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带着阿苓和沈彻去了前厅,又是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沈彻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倒是新鲜得紧,阿苓路上连忙拽着沈彻,交代他一会要见一个大人物,一定要有礼,不可以盯着人家看,要行礼,又细细问了有没有记得出门前教给他的行礼细节,沈彻有些不耐烦,但也一直回答着记住了记住了。
阿苓也早已发现其实沈彻虽然头受了重创忘记了许多,却并不蠢笨,只是单纯而已,脾气大,性子直,然而教他的东西他几乎一学就会,之前劈柴也是,第二次就做的极好,熬米粥也是,第一次烧糊了锅,第二次就可以熬的香喷喷。
想到这些,阿苓也不再啰嗦,便由着沈彻去。
转眼间到了前厅,阿苓不自觉脚步慢了下来,沈彻见状也跟着慢了下来,凌霜感受到阿苓的紧张,笑了笑,牵了阿苓的手,来到大厅内,厅内城主和夫人早已落座,阿苓走到厅正中,屈膝行礼,拜了下去。
“阿苓见过城主、夫人。”阿苓声音脆生生的,沈彻见阿苓拜了人,赶忙对着城主和夫人,如同清早阿苓教的那般,行了个礼。
夫人赶忙起了身,扶阿苓起来道:“你们二人今日是客,不必讲这些虚礼,我与守拙虽掌管一城,却也都是江湖性子,那些官场上的虚伪东西,不必带到家中来。”
夫人虽在与阿苓说话,眼睛却一直不经意的扫看沈彻。
“这便是阿苓姑娘的哥哥?”夫人见沈彻虽然有些莽撞样子,却对阿苓有些不一样。
“其实——他并不是阿苓的哥哥。”
阿苓第二次见到夫人,认为夫人于自己有恩,便不愿撒谎。
“阿木是阿苓捡来的哥哥,他曾落难,阿苓救了他,可他性子如孩童,且只肯跟着阿苓走,阿苓又孤苦无依,于是便让他做了阿苓的哥哥,跟阿苓一同生活。”
阿苓觉得沈彻的身份还是不要说清楚的好,虽然隐瞒了部分事实,也不算撒谎。
“也是个苦命的人。”夫人恍然大悟,便不再打量沈彻,牵着阿苓去介绍正厅上坐着的城主宁守拙。
“守拙,这便是那日我见过的小丫头,你看,是不是如我所说一般温婉可人。”
此时阿苓才抬头看清城主的模样,城主宁守拙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方正,棱角分明,眉宇间不怒自威,一双眼睛却如鹰一般,此刻望着夫人,眼底却满是温和的笑意。
“夫人请来的客人,亦是我的客人,阿苓姑娘,还有这位——”宁守拙望着沈彻。
“阿木!我给起的名字阿木!”阿苓忙介绍。
“——阿木兄弟,请。”宁守拙目光在沈彻身上停留了一瞬间,但很快就移开了,微笑着向着二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阿苓第一次被主人家如此对待,有些不自在,还是跟着宁守拙和夫人去了偏厅。沈彻赶忙跟上。
到了偏厅,宁守拙和夫人先行入座,夫人招呼阿苓坐在她旁边,沈彻想坐在阿苓的身边,却被宁守拙招呼坐在他身侧,沈彻看了眼阿苓,阿苓眼神示意就听城主的,沈彻只好不情不愿的坐在城主身边,凌霜见状,则开开心心地坐在阿苓身边。
夫人见阿苓多少有些拘谨,赶忙招呼大家吃饭,只当是个普通家宴,沈彻倒是不在意这些,抓起筷子就吃。
城主府的晚膳,其实也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常见菜色,然而沈彻平日一直吃饼子包子,或是一些冬季才有的简单菜蔬,这顿晚宴,倒是大饱口福,吃得头也不抬。
阿苓见沈彻如此自来熟,有些尴尬的笑了出声,夫人忙示意没关系。
夫人抚着阿苓的手:“其实我今日请你过来,是觉得阿苓姑娘实在看上去亲切。”
阿苓望着夫人,她有些不明白。
“我和守拙多年无儿无女,府里平日里冷清,所以我喜欢结交很多年轻的孩子,凌霜便是,凌霜经常游走各地,却总记得采些滋养的药材给我养身。”
凌霜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是夫人总记得我采药辛苦,还替我教训了几次那些想欺负我的泼皮。”
夫人望着阿苓:“尤其是你这样的善良女孩子,我每次见了,便格外喜欢。”
阿苓有些惭愧,想到自己当日也差点杀掉沈彻,险些造了杀孽。
夫人似在想一些过往:“我这么些年,一直盼着有个女儿能陪着我,可多年未能如愿。那日见了你的帕子,绣面其实都透着人的品性,我从帕子上便感受到这绣帕的女子虽为蒲草,却霜雪难折,心中由衷佩服,便生了见见你的心思。”
她看着阿苓:“那日相见,我便知道,这姑娘便是我心中最喜欢的模样。我心中实在是喜欢,又怕你因为我这身份觉得拘谨,想着先请姑娘来用个晚膳,也当陪我说说话。”
阿苓第一次见夫人就觉得夫人的眼神温润如母亲一般,如今夫人待自己如此,再拘谨倒是显得矫情了,也不再扭捏,与夫人敬了几杯茶,算是感谢夫人的照付之恩。
席上倒是其乐融融,夫人一直与阿苓聊阿苓平日里的日常小事,以及当年和母亲生活的往事,越看阿苓越喜欢这个坚强的姑娘,眼里看阿苓时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另一边,宁守拙倒是话语不多,时不时的端起酒杯,向沈彻劝酒,沈彻居然也不拒绝,端起酒便一口饮下,待到阿苓发现,沈彻已经饮下数杯酒,面颊微红,眼中多了一层朦胧,竟是微醺了。
阿苓头痛今日实在有些丢人,赶忙去把沈彻拉至一旁醒酒,宁守拙倒是豪爽,笑得憨直,直呼男子就应当如此,阿苓尴尬极了,只一个劲的给沈彻灌浓茶。凌霜是府内常客,从不把自己当外人,吃吃喝喝的看热闹倒是开心得很。
夫人此时也笑出了声,见这晚膳也差不多了,唤下人撤去,又拉住忙叨叨的阿苓在旁边的桌旁坐下,握着阿苓的手,似有心事要说,又在想应该从何说起,支吾了一会儿,也没张开这个口。
阿苓终于看出夫人有心事,便问:“夫人可是有什么话要和阿苓说。”
夫人看着阿苓,眼中闪着光:“阿苓啊,我知你与你母亲相依为命多年,我与你不过见过两面,并没有太重的情谊。只是——”夫人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有意收你做我的义女,以解我无后的苦,我亦可以如母般护佑你,你可愿意?”
阿苓震惊,望着夫人真诚的样子,倒不像是作态,她万万没想到夫人今日设宴的目的居然是想收她做干女儿。她之所以舍不得和沈彻分开,就是因为贪恋沈彻给给她的家人感,如今这么温柔的夫人要收自己做干女儿,她反而有些犹豫了。
凌霜见阿苓有些犹豫,倒是先嘟了嘴:“夫人您偏心,我都与您认识这么久了,您怎么不肯收我做干女儿!”
夫人噗嗤一笑,伸出玉指点了点凌霜的眉心:“你有你那个师傅独宠着,我倒是想收你做干女儿,也需得你师父同意才行。”
夫人见阿苓有些犹豫,叹了口气,握起阿苓的双手:“我知你的个性倔强,这种事确实有些唐突,我也不急,你慢慢想,何时愿意,我随时在这里等着你唤我一声阿娘可好。”
阿苓想了许久,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下去:“蒙夫人厚爱,阿苓受宠若惊。只是……阿苓只是野草一根,母亲丧期未过,只求夫人能恕阿苓如今尚不能接受夫人错爱,夫人今日的话,已经让阿苓万分感动,若下一世阿苓有幸,能做夫人的亲生女儿,便是阿苓天大的福分。”
夫人怔住许久,没想到阿苓拒绝得这么快,反倒释然了,轻抚着阿苓的脸,怜惜地看着这个女孩:
“罢了,我早知这会提此事,确实太过仓促。只是阿苓虽然不愿意认我做义母,可否常来探望我,陪陪我可好?”
夫人没有怪罪,阿苓已经感激不尽,自是爽快应允。
眼见夜色如沉墨一般,夫人也不便再留阿苓,阿苓领着刚有些醒酒的沈彻,向城主和夫人鞠躬拜别。
夫人见二人离去,凌霜也回了药铺,虽然阿苓没有同意认她做女儿,有些遗憾,但她似乎很满意今日的会面。往后机会还多,她还会再见到阿苓。
“夫人今日觉得那阿木如何?”宁守拙今日席上只顾着灌沈彻,都未多说什么话,此时突然发声。
夫人笑笑:“我早就知道阿苓不会有哥哥,果真是捡来的,看样子,倒是很听阿苓的话,阿苓对他也十分信任。”
宁守拙眼睛微微眯起:“我倒与夫人所见不同,这个阿木,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夫人一惊:“夫君合意?”
宁守拙道:“我初见他时,便觉他步履稳重,呼吸均匀绵长,是常年习武,且武功修为极高才会有的表现,并非一般武夫。他手上虎口有道伤疤,似是刀剑伤。”
“适才饮酒,我给他的不是一般的米酒,而是江湖上不常见的极烈的烈酒东风醉,普通人一杯便不省人事,他数杯下肚,竟只是面色微红,想必也是常年与烈酒打交道,平日定与道上的人交涉颇多,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且内功极高,可以以内力化酒,就算此等烈酒,也灌不醉他。”
“那夫君你饮了为何无事?”夫人担心宁守拙。
宁守拙脸微微一红:“我的这杯——兑了水。”
他赶紧继续补充道:
“此人虽性格看上去不同于常人,似乎有些呆傻,实际上并不蠢笨,他只是忘记了些什么东西,察言观色的能力,亦不差,城府定然极深。”
夫人立刻明白:“你是说,他是一个失忆的,武功极高,甚至江湖地位不低的人?”
“正是。”宁守拙席间似乎没说什么话,其实一直在观察沈彻的一举一动。
“那阿苓可如何是好。”夫人此刻担心起阿苓来。“那夫君可看出那阿木的真实身份?”
宁守拙倒是毫不犹豫的回答:“这倒是不难猜,看身形,身手,内力功法,以及举手投足间掩藏不住的习惯,再想想如今江湖上发生的大事,他便是如今江湖上处处都在找的,那个传说中重伤失踪的青云帮少主——沈彻!”
“而且,他失忆了!”
夫人震惊无比,赶忙问:“那夫君要作何应对,阿苓要如何是好。”
宁守拙又露出了那个憨直的笑:“全听夫人的意思。”
夫人回想沈彻对阿苓的样子,微笑道:
“我看他虽然有些憨实,却也很听阿苓的话,阿苓不愿来我身边,我着实不放心。”
“就让他代我,好好保护阿苓吧。”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