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那碗避子汤的代价,并未就此了结。
成婚之后,阿苓的身子在日常起居上看着与常人无异,可她从小随着母亲流浪那些年,风雨漂泊的,本就身体底子不好,认识沈彻后那些日子的折腾,又是中毒又是奔波,一直没有连续养着。她表面上看似没什么大问题,可每逢月事,脸色总要白上三分,再赶上阴冷天气,连带着膝盖和腰也跟着疼,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沈彻自从失忆醒来,便一直记着凌霜给的那个药方子,然而未将她接回帮里的那几个月,二人一直聚少离多,他即使记着方子,又来来回回那般折腾,出那么多事,之后继位帮主,需要做的事情更多。而且陆衍和凌霜远走去寻那个季南山,一去便是两年未归,帮里少了两个神医坐镇,阿苓的身子便一直养得不怎么彻底。
成婚快两年,且不说两人一子一女的念想一直未得以如愿,阿苓每次腹痛,都惹得沈彻恨不得给自己捅上一刀陪着她痛。可即使真的捅上自己,阿苓还是会痛,每逢此时的沈彻,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悔,和无力的恨。
临近深秋,又是一个阴雨夜,阿苓蜷缩在被子里,额头全是冷汗,咬着牙不出声,生怕吵醒身旁的沈彻。然而他还是醒了,他这几日早就发现了阿苓的异样,她翻第一个身时他就睁了眼,只默默从身后将她整个人团入怀里,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攥入掌心,慢慢揉她的虎口,缓解她浑身的紧绷,再用整个手掌护住她的腰腹,用掌心的暖将她的冰冷慢慢缓和,助她不那么难受。
阿苓缓和了许多,转过身来,缩进他的怀里。
“我不痛了……”
沈彻紧紧环住怀里仍旧微微颤抖的阿苓,她虽未怪自己,然而他心里却如明镜一般,那都是自己当年一时冲动造下的孽——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彻派人请来的郎中便来了,然而看过后,只说现有的方子已经很好,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夫人底子薄,只能慢慢养着。
这两年帮里的郎中换了好几拨,每一个都是同样的说法:积寒入骨,气血两亏,伤了根基,只能慢慢调养,急不来。
这一日新来了个年轻点的大夫,跟了个江湖名医学了几年医,有点子傲气,诊脉的时候嘴上没把门,把完脉嘟囔了一句:“好狠的手段,哪个杀千刀的干的,这得灌了多猛的凉药才能伤成这样!养都养不起来!”
沈彻当时怒从中起,拔了剑,明晃晃的剑刃眼看就要架在那人脖子上,阿苓大惊失色,慌忙从床上爬起来,险些跌在地上,两步冲到沈彻旁边,赶忙挽住他的手臂急呼:“你不要冲动!快把剑收起来!”
沈彻恍惚了一下,手中的剑抖了抖,没再提起来。
阿苓大口吐着气,正待安慰那个脸吓得青紫的年轻小大夫,房间门突然被一脚踹开,疾风卷叶般冲入一个白色人影,那人扫了一眼那个吓得腿软站不起来的小大夫,又看了看一脸怒气,手里拖着剑的沈彻,连忙伸手把那个小大夫拽走推出了门。
“怎么我不在帮里你就要发疯!动不动拔剑,这又是要做什么!”
阿苓瞧那人风尘仆仆又一脸疲惫,竟是两年未归,刚刚才回帮来的陆衍!
“他寻了大夫来给我看病总是看不好,便有些急,陆衍你快拦着他!”阿苓急道。
此时的沈彻却静了下来,低下了头,阿苓看不出他的面色。
“他说的没错,都是我犯的错,却要阿苓你来承受这后果。”沈彻沉着声,丢下这句话,当啷一声把剑丢在地上便冲出了门,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阿苓有些尴尬地看着陆衍,可陆衍却嬉皮笑脸地递给了阿苓一页纸:
“喏!凌霜让我带给你的!”
阿苓一脸疑惑地展开那页纸:“你和凌霜一走便是两年,今儿怎么突然回来了?凌霜呢?还有这是……”
陆衍笑道:“凌霜一会儿便来看你,我听说他又在发疯便急着先赶过来。凌霜师傅跟她一样,喜欢四处游历,自是难寻一些。凌霜和他许久未见,师徒俩便多聚了些日子,顺便讨教了下医术。”
阿苓见陆衍明显有藏话,微笑着扫看了下陆衍:“那如今怎又回来了?凌霜师傅可同意了你们的事?”
陆衍揶揄道:“呃……此话缓缓再说,我急着回来,自是为了你手中的那张方子。”
阿苓捏着那页纸,望了望沈彻离去的方向,面上渐渐浮起一丝忧色。
“他把错都归到自己身上,其实,我一点也没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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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拾掇好后方才过来寻阿苓,二人许久不见,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只是一提到陆衍,凌霜面上立马爬了红晕。原来二人此行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容易才寻到师傅季南山,正如阿苓之前所料,季老一听闻甄卜行之名,气便不打一处来。凌霜忙着哄师傅开心,每日又是煮鲜茶又是捏肩捶背聊医理,陆衍只得跟着每日做杂活拾掇药草,提亲的话,愣是憋了几个月也没敢说出口。
阿苓噗嗤笑出声:“我就知道,平日那般油嘴滑舌的陆大公子,定会在你师傅那里吃憋。他真就这般罢休了?”
凌霜轻咳了一声,低声细语,声若蚊蝇:“其实……我们回来之前,师傅偷偷与我说,他早就看出陆衍心里揣的那些小心思。师傅说,一切随我喜欢,想何时嫁,嫁与何人,都由我自己做主即可,无需顾虑他老人家,他更喜欢去游山玩水,莫要打扰他游历……”
阿苓眯了眯眼,似乎懂了凌霜的话:“那就是说——你师傅其实是同意了的!”
凌霜轻轻点了点头:“嗯……师傅闲不住,我和陆衍已经让他不得不在一处多呆了几个月,他早就忍不住了。也是因为我们恰好收到沈彻的书信,便急急赶回来。”
阿苓低下头,咬了咬唇:“因为我的病?还是因为我两年来也未怀上一子一女……”
凌霜看着阿苓的眼睛认真道:“阿苓,你莫要想得太多。其实你心里晓得,沈彻是真心想求你身体平安,子女一事,他并不在意。”
阿苓闷闷道:“他虽从来不说,我却知道,他其实一直盼着。况且,这原本也是我的心愿——拥有一对儿女,过平静的生活。”
凌霜握住阿苓的手,轻轻拍了拍:“所以,我们回来了!”
沈彻临近晌午才跑回来,他似乎跑去很远的地方,昨日又下了雨,他刚刚跑回来,身上裹着凉气,看见一直等着他回来的阿苓,面上有些愧色,想要伸手去抱抱阿苓,又怕身上的凉气冰到阿苓,伸着手又缩回来:
“阿苓!我寻了个神仙!以后我天天去拜他,我只要他能保你身体康健就好!”
阿苓笑着看他满脸兴奋的样子:“神仙?哪路神仙?堂堂一大帮派的大帮主,不去拜战神,居然信这野路子的神仙?你从哪里寻来的神仙?”
“山上!”沈彻搓了搓手,伸手握住阿苓的手,“我方才生自己的气,便跑去后山上反思。那山我从小玩遍了,却发现一座不知什么时候盖的神仙庙。管他是哪路神仙,我从未拜过什么神仙,那我便虔诚地拜,只要我心诚,定能保你安康!”
阿苓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汗沾湿在额上的碎发,这个在外威风凛凛的大帮主,如今像个孩童一般,为了自己的病,竟然信那不知哪路子来的神仙。阿苓不愿拂了他的喜悦,便点了点头。
她本以为他只是说笑,虽然没有日日去,沈彻却也隔三差五便往山上跑。
那后山深处竟真藏了一座不知名的神仙庙,供的是哪路神仙谁也说不清,那神像早已看不清样貌。陆衍说可能是山神,周寒说可能是土地,沈彻却说管他什么神,灵验便是好神仙。到了拜神的日子,他天不亮就背着一布袋香烛符纸上山,在蒲团上跪了很久很久,虔诚地拜了又拜。
他不让周寒跟着进去拜,周寒只得守在庙外,只隐隐听见庙里咕哝的声音,却听不清究竟说的什么。
陆衍心里生了好奇,有一次亲自跟了上去。他蹲在庙外偷听了一耳朵,回来跟周寒说:“你知道他在里头说什么吗——这个月比上个月要好了一些,‘多亏了神仙,这个月阿苓舒坦了许多’。又问膝盖还疼,‘神仙你不能顾此薄彼,烦请再发发力’。他倒不像是在拜神仙,倒像是——”
周寒沉默了一晃儿说:“讨价还价!”
陆衍一拍大腿:“对!就是讨价还价!头痛拜头,脚痛拜脚!我倒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拜神仙的!”
周寒回头看着破庙嘟囔了一句:“那这神仙,还能灵么?”
帮里渐渐又传上了风言风语。先是虎卫之间小声议论,后来连不在总堂的堂主们都知道了——帮主每七八日便要上山,在山上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谁都不许跟着,听说拜的不是战神,倒像是送子观音。沈彻面无表情地听完,罚了传话的人扫了三个月马厩。那些堂主们,也不再传话,只是每次来参与堂会,总要带些特产名药之类的。
药堂里堆满了各种补药,凌堂主这几个月送药材比送其他物资都要多。灵芝、当归、黄芪、党参、阿胶,一屉一屉的药柜塞得满满的。
沈彻每日亲自守着火候搅和那浓苦的药汤,不许别人插手,亲自熬够时辰。待药熬好了,他都要先嘬一口试试烫不烫,再端到阿苓面前。每日好几碗,灌到阿苓闻见药味就发怵。饮食上更是让厨房的厨子们使出所有本事,什么小母鸡炖老人参,什么莲子排骨枸杞汤,什么羊肉茯苓汤,顿顿大肉,吃得阿苓直呼肚皮要撑破了!
阿苓苦叫她仿佛每日在坐月子,各种补汤玩命的喝,沈彻却说,她身体太亏虚,就得这些大补的汤好好补着。
虽说他这办法糙了些,但阿苓的手脚确实渐渐暖了起来,再逢阴雨日,小腹果真不那么痛了。沈彻欣喜有余,又让周寒给厨子们多加了不少赏钱。
只是有一晚刚喝完鸡汤没多久,阿苓便觉得鼻腔一热,拿帕子一擦,竟是一片血红。沈彻吓得魂儿都飞了,连忙把阿苓抱回榻上,仔细搭好被子,又连夜把陆衍从被窝里拖出来,连拖带拽地拉到阿苓面前。
陆衍眯着惺忪的睡眼,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强打精神给阿苓把完脉,把完脉又唉声叹气,连声啧啧,惹得沈彻急得不得了,又不敢发怒,强压着嗓子问:“阿苓到底怎样,陆衍你再这样故弄玄虚,我便——我便——”
沈彻“我便”了半天,想到自己还要有求于人家,剩下的一半凶巴巴的话硬是生生吞回肚子里。
“沈彻啊,阿苓确实底子虚不假,可再亏空的身子也经不住你这样补——这是补过头了,有些上火而已。”陆衍极少见沈彻吃瘪,强忍着笑,话半天才说出口。
被窝里的阿苓闻言用被子捂住了嘴角,人在被子里笑得直颤。沈彻有些恼火,但还是嘱咐了厨房,补汤减去了一半,补药的用量也下得轻了一些。凌霜说,她亲自来监督阿苓的日常饮食,免得那个大帮主胡作非为。
虽说这补汤减半,可沈彻拜神仙的兴头反而更甚。见阿苓身体好了些,他跑后山更加勤快,之前每月也就初一十五之类的去一趟,如今几乎隔上三五日便要去拜一次,连过年都没断过顿。沈彻说,这神仙没白拜,阿苓身体好了许多,自要更加虔诚,气得陆衍指着沈彻飞奔而去的身影大骂:
“你个没良心的,明明是季老给的方子起了作用!”
只是这一日一早,阿苓突然说要同去。
沈彻愣了一下:“可是阿苓,那山路有些不好走,我有轻功才走得轻巧些,我带着你走的话,你怕是又要脑袋晕。而且山里冷——”
阿苓摇摇头:“既然你不能带着我飞,那领着我慢慢走便是。远些就远些,这神仙那般灵验,我也想见见。”
虽说沈彻不让周寒陆衍他们跟去,可阿苓想去,他却不愿拒绝。担心山上凉,便给阿苓多换了条厚厚的大氅,牵着她的手,挑着好走的路,慢慢往山上爬。山路上虽然铺着碎石,他牵着她仍走得很慢,平日一炷香便能爬到的庙,他领着阿苓走走歇歇,竟走了一个多时辰。
只是中途数次沈彻见阿苓气喘微微,细汗淋漓,想要劝她回去,可阿苓却摇摇头,示意他继续走。沈彻不知为何她今日如此执拗,非要与自己一同拜这神仙,又知道阿苓倔强,劝不动,只得领着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待走到神像跟前,沈彻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跪下。阿苓想要跪,沈彻想了想,便把唯一的一只蒲团让给她,自己则直接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他跪下后便闭上眼,嘴唇开开合合,念念叨叨,念得极快。阿苓听着他的唠唠叨叨,竟头一次看见如此啰嗦的沈彻。
他是这般絮叨的:
“神仙在上,阿苓这个月比上个月又好了许多,几乎没有怎么痛,我沈彻跪谢神仙显灵,阿苓的身子骨好了许多。腿不痛了,腰也不痛了,气色红润了很多,只是最近有些嗜睡易乏。近日我将她带了来,她身子虚,便不拜您了,我代她多磕几个头多奉些香火便是。”
说完这些,他便举着三炷指头粗的香,对着那早已斑驳得看不出是哪路神仙的神像拜了三拜,奉了香,砰砰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
“我沈彻一生只认夫人一人,我还是那句话,帮主可以不做,儿子可以不要,只要让夫人身子骨安好,我愿意拿十年——不,二十年的寿命,换她这辈子安安稳稳!”
阿苓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他的絮絮叨叨,等他跟神仙商量换寿命时,突然脆脆地开了口:“你要拿二十年寿命跟神仙换?这么多?”
沈彻实实在在把头磕完方才抬起头,转身看向阿苓,认认真真地说:“是!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换!”
他脑袋上还带着方才磕头磕出的一块红印子,上面还沾了些尘土。阿苓伸手替他拂去尘土,深吸一口气,嘴角里含了一丝笑意,故意压低了声音说:“你就这么慷慨,几十年的寿命说换便换,那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儿又该如何是好,你怎么忍心让我们娘俩无依无靠的,难道让孩子跟我一样,没有爹爹陪着长大?”
庙里猛然静下来。
庙外山风呼呼地拨弄树叶哗啦啦地响,时不时地有细碎的枯黄叶子吹落的声音,轻飘飘落在地上,听上去却格外清晰。
沈彻跪在蒲团上,脊背一寸一寸地僵直,水珠从额角往下滚,不知是上山时出的汗还是惊出的冷汗。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阿苓,喉结上下滚动,嘴唇颤抖着,阿苓这几句话带来的惊喜太过巨大,他竟一时未反应过来,只是眼睛从阿苓脸上,移到她手掌轻轻覆着的小腹,又移回她的脸上。
“你……你的意思是……”
阿苓低头抚着小腹,嘴角的笑愈发压不住:“前夜我去寻凌霜说说话,她顺便替我把了脉,竟探出了喜脉。只是她有些不敢确定,还找了陆衍又确认了一番——应当便是了。我本想过些日子再告诉你,但是我也不忍心一直瞒着你,刚好今日你要来拜神仙,便想着陪你一起来还愿,顺便瞧瞧这神仙长什么样……”
沈彻盯着她的手,又看她的脸,又看回她的手,来来回回,颤颤的唇半晌闭不上,傻乎乎呆愣愣的模样,阿苓恍惚间似乎瞧见了当年的阿木。她摸摸他的脸,笑道:“我的大帮主,怎么变成阿木了?”
沈彻猛地转过身,对着神像又是咚咚咚几个响头,磕完他跳起来,一把将阿苓打横抱起,跨出庙门冲下山去。阿苓一声惊呼,一捶捶到他肩头:“你小心些!”。他方才想起来阿苓如今是两个人,于是手上抱得更稳了些,步子也慢了一点,然而怀里的人,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再自己走回去。
“周寒!”他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晃荡,“给神仙好好修修金身,再多供奉些香火!”
远远传来周寒一声闷闷的应答。陆衍不知从哪冒出来,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个抱着媳妇跑得飞快的身影,用扇子挠了挠后脑勺:“这神仙这么久居然没劈了这混小子,竟然真的显灵了!要不回头我也拜拜,问问凌霜几时才愿意嫁给我!”
自从几人下山后,说来也奇怪,周寒再去上山寻那处神仙庙,怎么都寻不到。沈彻不信,又带了几个人一起去寻,可那神仙庙仿佛从未现身过一般,竟然怎样都寻不到一丝踪迹。那山又如同他小时经常去玩的那般,漫山遍野都是树,哪里还有庙的踪影。
阿苓说,许是这神仙看他虔诚,特意现身来满足他心中所愿,如今他既已如愿,那神仙便归了神界,继续去做逍遥神仙去了。
沈彻哪里会信这些神鬼之说,只是既然寻不到,他便每日初一去祠堂多多拜拜。
如今,阿苓身体已恢复,腰腹又日渐粗壮,沈彻这位大帮主除了帮派里外事务,每日还要抽出许多空闲陪着夫人。
不久春暖花开,他就要做爹爹了,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而江湖里各种分分合合、打打闹闹、情情爱爱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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