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许终身

沈彻醒来时,眼前只见一片昏黄,脑中仍旧混沌。

他眨了眨眼,试着起了起身,肩头的伤处传来一阵钝钝的疼,他伸手抚上去,隔着中衣,触到肩头那道刀伤已被妥帖地裹好,只是稍微动弹便牵得微微发紧。

他估摸了下时辰,应当已入夜,窗外黑沉沉的,只有隐隐的风灯的光透进来。屋内药香弥漫。他慢慢偏过头,目光还有些迷蒙,隐约看见帐顶的绣纹,又看见床头的药碗。他拼命回想,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画面终于渐渐拼合拢来——歇斯底里的萧蘅,断颈而亡的徐山、那把匕首、她满手的血、还有他失去意识之前,扑上前来的那张脸。

“阿苓——!”

他猛地坐了起来。药力褪去后的虚弱此刻正在慢慢褪去,他攥起拳,感觉力气回来了许多。只是方才起来得太急,让他眼前黑了一瞬,肩头的刀伤被猛然牵动,痛嘶了一口气。可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慌乱地扫过整间屋子,终于寻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阿苓正坐在桌旁,桌上摆着一碗粥,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旁边还有两三样小菜,菜色看上去绿油油的,很清淡素净。她那身素衣还没顾得上换,身上还留有斑斑血迹,两只手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两只胖乎乎的粽子,只露出几根细细的指尖在外面,白布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浅淡的褐色药渍。她一只手戳着脸颊,一只手伏在桌上,眼睛迷迷糊糊地闭着,脑袋时不时地一顿一顿。她大约是困极了想打个盹,却因为两只手实在不太方便,身子坐不稳,脑袋每往下一坠便会猛地惊一下,又迷迷糊糊地弹起来,如此反反复复,睡得极不安稳。

沈彻静静地坐在榻边,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暖意,歪着头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赤着脚走过去,到她身边时停了停,弯下腰,极轻极稳地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阿苓睡得浅,身子一离了椅子便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啊”了一声,突然而来的悬空感让她慌乱了一瞬,下意识便要挣扎。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在他怀里,一下子便不再挣扎,只睁大了眼看着他,乖乖地由着他把自己抱回榻上。沈彻将她轻轻放下,自己则跟着在她身侧躺下来,一只手臂探过去,将她的脑袋揽入自己的肩窝,另一只手则顺势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

这一串动作做得如此顺畅,竟似已做过千百次一般。沈彻一句话也没有说,紧紧地把她圈在怀里,这几日所有的紧张和惦记,都化作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将她围拢。

阿苓仰起脸来看他,一只手不安分地隔着中衣抚着他肩上的裹布:“你伤口还痛不痛?你睡了很久很久,我怕你突然醒来就一直在这里守着,可没等到你醒来就睡着了。陆衍方才来给你换了次药。还有我让厨房给你熬了些粥,还有几样小菜,你睡了这么久饿不饿?如果你想吃肉,我再去找厨房去做——”

“阿苓。”沈彻打断了她。

“嗯?”

沈彻没有回应她的絮絮叨叨,转而问:“他们人呢?事情怎样了?”

阿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老老实实地答道:“哦,萧蘅被姑父带走了,说是要送去府衙定罪,他杀了那么多人,一定会得到应得的报应。徐山……”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些,“徐山死了……好吓人。”

沈彻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他是咎由自取、自食恶果,从他找萧蘅那样的人合作开始,便注定不会有好下场。只是不该让你看见那些,吓到你了吗?”

阿苓摇了摇头:“有你在旁边,我不怕。哦对了,陆衍来看过你的伤,说是不深,过几日便好了。他跟凌霜姐姐去找那个怪怪的老头去了。还有周寒,他说他出去安排守卫,不让人打扰你休息……”

沈彻赞许地轻轻点头:“周寒果真办事周到。”

阿苓却没听懂沈彻的话中话:“我给你送的帕子,你都看懂了,对不对?所以你才能找到我,才能来救我。”

“嗯。”沈彻低头看她,“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般刻骨铭心,我怎会忘记。我一眼就看出了你要告诉我的话。”

阿苓弯起嘴角,把脸往她怀里蹭了蹭:“我就知道你能看懂。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暗号。”

沈彻轻抚着她的发:“我的阿苓好聪明,我阿木也不笨,所以我们就是天生一对,天生就要在一起。”

阿苓见他又开始油嘴滑舌,伸手便去轻捶他的胸口,可这一捶不要紧,两个人竟同时“嘶”地抽了一口凉气——她那只裹成粽子的手正好按在他肩头的伤处附近,疼得他浑身一紧,而她自己的掌心也被伤口牵出一阵火辣辣的疼,两个人齐齐僵住,又齐齐低头看着对方的伤处,一时竟都笑了出来。

沈彻无奈地看了一眼她那两只裹得严严实实的手:“你这手是谁给包的,好丑。”

阿苓举着自己那两只胖乎乎的手看了看,嘟囔道:“你竟敢背后说凌霜姐姐的坏话!只是可惜了,我这手这些日子拿不了绣花针,也绣不了嫁衣了。”

沈彻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没关系,我去替你寻个好绣娘来。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逃也逃不掉。”

阿苓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那你尽快娶了我,好不好?”

“尽快吗?这——”沈彻顿了一瞬,忽然眼睛看向别处,面色沉了下来,似是认真地想了想,又露了几重为难,仿佛这件事让他煞是烦恼。

阿苓急了,嘴巴撅得老高:“你难道想要反悔不成?我这些天终于想清楚了。那日在堂会上指认徐山的时候,没几个人肯信我的话,还嘲笑我,就是因为我和你没有成婚,他们说我没名没分的,算不得你帮里的人。所以我要赶紧与你成婚,把你牢牢地绑在我身边,死死盯着你,免得你又跑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我要管着你吃饭管着你练功还要管着你——”

她后面那些话还没说完,沈彻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温软又热烈,将她还没出口的絮絮叨叨全数吞了进去。她起初还愣了一下,随即便闭上了眼睛,整个人慢慢地软在他怀里,一点一点融化在他千般万般的温柔中。他唇齿间带着克制了太久的思念,此刻终于得以释放,慢慢地、细细地碾过她的唇瓣,一点一点地确认属于她的实感,就在眼前,就在自己怀中,再也不会离开。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从前吻里有歉意、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可这一个吻里,只有他和她,只有此刻最纯粹的缠绵。他细细摩挲着她,阿苓情迷意乱,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襟,指尖微微收紧。而他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拢,将她箍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等那个吻终于松开时,阿苓的嘴唇微微红肿着,眼睛水润润地望着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沈彻,我要嫁给你——”

沈彻眼中如春水般温柔:“那我尽快安排婚礼——”

阿苓垂下眼去:“我是说,现在……”

沈彻的眼神倏地深邃。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有些不稳:“你……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苓红透了脸,声音却无比坚定:“我想真正成为你的妻……”

沈彻怔了一瞬,低下头,声音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我盼了多久……我一直担心……”

阿苓伸手,用那只裹得厚厚的手掌轻轻贴上了他的脸:“没什么可担心的。从此以后,我便是你的——”

沈彻握住她那只手,低头在她裹着白布的指尖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那我也是你的——”

他重新吻了上去。

这个吻更深、更沉、更柔。阿苓闭着眼沉溺在他的温柔中,暖暖的,柔柔的,密密的。她的手指轻轻触上他身上道道凸起的伤痕,所有痕迹,都是他们的无比珍贵的过往。这些过往,曾经让她无比心痛难过担惊受怕,如今那些伤痕底下有了温度,有了跳动的心,那个心跳的主人,刚刚宣誓,他整个人都将属于她一人。

桌案上的烛光跳来跳去,暖融融的,满室荧荧柔光,如二人敞开心扉的那一夜,这个曾经最可怕的相遇的地方,再次只属于他们二人。他用他全部的温柔,去抚慰那个曾经被他伤害过的那个人。这许多日子以来,他对她一再小心翼翼,用他的命,他的心,他的满心温柔,终归是治愈了那颗曾破碎的心。

她窝在他怀里,听着那颗心慢慢地从急促到平稳。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轻地说:“以后……我们养一儿一女,就像在那小院时那般生活,好不好……”

阿苓眼忽然眶湿润,两滴滚热的泪顺着眼角落下,带着委屈哽咽:“我阿娘养我这些年十分艰辛……我不想我的孩儿再受那颠沛之苦,我要他有爹有娘,不离不弃。”

沈彻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涩声道:“我答应你——我们的孩儿,爹娘都在,一刻也不分开。”

历经磨难的二人,终于在这个宁静的夜里,各自拥有了彼此。

第二日,已是日上三竿,那个房门却还是没有动静。陆衍等不及来寻沈彻,在门外小声唤了两声“沈彻”,却久久不见那扇门打开。凌霜嗔道:“他们俩好不容易在一起,你少去打扰。”

陆衍道:“可我有重要的事还得跟他说?凌霜你说——他们会不会急着要成婚?”

凌霜点点头:“阿苓跟我说过,最在乎那些人说她没名没分,我猜这事恐怕阿苓比那沈彻更急!”

陆衍似想到了什么,一把揽住凌霜的肩膀,一脸神秘道:“那待这边事情了了,我们去游山玩水一阵子如何?”

凌霜疑惑道:“你?你能带我去哪里玩?”

“是啊!你个三脚猫功夫,万一惹了仇家,你能挡得了几个?”一个声音从陆衍身后响起。

“哪还有什么仇家?我不过——”陆衍忽然回过神来,回头望去,“沈彻!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沈彻披了外衣,此刻正靠在卧房门口,唇角含着一丝笑意,眼里却不怀好意地看着陆衍。

“你的大嗓门,恨不得十里八乡都能听见,吵得我睡不着!”

凌霜忙问:“阿苓可醒了?”

沈彻轻咳了一声:“她昨日有些累,还没醒……”

凌霜自是听出话里有话,原本想进去看望阿苓,此刻却连那扇门都不敢推开,浅浅红晕爬上耳根,悄悄躲到陆衍身后。

沈彻见陆衍有些不怀好意地笑,赶忙岔开话,朝着陆衍问道,“你寻我来有何事?”

陆衍正了正色,郑重道:“昨日你们回来后,我去了长老那边,长老们的意思是,四月十七帮派大会即将召开,你的帮主继任一事,需得提上日程了。我看那日就不错,该做准备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如今你既然已安全归来,帮内叛徒徐山又已自食恶果,正是大伙心气最高,最为团结的时候。此时继任,正是最好的时候。”

沈彻瞄了一眼凌霜,又看向陆衍:“此事不急,可我方才听你说,你们要去游山玩水?可有想去的地方?”

陆衍突然磕巴起来:“这个……我还没想好……”

沈彻向前探了探身,示意陆衍贴耳过来。陆衍不明所以,向前走了两步,附耳上去。沈彻用只有陆衍才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你小子,游山玩水是假,想去人家师傅那去提亲才是真吧。”

陆衍猛然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凌霜不知二人又嘀嘀咕咕什么,陆衍突然一个大嗓门,吓了一跳,眨巴眨巴眼睛,又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沈彻扬了扬眉毛,整了整衣袍,淡然道:“既然没想好,那当下有件很急又很重要的事情,可能需要二位帮忙。你们还不能走。”

陆衍和凌霜齐声问:“何事?”

沈彻笑道:“我要和阿苓成婚,越快越好!”

陆衍向凌霜得意抬了抬下巴,满脸写着“猜对了!”

我力竭了。索性不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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