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汤药

窗外梆子敲了三更,阿苓睁着眼,一动不动。委屈的泪水在眼窝里蓄了很久,终于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手背上。她拿袖子揩掉,看了一眼门口然后继续呆坐着,哭着哭着,眼泪也干了,她就继续呆坐在那。

门没有关严。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晃了晃,她抱紧了。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被推开。

来人不是沈彻。

一个身穿灰衣的管事婆子,手里端着一只瓷碗跨过门槛。婆子的脸圆而松弛,嘴角往下耷拉,眼皮垂着,像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一般,走到床前,把手中的碗搁在床头矮几上。

“姑娘,喝了它。”

阿苓抬起头,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汤药,黑漆漆的,看上去一定苦涩无比,她看了很久,不需要任何人解释,她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她只是有些想笑,笑她自己莫名其妙迈进这个门,莫名其妙就遭受了那些,她想她还有娘。现在她看着这碗药,似乎一碗药就会决定她的生死。

她端起碗:“喝了就可以见沈彻吗,我要见他。”

她没有叫少主,而是沈彻。

婆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回答。阿苓也没有再追问,干脆的把碗凑至嘴边,一仰而尽。苦涩的汤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阿苓皱了下眉,随后把空碗重重搁回托盘,当的一声,婆子见状,只回了一句

“请姑娘好生休息。”

婆子后退离开,房门再次合拢。阿苓靠回床角,闭上了眼。嘴里还残留着药的苦涩,她静静地等待自己的命运。

一炷香后,药效发作。

这药效并非沈彻口中的“温和”,反而是一把钝刀,足以把她身体劈开的刀,它仿佛从身体内部捅进去,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搅,痛得阿苓大汗淋漓,闷哼出声。阿苓只觉她小腹内似有一只坚硬冰冷的手,将她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的搅碎,每一下,都要了命一样的痛,阿苓只感觉自己要死了,浑身上下无处不痛,让她无法逃离的痛,她不想叫出声,把塌上的被子塞进嘴里咬住,浑身冷汗如雨,颤抖不停。

身下开始慢慢渗出血来,血浸透了裙褥,流在地板上,在她身下洇开一片不断扩大的深色。她咬着被子,把所有的惨叫都吞进去,血腥味混着汤药的苦味,屋内弥漫着一股死亡一般的气息,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意识涣散中,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咳血时帕子上洇开的暗红,想起母亲说“别替娘难过”,想起自己昨晚出门时对母亲说“很快就回来”,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回不去了,这副身子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走回那条回家的巷子。

她还要等那个该死的沈彻回来,给她银子。她即使能走,也不能走。

阿娘为何说要亲手交给他,阿娘不会害阿苓,可阿苓现在真的痛的快死了。

这场无声的酷刑持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一整天,沈彻都没有回来。

她几度昏迷又在剧痛中醒来,汗水和血水浸透了一切。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也许死了就全解脱了,但死亡并没有到来,只是继续用剧痛折磨她。她迷迷糊糊中看见母亲的背影,站在门槛外面,逆着光,手里提着那盏灯笼。她伸手去够,够不着。母亲转过身,走远了。她想喊,可什么都喊不出。

她心里拼命的喊,却无人应答,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这样的罪。

“我是不是快死了,也许死了,就解脱了。”

门外依旧寂静,仿佛没有人知道这个门内有一个姑娘经历了什么,这个房间被人忘却了一般,孤独地在冷风里站着,风吹得树枝啪啪打在窗沿边,似是无声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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