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破局

三人到达那座小山头时,天色已近黄昏。日光从西面一寸寸退去,山间的小路越发难寻。沈彻凭着依稀的记忆,顺着山路走了三四道弯,在越来越密的树丛中细细寻找。如今已是仲春,灌木疯长,藤蔓缠着新叶覆满了半座山坡,冬天还能辨认的小径如今早已被草木吞没。他拨开一丛齐腰高的灌木丛,又拨开另一丛,终于在暮色未吞没整座山之前寻到了那座小小的坟冢。

新草繁盛,那小小的木碑藏在过膝高的草丛中,几乎被完全遮住。沈彻简单拨开碑前层层叠叠的野草,露出一截被风雨模糊了棱角的碑面。碑上的字迹淡了许多,得凑近了才能勉强分辨出几个模糊的笔画。他动手拔掉一些野草,露出碑前微微隆起的土包。

沈彻整了整衣袍,在坟前跪下,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今日事出紧迫,为救阿苓于水火,不得不得罪长辈。他日沈彻定来负荆请罪。”

说完,他将剑鞘从腰间解下,蹲在坟边,开始用鞘尖试探着凿挖碑侧的土。

陆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摸出了一把匕首来帮忙。周寒不语,只是用手帮忙把挖出的土拨到一边,再用刀鞘沿着沈彻挖出的轮廓继续往下掘。

“这是废太子妃的东西,”沈彻边挖边说,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我猜测应当不会和她母亲一同置于棺木之中。但阿苓不会把它藏得太远,应当就是在这坟冢四周,我们围着棺木的位置在四周深挖,定能寻到。”

泥土经历了一个冬天,变得有些夯实,好在三人都是有些功夫弟子的,掘起来并未费太多力气。不一会儿,沈彻的剑鞘似乎触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

“找到了!”

他立刻放下剑鞘,跪下来用手拨开那一片浮土,土中露出了一角油布,裹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压得很紧,像是被人仔仔细细叠过好几层。沈彻取出那油布包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果真是阿苓的手法,当初她包那只装着衣袍的盒子也是这般里三层外三层。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油布,露出一只四方的乌木小盒,盒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是边角被磨得有些圆润。盒身大小,同当日在阿苓旧居地面上发现的坑洞完全吻合。

沈彻取出小盒,借着最后一缕天光打量了一眼,接过陆衍递过来的匕首,用刀刃小心翼翼地沿着盒盖的缝隙轻轻撬开了一个小口。

盒子没有锁,只是年头久了,有些发紧,他撬这一下竟直接将盖子打开了。盒内静静地躺着一叠泛黄发脆的纸,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上隐约有些淡褐色的印子,似是泪痕干透留下的。他没有当场打开,只将盒子小心地合上,细细地重新包好,揣在怀中。

“正是此物!”他轻声道,可这几个字却沉甸甸。

便是此物,让阿苓和她阿娘,活在那么多年的噩梦中。

回到帮里时,天已黑透。周寒守在书房门外,将房门仔细关好。沈彻方才重新将那小包裹取出,重新打开,取出所藏信笺,小心展开来,在灯下细细查看。

信上的字迹娟秀而不失力道,这便是废太子妃的亲笔。沈彻逐字逐句地读过去,眉头却越皱越紧。读完之后,他起身走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一言不发。

陆衍见他面色沉重,凑上前去也将信笺读过一遍后,面色也跟着变了:“这东西……如何能成为筹码?”

沈彻没有立刻回答,他沉思许久,又回到桌前,坐下来,小心地将废太子妃的信笺折好放回小盒子中,又铺开一张新纸,迅速写下一封信。待墨迹干透后,折好塞入信封,又用火漆封了口,递给周寒:“你辛苦跑一趟,务必亲手交到宁城主手中——要快!”

周寒接过信,揣入怀中,一句话也没多说,点了点头便转身出了门。

陆衍见沈彻又坐回桌边,面色凝重,不由出声:“你莫不是又要——”

沈彻眉头紧蹙:“阿苓被掳走已四日,不能再等了。”

暗卫在戌时送回了消息——在平西镇外三里处的一处山林边缘,果真发现了那个圆脸武师的踪迹。循线追查,林内有一处隐藏极好的宅院,萧蘅与徐山应当就藏身在此处。

沈彻认真交代:“在周围埋伏好,不要打草惊蛇。”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

翌日凌晨,鸡还未叫头遍,阿苓便醒了。

只不过阿苓是被萧蘅从被窝里提起来的。

她睡得正沉,忽然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得离了榻,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跌在地上时磕得膝盖生疼。还没来得及睁眼,人已经被拖着走过了半条回廊。春日清晨的凉风灌进她单薄的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噤,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被萧蘅攥着手腕往大厅里拖。

“你放开——我自己会走!”她使劲挣扎了一下,萧蘅的手却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只将她往前一送,扔在了大厅中央。

徐山裹着外衣听见动静急匆匆赶了出来,看见阿苓只着了中衣,发丝散乱,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趴伏在大厅中央,正气呼呼地瞪着萧蘅。

徐山不由皱眉:“这又是怎么回事?”

萧蘅站在阿苓面前,面色阴冷如铁,手里攥着一方她昨日绣好还未来得及送出去的帕子,在她眼前抖了抖:“小丫头,好本事。借着几块帕子,偷偷给那个沈彻传信,竟骗了我好几日——我倒是小瞧你了。”

阿苓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面上却还绷着:“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不明白?”萧蘅将那帕子往桌上一拍,指尖戳着那片藏在边角的茯苓叶,“沈彻昨夜趁夜派人来了这片林子,若不是我早一步察觉,恐怕此刻他应该已经摸到我这宅院门口了。”他俯下身来盯着阿苓的眼睛,声音压得又低又冷,“你休想再跟我耍这些花招,否则我一样会杀掉你。”

徐山看戏一样,将外袍理好,好整以暇地坐到桌边,幸灾乐祸道:“这小丫头精得很,当初和沈彻一唱一和骗得我团团转,萧统领你上了她的当,倒也不算吃亏。”

萧蘅怒目瞪了徐山一眼:“若不是你那下属蠢笨如猪,露了马脚,我们岂会暴露。如今这里也待不得了,得赶快走。”

他伸手扣住了阿苓的手腕:“你立刻带我去找那件东西。否则我先卸你一只手,再送去给沈彻。”

阿苓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强撑起一层倔强神色:“你卸我胳膊,那我便死给你看。横竖我若死了,你什么都拿不到,沈彻那人睚眦必报,你伤我一分,他必定让你不得好死。你若真想从沈彻那边多讨些好处,最好待我好些,反正他听我的。”

萧蘅盯着她看了几息。最终他松了手,直起身来:“量你再玩不出花样来,你要做什么?”

阿苓低头看了眼身上单薄的中衣,忙拢了拢领口:“很快的,先让我去将衣裳穿好,再跟你走。”

萧蘅想到阿苓毕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面子抹不开,嗤笑一声:“速去!我没那么多耐心。”

阿苓回到自己榻前,手忙脚乱地穿好外衣,一面留神门外的动静,一面飞快地探向枕下。这枕头下面,竟藏着那柄沈彻送她的那把匕首。被掳劫来时,阿苓趁乱藏下,萧蘅竟未留意,她便一直偷偷藏着。她快速将匕首仔细揣入袖中,又作势在屋内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才缓步走出去。

她不知道沈彻有没有找到这里,听萧蘅的话中之意,沈彻应当很快便会到来,她只盼拖得一时是一时,多哄着那个萧蘅,至少可以让他不会对自己下杀手。

萧蘅上下打量了几眼阿苓,只看得阿苓浑身打冷战,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未发现什么不对,冷声道:“我不放心你,还是捆上的好。”

阿苓终于忍不住了,气得大骂:“萧蘅你个大混蛋,又要来捆我!”她挣扎起来,可她哪里能挣扎得出萧蘅的手心,双臂三两下便被萧蘅捆得结结实实。她还想再骂,嘴巴却很快被塞上一块布条,所有骂声都被堵回口里,只剩一阵呜呜的闷响。她气得瞪大了眼睛,脸涨得通红,气鼓鼓地瞪着萧蘅,却一句话也骂不出口。

萧蘅提溜着阿苓,徐山以及两个下属紧跟在后面。几人刚刚出了厅堂正门,便发现了不对。立刻停下脚步。

宅院不知何时,已被数十虎卫和暗卫团团围住,刀光在晨曦中闪着冷。

沈彻和陆衍立于宅院门口。沈彻看见阿苓被捆了手臂,嘴里又塞了布条,头发散乱,眼角还挂了星点水光,看起来又狼狈又委屈,但那双眼睛却瞪得溜圆,精神头看上去很足,一边呜呜叫着一边使劲挣扎。看她还有力气挣扎,沈彻心中悬了几日的石头终是落了半分。

阿苓看见沈彻,更是急得不得了,挣扎得更加厉害。徐山捏住她的肩膀,稍微一用力,她吃痛闷哼了一声,眼眶里立刻泛起了泪花,挣扎总算消停了一些。沈彻看了心里起急,却不好立即发作。

萧蘅笑了一声,声音闲适悠哉:“沈少主好本事,竟能寻到这里来。你伤可好了?那日你吐血的模样,我还真的以为你要死了!”

沈彻听出他话中的嘲弄,面色不懂:“劳萧统领惦记,恢复了不少,对付你,应当够了!”

萧蘅扫了一眼周围层层叠叠的虎卫,冷笑道:“沈少主带了这么多人来,莫不是要以多胜少?”

沈彻朗声道:“萧统领轻功太好,沈彻自是不敢掉以轻心。昨夜打听到萧统领落脚此处,便连夜赶了来,将此处里三层外三层都安排好,生怕怠慢了萧统领。”

他扫了眼萧蘅身侧那个手上捏着阿苓肩膀,正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徐山:“还有我帮重要人物徐三爷在此,萧统领看来跟他关系甚好,就怕人来少了,请不动三爷。”

沈彻目光最后落在仍在试图挣扎的阿苓身上,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更何况我未婚妻子在你这里做客,我青云帮未来当家主母的排场,岂能太过小气。不知萧统领,何时让我带她回家。”

阿苓听到“未婚妻子”和“当家主母”几个字,竟立刻不挣扎了,虽嘴巴被塞得严严实实,一张脸瞬间红到耳根,那眼中欢喜之色丝毫掩藏不住。

徐山横眉怒目指着沈彻:“沈彻小儿!你休要猖狂!若非你狡诈,那帮主之位早就是我的了!这女子如今在我们手里,你若一步做得让我们不满意,你便可以亲眼见她血溅当场。”

萧蘅看了看四周状况,阴恻恻道:“既然这丫头身份如此重要,我又岂能轻易放手。”

他突然抽刀,架在阿苓脖颈上。

沈彻强压怒意,死死盯着萧蘅手中的刀:“萧蘅,你究竟要干什么,废太子妃的遗物已在我手中,我可以给你,你放开她!”

萧蘅冷冷道:“你把你的人撤去,我们再谈。”

沈彻正欲上前,萧蘅将那刀向着阿苓脖颈贴近了一分。沈彻心惊,垂目思虑再三,终于开口:“陆衍,你带人先离开。”

陆衍急道:“你一个人不行!你如今不是他的对手——”

“走!”沈彻嘶吼。

陆衍看了看他紧绷的脸,一把把他拽向一旁树荫中,声音又低又急:“你不可以再逞能。你万一再出事,帮中必会大乱。”

沈彻盯着陆衍,眼里竟是陆衍从未见过的无措和恳求:“陆衍,我很少求你,再帮我一次——”

陆衍沉默良久,终于松开攥着沈彻胳膊的手,拍拍他的肩:“我最多给你一炷香。一炷香之后,无论你这边如何,我都会带着虎卫来踏平这里。”

沈彻遥遥望着徐山手中不再挣扎,正满脸期待地望着自己的阿苓:“那便一炷香,够了。”

萧蘅早已等得不耐烦:“商量好了吗?”

沈彻和陆衍二人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陆衍抬了抬手:“撤!”

周围虎卫听令,立刻随着陆衍撤出宅院前的林子,转眼间宅院前的空地再度开阔,仅剩沈彻一人。

沈彻拔剑指向萧蘅:“萧蘅!我的人已撤离,你究竟要什么?如你要那遗物,我给你!”

他探向怀里,取出那只小木盒,在空中晃了晃,朝萧蘅掷了过去。

萧蘅单手接住小木盒,捏开盒盖,只向里瞄了一眼,立即合上,随手丢到一边。然而手中的刀却仍横在阿苓颈侧,纹丝不动:“我改主意了。那几页废纸,我已经不稀罕了。”

沈彻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怒道:“你为了这东西害了阿苓一家,如今你出尔反尔,到底要做什么!”

萧蘅阴鸷地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我不过区区一侍卫统领,这遗物中究竟是我的罪证也好,废太子妃的遗言也罢,我如今也不在乎。这几日我也想清楚了,皇庭侍卫,不过是太后的一条狗。江湖地位,才真正来得有用!”

他将刀指向沈彻:“我要你的青云帮。我要那把帮主交椅、那座山、那些虎卫的调动权,还有你名下的那些田庄地产、银庄铺子——我要你全部让给我,当着你们那些长老和帮众的面,立下字据,写下让位书,然后自尽在我面前。否则——”他将刀刃又往阿苓颈侧压了压,“她死!”

此话一出,沈彻眉头紧皱,阿苓震惊地瞪大了眼,又开始拼命挣扎。同样震惊的,还有一直捏着阿苓肩膀的徐山。

“萧蘅——!”徐山的声音从萧蘅身后炸了出来,带着被彻底背叛的惊怒,“你说好了助我做帮主!我自会分给你些田产和铺子,如今你竟敢——”

萧蘅连头也没回:“你,已经没用了。这一路你做的那些蠢事,若不是你一再忤逆我的话,我何至于亲自出手收拾你这些烂摊子?”

徐山的脸涨成猪肝色,指着萧蘅的手指抖得厉害:“你——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在真心助我!”

沈彻此时冷冷开口;“三爷难道如今才识清萧蘅此人?你可知我当初如何从紫蝉手中留下一命?正是萧蘅临阵杀了那紫蝉,我才有那一线生机,才能活着回来将你这叛徒彻底揪出!”

“你说什么!”

徐山瞳孔大震。

沈彻唇角的笑意又冷了几分:“你费尽心思养出来的死士,在他眼中不过棋子而已。你在他眼里,从始至终都是一颗随时可以扔掉的废棋。三爷,从你选择他开始,便注定是如此下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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