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城,城主府。
自那日阿苓与霍云姑侄相认,阿苓在霍云面前不再扭捏,毕竟这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霍云也正式宣布阿苓成为她的义女,在府中以小姐自居。
只是那件暖黄色衣裙,阿苓不舍得穿,说是姑母送的礼物,她要省着些穿。霍云无奈,便由着她去。
除夕夜宴后,屏退了周围的下人,只剩了自家人的时候,这姑侄二人方才聊起这些年的经历,聊到伤心处,又哭作一团。可怜那宁城主,领过兵打过仗,比过武上过战场,却从未同时哄过两个痛哭的女人,哄一个女人他尚且应付得来,可两个女人一起哭,他伸出双手,想拍拍夫人,又想劝劝阿苓,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要怎么摆,两只手在半空中晃了半天落不下去,索性罢了,由着二人哭去,坐回自己座位,一口一口地喝闷酒。
霍云和阿苓哭够了,霍云见自己夫君在旁边窘迫喝酒的样子,噗嗤笑了出来。
“夫君向来习惯了养兵养将,从未养过女儿,如今来了个惹人怜爱的阿苓,倒像那新兵蛋子初上战场一般——你这样子,我竟从未见过!”
夫人嘲笑自己,这宁守拙也只得憨憨一笑:
“夫人见笑了,这宁某人确实——未哄过女孩子,夫人当年虽生得柔弱,可脾气却不好惹。”
原来这霍云当年虽然无甚武功,却也同哥哥霍风一样是个爽朗性子,当年的宁守拙也是喜欢霍云的泼辣,好不容易俘获了霍云的心,娶回了家,只是因这些年家中出的那些事,才变得越来越伤感了起来。
阿苓抹去眼泪,也被逗笑:
“阿苓同阿娘漂泊半生,阿娘虽已去,却让阿苓在最孤苦无依之时,受老天垂怜,得了两个最亲最亲的亲人,阿苓此生无憾了。”
宁守拙笑了笑:
“阿苓你是个好孩子,怎会孤苦无依。且不论我与你姑母,我记得那日的沈彻,似乎对你也不同一般,那小子虽然看上去鲁莽了些,以我多年识人经验来看,他对你也是上心的。”
宁守拙这话一出,竟似石头落了水缸里,溅起颇大的水花,霍云连忙瞪了瞪他,宁守拙对女儿家心思没那么细密,竟忘了这沈彻是那阿苓面前不能提的禁忌。
自从当日沈彻离开城主府,霍云便看出阿苓与沈彻关系不一般,见阿苓似乎对他恨得深,这沈彻二字,霍云便再未从阿苓面前提起过,如今竟被这憨夫提出,霍云担心地看着阿苓。阿苓早已不如当时那般激动,只是垂眸不语。
霍云见阿苓心事重重,摆手示意宁守拙回避。待他退出后,小心地问:
“阿苓,那日你与沈彻那般决裂后,姑母一直不敢问,但知你与那沈彻,定然有不浅的缘分,只是你们之间究竟有何过往,能否与姑母说说。”
阿苓经过这么些天,心境已经变化极大,霍云的温柔相待,倒是让她的心也逐渐柔软了些,不再回避当时的那些事。
“如今姑母是阿苓最亲的人,阿苓便不再跟姑母隐藏心事,阿苓之所以那时对沈彻恨之入骨,是因为一次阴差阳错,沈彻他夺走了阿苓的清白,又灌下凉药,身心折磨数日未归,才教阿苓生生错过了阿娘的最后一面,遗憾终生。”
霍云大怒,拍桌而起。
“那沈彻竟是如此混账!我那日怎没叫人把他给剐了!”
阿苓从未见过霍云如此冲动,倒有了些宁守拙所描述的当年的泼辣样子,她赶忙拉拉霍云,霍云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坐了下来,让阿苓继续说。
“阿苓确实恨他入骨,只是这些日子在府里,受姑母爱护,阿苓冷静了许多,当日沈彻犯下了错,并非他有意而为,而是错将我认作了别人,后来他一直说要补偿,是我拒绝了他,不许他接近我。”
“那你们后来,为何会生活在一起?”
霍云想起那日晚宴,沈彻对阿苓如狗儿一般忠诚,也听说过他们曾受歹人威胁,沈彻拼命护着阿苓。
阿苓苦笑:“那是老天不长眼,他受了伤,却流落到了我的面前,我一时恻隐救了他,他却失了记忆,变成了只黏着我一人的阿木,我不忍心杀他,又甩不掉他,不得已与他生活在一起。”
阿苓想起那段日子,继续道:
“可我却没想到,那是我最心安的一段日子,他黏我黏得厉害,满心满眼只有我,我去哪里,他便要跟到哪里,我哭,我笑,我受伤,我生病,我被人欺负,他都放在心上,第一个冲到我面前,把我护得紧紧的。他对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离开他,不要弃了他。可他记忆恢复醒来后,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要离开他。”
“他求我不要走,可我没有忘记我对他的恨,没有忘记他让我和阿娘的错过,我那日对他说了很决绝的话,赶走了他,可是姑母,我心里很痛恨痛,我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会这般不舍,他应是我的仇人,我应该一刀杀了他泄恨。”
阿苓越讲越纠结,又落下泪来。
“因为他并未忘记和你的那段日子!你也是!”宁守拙突然又进屋来,霍云急挥手让他出去,这女儿家的心事,他一粗人怎能偷听。宁守拙摆摆手示意无碍。
“那日我与他以三杯酒对峙,便看出来,他是真的想带你走,和你在一起。”
那日的三杯酒的赌局,他并未与沈彻有过任何沟通,那沈彻胆敢饮下三杯酒,要么胆识过人,要么对阿苓有真情。可那赌局并非拼胆量,也就是说——
“而且阿苓你,的的确确仍旧把他放心上的。你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骗不了你自己。”
阿苓想起自己当时没忍住冲出去,的确是下意识的担心他会死。
霍云娇嗔:“你一个粗人,怎会知道这许多?”
宁守拙抚着胡子,哈哈大笑:“夫人难道忘了,当年我也是用了些苦肉计才换来夫人的以身相许!”
霍云瞪了他一眼,见阿苓低头不语的样子,应是受了些触动。
“阿苓啊,恨比爱更容易一些,但也更伤人。姑母不是让你忘记过去,而是让你自己好好面对自己的心,看得长远些。毕竟你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不是作假。那段日子,可以过去,却无法从心里彻底抹去。”
阿苓靠在霍云怀里,久久不语。
霍云知道阿苓是个聪明孩子,也不再劝她,就这样抱着她,静静守岁。
————
这临江府便如其名一般,临江而立,常年温暖湿润,雨水多。
这除夕夜子时过后,竟然扑簌簌又下起雪来。
这雪下得洋洋洒洒,待到大年初一一早仍未停,铺得漫山遍野雪白一片,平西镇不像别的大镇那般,有舞狮杂耍之类的热闹可凑,只有几个孩童忙着出来玩雪,到处是贺岁拜年的声音,街道也开始热闹起来。
沈彻一早便起了,焚香沐浴后,换上了一身新裁的石青色暗纹袍服,先去后院祠堂拜天地,祭祖师,给帮内长辈拜了年,再去正堂大厅里受帮众拜年并答礼,派发了利是红包,又在午时的开年大宴中做了开年敬辞,并饮了三巡。这一趟流程下来,已是晌午后。
宴会结束,沈彻终于得以休息,却听帮中一些年轻小子们相约要去街上打雪仗,想起和阿苓去镇上逛街,看见簪子迈不动步子,想起阿苓买布买得开心,想起自己在杂耍摊子前突然迷蒙,心中苦笑,回卧房披了件黑色大氅,也不去书房,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起来。
只是他逛着逛着,不知何时,竟走出了大门口。守门的值守弟兄见少主似有心事的样子,也没带着周寒,自己溜达着便出了帮,也不敢拦着,更不敢跟着,只是唤了小厮去通报周寒,自己又恢复原样,肃立在门口。
昨夜的大雪铺满了整条街,早上雪小了很多,沈彻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长街中,黑色大氅上沾了几片雪屑,靴底踩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这条街很长,除了帮派门口附近的几家店铺老板还认识他,见自家少主难得出了帮,赶忙去给拜个年,沈彻点了点头,再往前走,便是连沈彻都很少踏足。他只在外出时,会骑马经过。在这里生活过许多年,一应采买都是帮里婆子管事们做的,他自己竟从未逛过这里的街市。
虽然还飘着细碎的雪花,可天已放晴,这雪看样子又是会很快化净。沿街的屋檐滴答地滴着水,有一些铺子已经打开门清扫门前雪,有些小铺子甚至已经开张,为了正月间能多赚些银钱。
沈彻嗅到了一阵包子香。
临街有家包子铺,包子刚出锅,热腾腾的,混着麦香和肉香菜香。沈彻深深吸了一口气,雪的清凉,和包子的香气混在一起,他不由得循着香气找到了那家铺子。
包子刚刚蒸好,老板娘刚刚打开笼屉盖子,热烘烘的白雾腾起,沈彻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老板娘的身影。
他看着蒸好的一锅白胖胖的包子,竟一时没忍住,伸手便抓了一个。
包子有些烫,但摸上去极为柔软,阿苓跟他说过,这刚出锅的包子,是最好吃的。沈彻想到这,直接将那包子塞入口中。
果真如阿苓所说,极为好吃,柔软的发酵过的蓬松面皮,蒸好后入口即化,混着馅料的鲜香,竟比那开年的宴席上的菜更让肚子舒服。沈彻三口两口便将包子入肚,待准备再拿一只时。
“你这公子,怎么没付钱就吃包子!”卖包子的老板娘见开年第一天便有人来吃霸王包子,惊呼道。
沈彻方才发觉,自己竟然一不小心吃了霸王餐,面上有些尴尬,连忙向怀里一摸,这一摸不要紧,更加尴尬了。
他竟然没有带银子。
也不奇怪,沈彻平日只在帮内走动,派发利是也从账房处直接支取,身上带银两也是累赘,这次出门只是随意走走,根本没想到要带银两的事。
那老板娘见这公子哥看上去器宇轩昂,贵气逼人,衣着又讲究,也不像穷苦人家付不起银子,她也是个爽快人,便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这包子也不是甚稀罕物,一个铜板一个,这次就当大婶请你的!”
沈彻倒是第一次被别人赏包子吃,有些不自在:
“大婶对不住,包子太好吃,我一时未忍住——我一会差人送钱过来。”
那老板娘笑了:“你可以唤我林婶!这条街都这么唤我。你愿意吃我这包子,我便很开心,我这包子,在这街上,也算是有点名气,原先住这里的那个阿苓,总说我的包子是天下第一好吃的包子!”
原来这卖包子的大嫂,便是那帮阿苓葬母的林婶。
“阿苓?”
沈彻整个人猛地一滞,像被钉在雪里一般一动不动,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的包子差点被捏碎,他竟浑然不觉。林婶仍旧在喋喋不休地夸她的包子,可沈彻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那两个字——阿苓。
“你说的阿苓,可是会做绣活的阿苓?”沈彻声音有些颤抖。
“自然!这条街上,也只有那一个阿苓,不过她早就离开了,去别处讨生活了。”
林婶低头忙着干活,并未注意到沈彻的异样。
“林婶可否带我去她家中看看。”沈彻有些心跳加快。
林婶奇怪,一座没有人住的空宅子有什么可看的,可看这人不像什么歹人,遂安排儿子给看着摊子,自己则走在前面,引着沈彻去了阿苓那个破屋。
一路上沈彻心情无比复杂,他竟然忘了,阿苓曾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很多年,没想到一次意外出行,竟让他找到阿苓曾经的家。
终于在街尾一处七拐八拐的角落来到了阿苓的家,林婶将人带到,便急急的回去看摊子去了。
这是一处极窄的巷子深处的屋子,屋门早已歪斜,沈彻嗅到很重的木质腐烂的气味,以及潮湿霉变的气味,屋子很小,门口有一个小小的灶台,早已冰冷,里屋有些阴冷,里面有一张卧榻,铺着陈旧潮湿的枕头褥子,褥子上堆着一个破被子,他伸手掀开被子,褥子上有一些发黑的印记,看不出是脏污还是血迹。
除此之外,屋里除了一个空了的柜子,和屋中间的桌椅,再没有其他家什。
沈彻发现柜子似是被挪动过,地上有几道柜子挪动带出来的痕迹,他试图把柜子挪开。柜子不重,挪开后发现地面上有一块砖石有被翘起过的。他蹲下身,搬起那块砖,砖下的泥土中有个挖开的四方形的洞,好像曾经藏过什么东西,边缘整齐。
沈彻将砖和柜子挪回原处,坐在屋中的桌子边,桌上有一只碗,碗中似乎盛放过什么药汤之类的东西,碗底残留了些乌黑,他端起碗凑在鼻下,果然是药汤的味道,早已发霉,只剩涩味和霉味。
他再次扫看了整间屋子,破败不堪,阴冷潮湿。
这便是阿苓曾经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
沈彻感觉心头有些压抑,闷得喘不上气来。他快步走出去,关上门,走出那条七拐八拐的巷子,回到了街道上,终于呼吸通畅。
他的心越来越疼,疼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分开一段是必然的,却不是永远。
他们马上便要相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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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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