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虎王归位

沈彻回帮了。

他没有骑马,说是脑袋晕,不想骑马。陆衍给寻了辆马车,他晃晃当当的在马车上睡了一路,不吃不喝。马车足足走了一日,他也足足睡了一日。

那日到底阿苓和沈彻到底说了什么,陆衍不知,只看见沈彻脸色铁青地走出来,交代句寻辆马车回帮,不必着急,便再没多说一句。

当是——谈崩了吧。

不过陆衍终归能给分堂堂主们一个交代,那玉牌也可归了原主。

只是那日,沈彻那三杯酒,着实把陆衍和周寒吓得不浅,这个疯子沈彻,对自己都这般狠,倘若那城主不是为逼阿苓出来演了场戏,而是将这假局做成真局,如今这马车上就不是沈彻,而是沈彻的尸体了。而那日见宁守拙的反应,也是意料之外,他也没想到沈彻居然真的敢接那第三盏酒。莫非沈彻当真接不回来人便不要命了?

陆衍一路心有余悸,心想总算是把这位祖宗接回来了,而且完好无损,全须全尾。

谁知回了帮,沈彻头也不回便回了卧房,只交代了周寒,去派人将那元鹰捉回来,这两日他要闭关,何时捉回来,何时再叫他,便关了房门,再也没出来。

陆衍寻思,罢了,经历这么一遭,实在伤神伤身,他的确需要好好休息。

陆衍做好了准备再替他管两天帮派,交代了兄弟将那三个杀手尸体带回去,仔细查验,眼看要除夕了,该拾掇拾掇准备过年。

陆衍走过长廊的时候,经过了一个正在洒扫的女子,他看了一眼那女子,直直地从她身边走过,仿佛没看见一样。

那女子直起身来,竟是那个雨夜,本应送至沈彻卧房的那个“苏锦”!

或者说,应当叫她“青黛”,徐山豢养的死士代号之一。

只是,她不太一样,她并不如其他死士一般,有一身绝妙的功夫,也没有其他长处,有的只是,让自己更像一个普通人家女子,以及取悦男人的本事。

她得到的任务是,接近沈彻,再等待命令伺机除掉他。

那夜的阴错阳差,她没有完成他本应完成的任务,甚至连沈彻的面都没有见到。

青黛后来听说不知是哪家女子,先于她一步,进了沈彻卧房,占了自己本应在的位置,只是那名女子后来又走了,并没有留在帮内。沈彻多日不在帮内出现,她仿佛被人忘记了一般,一直做那低头洒扫的粗活。直到一日夜里,她在灶房休息的时候,有人从窗户上塞入了一张布条,上书“沈彻不日归来,任务继续”。

那张布条,她读过后便投入灶中烧了,她甚至连那个送信的人的面都没见到。

那送信之人,又是谁?

她并不关心,她只需关心自己的任务,任务不完成,作为死士,下场会很惨。

今日,帮内忽然忙碌起来,听说沈彻归来,那也许自己还有机会,青黛想。

沈彻整日里昏睡,从日上三竿睡到黄昏,第二日睡醒后唤人送了酒进去,喝了整整一日一夜,第三日又是睡到晌午方醒。

中间每每醒来,便望着窗口发呆,望着望着,那月亮恍惚间变成了一个女人的模样。他心下恼怒,便躺回榻上,只是躺了半响,却又想起那个女人那夜在自己身下哭泣的样子。如此这般,沈彻只觉这房间内,竟四处都是那阿苓的影子,如何也挥不掉。

沈彻烦闷不已,寻了些书籍,却半个字也读不下去,在屋内走来走去,眼神一扫,发现角落里一置物柜上,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布包。

沈彻突然想起来,这正是那个雨夜,阿苓送来准备向自己讨赏的东西,阿苓本就是只为送“礼”给自己,自己却误解成阿苓便是那“礼”,才与阿苓造成那样大的误会。那几日他有些慌乱和愧疚,后又遇到意外,失忆在外这许多日,这件阿苓送来的“礼”,竟然一次都没被打开过。他失踪后,这件包裹,便被包好放在柜子上,无人查看。

他取下包裹,置于桌案上,外面是一层油布,掀开外层油布,里面又仔仔细细包了两层粗麻布,剥洋葱般打开许多层后,方才露出一只大木盒。沈彻失笑,想象着阿苓当时层层叠叠地将这木盒认真裹起来的样子,又想起她那日抱着城主夫人给的木盒,宁可自己摔伤都不肯松手,一模一样的认真虔诚。

阿苓对她珍视的东西向来是捧在手心里的,她定是对这礼物极为重视,生怕被雨淋坏了,宁可自己淋成落汤鸡被那几个婆子一通捯饬,也不愿木盒被淋。

沈彻想起自己的脸也曾被她捧在手心里,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墨痕——

他使劲晃晃头,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伸手拨开木盒卡扣,打开了木盒。

里面是一件看上去品相极好的锦缎绛色衣袍,他将衣袍展开,只见裁剪讲究,做工精致,衣摆和袖口处绣的山河图极为壮观,细看竟似猛虎盘踞,云海翻涌。

沈彻如鲠在喉,迅速将衣袍叠好,塞进木盒,扣上盖子,裹好包裹重新放回原位。

如此绣工,如此用心,虽不知是何人委托绣制,定是送礼之人放在心尖上的一件礼物。阿苓当日满怀希望的送来只为讨笔赏钱,最终却丢了清白,伤了身,最终只取了十两银子,带着一身伤痛和恨意走了。她竟然还救下濒死的自己,甚至与自己有了那样的一段温情……

沈彻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当日他看见蜷缩在血泊里的阿苓时,心里泛起的那些愧疚只是涓涓溪水,如今竟如惊涛巨浪般要将他撕碎。

沈彻啊沈彻,阿苓怎没一刀刺了你。

可如今又要如何才能换取阿苓的原谅。

沈彻又想起一事,摸了摸怀里,取出两个物件,一个是包的严严实实的刻刀,阿苓那日交代他平日要包好防止伤了自己。还有一物,是那日阿苓离开前,放在枕边留给自己的那方未完成的虎形帕子,虎形歪歪扭扭,线条简单,却栩栩如生。

他只看了一眼,便又重新塞回怀中。

阿苓如今这般恨我,这帕子怕是再也绣不出了。

沈彻越想越是百爪挠心,只觉得这屋子里到处都是阿苓泣泪痛骂自己的样子,他极度烦躁,如在热锅上被炙烤一般,胸中火热难耐,只觉这屋子是实在待不下去,一把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一股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冷战,终是清醒了一些。

天气煞是晴朗,有些白的云飘着,风吹得脸有些疼,吹得干枯的树枝哗哗作响,似在嘲笑他方才的失态,院中满是落叶,门外不远似乎有扫落叶的声音。

沈彻收了收心神,终于记起自己还是那一帮的少主,身上扛着的事还没完。摸摸肚子,只觉腹中空荡,想着这几日每日把自己关在门内,只拿些酒来充饥,此刻有些饿了,想着唤了管事的给送饭来,又觉得颇为麻烦,自己朝着那厨房走去。

早已过了饭点,灶房内无人,沈彻便寻了一些米,淘洗了一下,倒入大锅中,添了水,又将灶内添了些柴,将那将熄未熄的火星子重新燃了起来,搬了个板凳,就坐在旁边等米熟。如此这般,竟如同阿木给阿苓做米粥一模一样。

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婆子送菜进来,见这个时辰厨房内居然有人在做饭,以为是来偷吃的小厮,待看清那人模样,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少主您怎亲自来做饭了!”

沈彻虽并非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心知身扛重任从小对自己极严,但这厨房腌臜之地,他也从未踏足过,平日他对吃的喝的从不讲究,能填饱肚子即可。今日竟然亲自来厨房做米粥,着实把婆子给吓了一大跳,以为是做饭的小厮伺候不周,饿到了少主,一看那锅里,居然只是普通的米粥。难道真的是给饿急了,竟然自己亲自煮米粥。

沈彻只是依着与阿苓生活的习惯,饿了便给自己熬个米粥吃,一时间忘了如今自己已经做回沈彻,这样确实有些不正常,轻咳了一声站起身,交代婆子待米粥熟了给送到书房去,整理整理衣袍,撑起素日里习惯的严肃模样,出了门去。

婆子只觉得今日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少主居然要亲手下厨房,咂咂舌,赶忙去搅弄锅里的米。

沈彻慢步走到书房,推门进去,里面陈设倒是如之前一般未有变化。他坐到书案之前,翻看桌案上摆着的几件文案。自己离帮多日,要查看的文案倒是不多,想是陆衍这些日子辛苦了,简单翻了翻,有新查出的赵崎账目清单,家产清单,有分堂传上来的一些事务汇报,无甚重要事。扣上文案,沈彻想了想,差人唤周寒进来。

周寒很快来到书房。

“赵崎现在如何?” 沈彻首先想到的便是那个雨夜的厮杀。

“赵崎依旧关押着,只是现在,似乎也不行了。他这几日听说你回来便开始不吃不喝,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那元鹰呢?”

“在找,元鹰似乎藏起来了。”

想起那日元鹰差点被自己弄死,却胆敢寻了杀手来,只是他会找谁来?沈彻心里早就有了想法,只是没有证据,他还需要继续查。

“只是……”周寒想起一事。

沈彻看着他,等他后面的话。

“那日凌晨的暗杀,似乎和之前追击赵崎时遇到的暗杀,是同一波杀手。”

周寒想起了那声闷哨响。

“带回的三具尸体可查出什么线索?”沈彻周寒转身退出门外。

“只是普通杀手,身上没有特殊印记。其他的,没有什么线索。”

“如果是徐山,只怕真正的死士还未出手,继续查,另外晚些我要去见赵崎。”沈彻想到那个传言。

“是。”周寒转身退出门外。

沈彻闭上眼睛,如今一团乱麻,只知道有人已经开始动手。

当初父亲突然暴毙在自己面前,他强压悲痛,带领虎卫破了那波杀进来的人,临危称主,当时便有几个老东西说他不够名正言顺,被他剑指压下。三年来,他艰难立足,愣是靠着狠辣的手段,取得了相当的支持。以他如今的威望,其实本已可以直接继位帮主,只是有一些老东西们仍旧不服气,称来年的帮派大会,若帮派令牌寻到,他自可名正言顺做上帮主,若帮派令牌仍未寻到,则需由帮派各堂共同重新选出,由不得他独自称霸。而来年的四月春,便是最后期限。

帮派大会马上到来,太多人想他死,但又忌讳他的武功、威望和背后忠心耿耿的兄弟。

父亲的仇毫无头绪,又有人时刻准备对他下手,他又不可放弃整个青云帮,这是祖上数辈打下来的基业,无论如何不可折在他手里。

沈彻只觉自己肩上担子颇重,有些喘不过气来。

正思绪烦乱之时,门外有人敲门。

“少主,粥已熬好,是否现在进食?”是个女人的声音。

沈彻头都未抬:“端进来。”

门开了,那人手端着托盘缓缓进入,托盘上一碗的米粥,热气腾腾,米香四溢。她将粥稳稳放到沈彻案上,行了礼,便要退回门外去。

在她快要走到门口之时,沈彻看着桌上的米粥,突然开口:

“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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