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失明

阿苓感觉自己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

她茫然地往前走。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远,但是很熟悉。

“苓儿……”

她猛地转过头。

是一条巷子,很熟悉的巷子,她顺着巷子往里七拐八拐,终于拐进一间破屋子里。

屋子不大,透进的光暖暖的,晒在屋里的桌子上。桌子上放着各色丝线。

一个女人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个小绣绷,一上一下地,在绣着什么。

阿苓愣住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

“……阿娘?”

那人抬起头,面色红润饱满,唇色透红,眼睛亮亮的,很有精神。

她笑着看着阿苓。

“苓儿,到娘这儿来。”

阿苓的脚不听使唤地迈了出去。这是她很多年渴望看见的阿娘,没有生病的阿娘,可以陪阿苓长长久久的阿娘。

她走到阿娘面前,蹲下来,趴在阿娘膝上,阿娘放下绣绷和针线,伸手摸着她的头。那手是温暖的。

“阿娘——我好想您,您不咳嗽了真好。”阿苓声音发紧。

阿娘的手突然停下来。

“苓儿——你不应该在这里。”

阿苓猛地抬起头,面前的阿娘满眼悲伤。

“阿苓只想在阿娘身边!”阿苓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

“你心中不应总装着恨,你要试着去体会人世的情意。”阿娘的声音越来越远,阿苓眼中的阿娘开始模糊。

“阿娘!”阿苓伸手去抓,可阿娘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她的手穿过了阿娘的手,什么也没有抓住。

“不要恨了……”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里。

屋子和光都不见了。

阿苓一个人站在无边的黑暗里,泪流满面

黑暗忽然裂开。

一道刺目的白光将天劈成两半,阿苓只觉刺眼,还未来得及捂住那道光——

浑身火烧般的疼痛潮水般涌来。

那疼痛,似将她骨头一块一块磨碎,痛得她大汗淋漓,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她手在抽搐,腿在抽搐,整个身体都在挣扎,颤抖。

身上似被数根尖刺贯穿,让她无法呼吸,又无法喊出口,只能张着口,无声地呼吸。

这些尖刺不仅穿过她的身体,还在她身体里搅动,翻滚。

她想昏过去,可意识格外清醒,她想死,却死不了。

只有无边无际的痛。

她似乎被困在这具疼痛的身体里,无法脱身。

直到她坠入一片冰凉的水里。

那水冰冷刺骨,可阿苓却感觉在这里极好。

因为再也不痛了。

她越沉越深,虽然一点呼吸也无,却她并未感觉到窒息。

她伸手看见光透过水面照在自己脸上,伸手去抓那光线,可什么都抓不住。

就这样沉下去吧,好舒服,身上一点都不痛。

“阿苓——”

是谁在喊她?

她谁也不想理,由着自己,往那片黑暗中沉下去。

“阿苓——回来!”

只见一只手穿过水面向自己伸过来,她本能地去牵着那只手。它把她一点点往水面上带,可是越离水面近,她越觉得浑身痛。

她想要挣脱。

可是那只手又探了进来,牢牢拉住她的手,一下把她带出了水面。

刺眼的光袭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可眼前却冲过来一个人的脸,那人焦急地望着她,一直在问:

“阿苓,你可还好!”

好熟悉的语气,好熟悉的人。

她揉揉眼睛,想仔细辨认,可那个人越来越模糊,仿佛身上裹了厚厚的围巾,还有脸也遮着什么,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想把那围巾和面巾扯下,却怎么也抓不住,面前越来越模糊扭曲。

黑暗再次袭来。

阿苓猛地坐了起来。

“阿苓——”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喊自己。

是谁?她试图睁开眼,却只看到一片灰暗,仿佛浓到极致的雾,遮住了眼前的视线。

她慌忙想去拨开这层雾,却不小心跌了下来,落在坚硬的地板上。

“这是哪?”眼前的黑暗,让她陷入极大恐惧当中,门外的鸟鸣告诉自己,现在应是白天,可自己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阿苓慌忙撑着起来,双手向前探着,刚要迈步,脚上不知道拌到了什么,再次向前跌去。

这次没有跌到地板上,却跌入一个非常熟悉的怀中,那人牢牢拥住了自己,又扶住了自己的手。

“阿苓——你可还好?”为何这个声音虽然沙哑,却好熟悉?

她拼命抓着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却什么也抓不到,只有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

“别怕!我是阿福!”

“阿福大哥?”阿苓终于慢慢回了神,阿福大哥,那个和自己住在一起的货郎阿福。

可是。

“阿福大哥,为何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怎么了!”阿苓慌乱不已,眼前突然而来的黑暗让她无法适应。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得眼泪一滴一滴啪嗒啪嗒地砸到地板上。

“阿苓别怕,莫哭,会伤了眼睛。你被人刺伤,中了毒。”阿福沙哑地安慰她,拥着她的那只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的轻轻哄着。

刺伤!阿苓终于想起来了,那日,那个人,把自己引到巷子里,那人用帕子捂了自己的嘴,还用什么东西刺了自己后心,然后就昏了过去。

“我想起了那个人,他为何要抓我!”阿苓挣扎起来,可阿福——沈彻无法给他解释,他现在又是阿福了,货郎阿福。

“阿苓!”凌霜在外面煎药,听见屋内声音赶了过来。

阿苓听见凌霜声音,急忙伸出手去寻,直到凌霜扶住她的手,方才勉强安定下来。

凌霜将阿苓领到桌子旁,引她慢慢坐下:“阿苓,不要慌,你听我慢慢给你讲。”

凌霜便将那日她被刺中毒,以及解毒之后可能会导致目盲的事细细讲给她听。

“目盲!为何我会目盲!”阿苓无法接受自己目盲的结果,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凌霜姐姐,我还能治好吗?”

“自是可以!”陆衍进了屋来。

“陆先生?”阿苓听出了陆衍的声音,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他。

陆衍知道阿苓醒来后定会有许多疑惑,但是如今的沈彻是阿福的身份,无法给她解释很多细节。故自己代沈彻来给她解惑。

“那日捉你的,是徐山的人,另外,你的眼睛,可以复明——只是需要时间。”

想知道这件事的,还有坐在一旁始终低着头的沈彻。

若阿苓不能复明,怕是他要立刻就去找徐山算账。

“我和凌霜认真商议了下,那青木归元露既然可以在解毒的时候护住肝脉,那应当也可以清除你肝脉内的淤堵——只需多配些活血化瘀的药即可,而且需要多一些的时间。”

沈彻突然抬起头,看着陆衍,陆衍向他点了点头。

“所以阿苓,你只需要静静调养些日子,等待春天的初雨即可。”

“然后我调制好青木归元露,你便可以复明了!”凌霜声音轻快道。

陆衍继续道:“这段时间,我需要离开一下,有凌霜,还有这个——阿福陪着你,你放宽心养着即可。”

阿苓彻底放下了心,只是,她尚有些疑问:

“只是陆先生,你为何会寻到这里来,那沈——”她想问沈彻,可又觉得不应该问他。

陆衍突然被问住了,他又不能说是沈彻让他来的。他看了一眼凌霜。

“是——凌霜姑娘找的我——”

“凌霜姐姐又是如何寻到的你,你们平日里如何联系?”

阿苓突然的提问,把凌霜和陆衍二人都问住了。

凌霜眼看这二人关系藏不住,只得摊牌:“其实——我那日来寻你,是陆衍送我来的。他如今听我的话。”

这倒是阿苓没想到的,想来陆衍给凌霜治伤,倒是治出了些感情,她破涕而笑:“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又是如何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陆衍正要回答,瞟了一眼沈彻,沈彻给了他一个极危险的眼神。他连忙道:

“那个——是这样的,我从周寒那里听说了你当日和沈彻分开的地方,我便带着凌霜找到那,向西继续寻了好远,没想到真在这里寻到了你——”

短短几句话,他竟说得浑身冷汗直流,又瞟了一眼沈彻,沈彻勉强点头。

“所以你放心,我没告诉那家伙,那家伙不会来纠缠你的。”陆衍边擦汗边说道,只觉得这谎撒得漏洞百出,心想阿苓可千万莫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来。

“我晓得了。”阿苓也不知应开心还是失望,伸手又向空气中摸去。

“阿福大哥!”

沈彻连忙走过来扶着她。

“阿福大哥,这位陆先生是我一位——好友,他医术很厉害,你当跟这位陆先生讨教讨教,也许能治好你脸上的伤疤。”

沈彻瞪着陆衍,表情奇奇怪怪:“我这是旧伤,不必麻烦这位陆——先生!”

凌霜噗嗤笑出了声。

待将陆衍送走,凌霜去煎药,沈彻终于得以和阿苓独处。

阿苓说她饿了。

数日昏迷,粒米未进,如今她尚虚着,也只能喝些米粥。

沈彻早已亲自熬好米粥,陆衍说她今日会醒,早早便准备好了在灶上煨着。这会端过来摸起来刚刚好,不冷也不烫。

端了粥进来,他拿勺子盛了一小口,送到阿苓嘴边。阿苓抿了一口,细细品了许久,突然开口道:

“这是凌霜姐姐煮的粥吗?”

“不是,是我煮的,凌霜姑娘在忙,我怕你醒来了会饿,便早早煮了等你醒。” 沈彻沙哑道,只是手上动作没停,又喂了一口。

这些日子,多是阿苓煮给阿福吃,这还是第一次吃阿福煮的粥。

一个想法突然在阿苓脑海中电光火石一般闪过,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似无尽黑暗的海面上突然劈下一道闪电,撕开整片黑暗,让她心里猛地一颤。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个想法。

如果是真的话,那么——

她伸手去寻阿福的手:“阿福大哥,我可以自己来。”

沈彻刚舀了一小勺粥待送到阿苓嘴边,阿苓突然伸手要接,无意中竟将勺子打翻在地,粥撒了些在沈彻手上,阿苓连忙要用手去擦。

“对不起对不起!”阿苓试图用手弄掉沈彻手上的粥。

沈彻捉住阿苓乱抓的手,安慰道:“无碍,我自己去擦擦就好。”

他转身去用布巾净了手,又洗净了勺子,回来继续一口一口的喂阿苓吃完剩下的粥。

一碗粥入肚,她打了个哈欠,说她困了要休息,沈彻见她如今看上去无碍,便扶她在榻上躺下,盖了被子,回头去取了粥碗,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阿苓蜷缩在被子里,眼前一片漆黑,脑海中却开始闪现一些画面,想起了一些事情。

有些细节,在这些日子里,似乎一直被她忽略。

“阿苓,你可还好!”

她想到自己刚醒时,阿福扶住她时说的话,为何似曾听过?

阿福给自己煮的粥,米有些生,但是口味却无比熟悉?

阿福只是个货郎,为何说话谦逊有礼,举止有度?

为何阿福跟自己初见,便在那脚店替自己挡了麻烦,还恰好与自己一路?

为何他们刚刚来到这里,阿福便能找到宅子,恰好适合邀请自己来住?

为何那些日子,自己和凌霜若是出门,他便出门去,若是不出门,他便找借口在家哪里也不去?

他似乎在跟着她和凌霜?或者说,是保护?

阿苓突然想起,她一直忘了问,那日她被袭击,是如何被救回的,那人是徐山的人,又是谁能从那人手中救回自己?

她感觉胸口有东西重重压着,有些呼吸不上来。

她深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从脑海中翻找更深的记忆。

中毒后,她曾短暂醒过来,虽然迷迷糊糊,却看见阿福焦急的蒙着面的脸,蒙面巾松了些许,那一瞬间,她终于看清了阿福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熟悉,似乎在哪里看见过。

她拼命在脑海中搜索。

是痣!

是右眼下的浅浅的痣!

当初的阿木,每次自己遇见危险,都会急急地扑过来,问一声“阿苓,你可还好!”

那双满是担心的眼睛,还有眼下那颗淡淡的痣,还有那一声笨拙但熟悉的问候,她怎能忘了!

刚刚她故意打翻勺子,就是为了在混乱中,去触他的手。

右手虎口,一深一浅,两条疤痕,虽只有一瞬间,她却切切实实触到了。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所以凌霜会轻易寻到这里,陆衍也能。

所以刚刚陆衍说话有些磕巴,因为要现扯一个谎,而那个谎,漏洞百出,自己竟也未去细究。

所以她虽中了致命的毒,如今却仍活着,虽然被毒至目盲,却依然可以在这院里静养,想必那贼人已被捉住。

所以那粥,米虽有些生,味道却和当初阿木给自己熬的口味一模一样!

阿苓脑中一片混乱。

为何会这样?

阿福——阿福——

陪了我这许多天的阿福大哥!

竟然是你。

“我自是有心上人,可她恨我,不肯见我。”

所以你便扮做阿福,来陪在我身边对吗?

——沈彻!

阿苓是否愿意接受沈彻。

很多话想说,但是此刻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三卷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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