“是啊。倒是我，不敢轻易相信这样的光景。总怕一睁眼，一切都是幻梦。”

“我在。”亦泯迹只简简单单两个字。

话音刚落，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玉从安提着一壶新沏好的茶，缓步走入庭院。她是曾寻安的贴身侍女，心思缜密，一直跟在她身侧。

玉从安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曾寻安身上，眼底漾开真切的赞叹，屈膝微微一礼：“楼主，今日这身素青衣，实在好看。往日主子多着艳色衣裙，明艳逼人。可换上这一身素青，风骨尽露，清雅动人，别有一番韵味。”

曾寻安淡淡抬了抬下巴：“就你嘴甜。”

玉从安浅笑着，又转头看向一旁的亦泯迹，再度躬身行礼：“叛玄尊主。您这身米白素衣，亦是极好。温润干净，和主子站在一起，相得益彰。”

亦泯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多谢姑娘夸赞。”

“茶已经沏好了。”玉从安抬手示意手中的茶壶，“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已经温过。我把茶盏放在石桌上了。楼主，尊主，二位不妨坐下饮茶闲谈。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便先退下，不打扰二位。”

“去吧。”曾寻安道。

玉从安微微欠身，转身轻步退了出去，庭院再度归于安静。

两人并肩走到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摆着两只白瓷茶盏，玉色的茶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曾寻安伸手执壶，缓缓往茶盏中斟茶，清澈的茶水落入杯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亦泯迹面前，自己拿起另外一杯，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

“尝尝。”曾寻安道，“小从安挑茶的眼光一向不错。”

亦泯迹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茶香清苦，回甘绵长。他放下茶盏，轻声感慨：“真好。这般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喝茶闲谈，我几乎快要遗忘，这种日子是什么滋味。”

曾寻安端着茶，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茶影上，低声附和：“我也是。这些年，日日都悬着一颗心。时时刻刻提防旁人算计，也要筹谋自己的计划。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夜里常常睡不安稳。我从来没想过，能有这样完整的一日，不用谋划，不用戒备，安安静静和你待在一起。”

“从前我们只求活命，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亦泯迹看着她，“如今没有是非重担压在肩头，倒可以好好感受人间烟火。”

曾寻安抬眸，眼里带着一点浅淡笑意：“既然难得安稳，今日便好好过完。白日在院内闲坐，等到入夜，城中有夜市，亦师姐我们去逛逛如何？我听说城中夜市十分热闹，各类小吃、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甚好。”亦泯迹应下，眼底也泛起一点兴致，“年少时，我们也曾偷偷溜下山逛夜市。还记得吗？你当年看中一支白玉发簪，囊中羞涩，纠结许久，最后还是我掏钱买下送你。”

曾寻安听见这话，不由得低低笑出声：“自然记得。后来回去，还被长辈发现我们私自下山，罚我们在思过崖面壁三日。那三日风吹日晒，我还抱怨，早知道就不贪那支簪子。”

“可你一直好好收着那支簪子。”亦泯迹道。

笑意慢慢从曾寻安脸上淡下去一点，她轻轻“嗯”了一声：“是。很多东西，就算历经劫难，我也拼命留住。只是有些东西，拼尽全力，依旧留不住。”

这句话落下，两人又短暂沉默。没有再多深入，很快便转开话题。

他们就坐在桂树下，一杯接一杯饮茶，漫无边际闲谈。聊山间四时景色，聊年少时同门之间的趣事，聊各地的吃食，聊稀奇古怪的小传说。有笑有轻声感慨，时间缓缓流淌，日光一点点偏移，从正午滑向黄昏。

白日的时光，就这般慢悠悠消磨干净。

天色渐渐沉下来，天边染开一层淡淡的橘红，晚霞慢慢褪去，转为青灰。城中夜市已经开市，远远隐约能听见喧闹人声。

“走吧。”曾寻安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摆，“夜市该热闹起来了。”

亦泯迹随之起身，两人并肩走出这座小院，楼外城镇走去。

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一盏盏红灯次第点亮，暖融融的光铺满青石板路。街边小摊林立，卖糖糕、花灯、香囊、木雕首饰，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笑语喧哗。

曾寻安走在一侧，目光好奇扫过两侧摊位，偶尔停下看看小玩意儿。亦泯迹跟在她身侧，目光大半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亦师姐你看那盏莲花灯。”曾寻安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花灯摊，“造型倒是精巧。”

亦泯迹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要不要买一盏？”

“先不急，再往前走走看看。”

两人缓步往前走，一边逛一边闲谈。

“人间夜市，数年不见，依旧这般热闹。”亦泯迹看着来往行人，轻声感叹，“世间凡人短短数十载寿命，却能把日子过得这般鲜活。”

曾寻安道：“凡人寿命虽短，可胜在安稳。不像修仙之人，动辄卷入纷争，一场大战，便是生死两隔。”

他们一路往前走，说笑之间，忽然听见前方巷子口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喊，混着男子粗鲁的呵斥声，打破夜市的喧闹。

“别挣扎！乖乖随我主子回去，少不了你的好处！”

“放开我！我不跟你走！救命！”

曾寻安与亦泯迹对视一眼，脚步同时顿住。

巷子口，一个粗布衣裙的年轻姑娘被两个壮汉拦着，姑娘拼命挣扎，眼眶通红，手腕被对方死死攥住。来往路人大多忌惮对方身强力壮，只敢远远观望，没人敢上前阻拦。

那壮汉抬手就要推搡姑娘，口中骂骂咧咧：“别给脸不要脸！你爹娘收了银子，你便是少主的人，还敢反抗？”

姑娘哭得浑身发抖：“那是他们私下收的钱，我从来没有答应过！放开我！”

曾寻安眉头微蹙，抬步便往巷口走。亦泯迹跟上她的脚步。

“放手。”曾寻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清冷的力量，“光天化日，夜市闹市，强抢民女，未免太过肆无忌惮。”

两个壮汉转头看向他们，上下打量一番，见二人衣着素雅，看着不像有权势之人，顿时嗤笑一声。

“哪里冒出来的小白脸和小娘子，少多管闲事！”为首壮汉横眉竖眼，“这是我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识相点就赶紧走开，免得惹一身麻烦！”

亦泯迹上前半步，目光平静看着二人，语气淡淡：“家事也好，私怨也罢，不该用强。放开这位姑娘。”

“我偏不放！”壮汉恼羞成怒，另一只手直接抽出腰间短棍，“再不滚，连你们一起打！”

曾寻安微微侧头，对亦泯迹轻声道：“还记得年少下山，我们遇上恶霸欺凌百姓，也是这般出手。”

“记得。”亦泯迹唇角微扬，“那时候你性子更烈，二话不说便拔剑。”

“如今不必动兵刃。”曾寻安淡淡道。

话音未落，壮汉已经举着短棍朝着他们挥过来。

曾寻安身形轻轻一侧，轻松避开棍风，指尖轻巧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送出。壮汉只觉得手臂一麻，短棍“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整条手臂僵住，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

旁边另一个壮汉见状，惊怒之下扑上来，亦泯迹抬手，一道灵力轻描淡写扫出，那人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在地上。

两人并没有下狠手，仅仅只是制服，没有伤人性命。

壮汉摔在地上，又惊又怕，抬头看着眼前二人，声音发颤：“仙、仙师？！”

“知晓是仙门中人，还敢在闹市行凶？”曾寻安冷声道，“强逼女子，强抢掳人，依凡间律法，已是重罪。”

那姑娘得了空隙，连忙往后退几步，脱离掌控，含泪对着二人深深屈膝：“多谢二位仙师出手相救！多谢！”

亦泯迹温和开口：“姑娘不必多礼。你且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姑娘擦去眼泪，缓缓诉说原委。原来是这男子的少主曾与她私定终身结果那两男子的少主因为家族联姻娶了他人她容不下那两男子的少主想抬她为平妻家中长辈不愿只能当通房，两男子少主私下找她父母拿了银两，要她。她誓死不从，对方便打算强行将她掳走。

曾寻安听完，淡淡看向地上两个壮汉：“两种选择。一是随我们去官府，交由官差审判，按律治罪；二是当众立下字据，此事一笔勾销，不得再来骚扰这位姑娘，并且归还所有银两。选哪一个？”

两个壮汉哪里敢去官府受审，连忙慌忙磕头，连连应下第二种，当众立下字据，承诺再也不来纠缠。

处理完毕，姑娘再三道谢，方才匆匆离开。围观百姓见恶人被制服，纷纷松了口气，低声称赞二人。

两人转身，重新汇入夜市人流。

方才那一点冷意从曾寻安眉眼间散去，她转头看向亦泯迹，浅笑道：“很久没有这般，像从前一样，出手惩恶扬善了。”

亦泯迹看着她，眼底含着温柔：“是啊。年少之时，我们总以为，修仙的本心便是护佑弱小，斩除奸邪。后来世道翻滚，宗门倾覆，我们各自身陷泥潭，很长一段时间，连保全自身都难，再也没有余力去管旁人。”

曾寻安脚步慢了些许，望着眼前流动的灯火，轻声道：“那时候的我们，一腔热血，相信公道。现在回头看，才知道世间很多事，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扭转。”

“可只要还有机会，能帮一人，便是一人。”亦泯迹道。

“嗯。”曾寻安轻轻应着。

夜市灯火落在两人身上，暖光勾勒轮廓，周围人声喧嚣。他们并肩慢慢往前走，继续逛余下的摊位。买了一块桂花糖糕分着吃，驻足看匠人现场雕刻木牌，挑了一只小小的银质平安扣。

曾寻安捏着那枚冰凉小巧的平安扣，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亦泯迹问她：“喜欢？”

“喜欢。”她轻轻点头，“小小的，承载着最简单的祝愿。平安。说来可笑，这两个字，却是我们穷尽半生，最难求的东西。”

亦泯迹沉默片刻，低声道：“至少此刻，我们是平安的。”

“是啊，此刻。”曾寻安重复这两个字，没有再多说。

留白藏在这短短两个字之中。眼前的安稳是真，可曾寻安以血招魂逆天改命，本就触犯天道，潜藏的劫数、未了结的恩怨、命运埋下的祸根，全都隐在这片繁华夜市灯火之下。这份温馨，如同镜花水月，不知还能留存多久。

他们继续闲谈，一路走到夜市尽头。远处的天际悬着一轮浅月，清辉淡淡洒落人间。

夜市的喧闹依旧在身后流淌。

曾寻安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亦泯迹，眉眼柔和，声音轻得像晚风：“今日过得很好。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安稳快活的一日。”

亦泯迹望着她，桃花眼盛满月色温柔：“我亦是。寻安，若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曾寻安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夜色已经不早，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并肩，沿着灯火阑珊的长街，慢慢往回走。灯笼的光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

没有人提起法阵，没有人提起献祭，没有人提起逆天唤回魂魄所要付出的代价。

今夜只有桂香、热茶、闹市灯火，还有难得到手的一日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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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